而他身旁另两人格外扎眼。
一个矮壮如铁塔,络腮胡几乎遮了半张脸,油光从粗毛孔里渗出来。
这人扬州守备王章回,世代军户熬出的正五品武将。
另一人长身瘦削,甲胄擦得锃亮,眉宇间还有一股难得的书卷气。
他是南京京营游击将军、四品武官侯忠发,正经的武进士出身。
他们三人便是此次征伐实际主心骨,史鼎虽然统筹全局,但还是要依靠他们。
史鼎点了点舆图一处险滩:“六千精锐,四路并进,中军本侯坐镇,后军辎重交给陈同知,前锋最为紧要,分左、右二路,我......”
不过忠靖侯的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人推门进来。
所有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彼此,只听甲叶铿锵一道高大身影披着烛光踏入。
来人正是贾瑞,周身兽吞肩、狮蛮带,穿着正是史鼎先祖的战甲。
此刻穿在他身上,竟有几分凛冽杀气,令周围气氛为之一变。
侯忠发眼底掠过一丝暗赞,王章回的络腮胡则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天祥来了,请坐。”史鼎倒是高兴,指着侯忠发旁边的空位道:
“前锋重任,非天祥你不可当,右路一千五百精锐,尽托付于你!罗大人做你的副手。”
罗正威这次也打算出征,他在贾瑞身后半步重重抱拳,一脸求之不得。
林公公的笑声却尖细得扎耳道:
“贾大人披甲贯胄,果然好气概,只是这战场冲杀,刀枪无眼,可千万要当心脚下呀。”
“公公挂念,瑞铭记于心。”
贾瑞眼皮都未抬,径直落座。
史鼎敲定部署,中军两千,后军一千押运辎重由陈宣统领。
王章回领左路一千五,贾瑞领右路一千五,侯忠发领一千预备策应四路。
“兵马未动,耳目先行。”
史鼎拍了拍手,侧门开处,一个影子般矮小精瘦的汉子被引了进来。
他獐头鼠目,目光如鼠,飞快扫视全场,腰背却佝偻得厉害。
“此乃牛三,原在漕帮里专司打探水路消息,如今弃暗投明。”
史鼎向众人介绍。
只见牛三哈着腰,满脸讨好笑容道:
“各位大老爷,漕帮那些泥鳅的老巢,小人没有不知道,没有不晓的。”
“水道暗桩、夜间换防、头目窝点,都刻小人骨头缝里了。”
“本来想继续跟着那帮人混日子,但听说朝廷大军征讨,小人毛皮都要吓掉了,就赶忙逃了出来,一心要给朝廷做事。”
“朝廷大军一到,那些龟毛算个什么,全要被砍头......”
他满脸激动,一副想要投奔光明的架势。
史鼎听得连连点头,随后一指贾瑞:
“牛三就跟在贾大人右路前锋军中,作向导,务必确保我军耳目清明。”
他心想有牛三带路,贾瑞必然容易立下战功,这也算是送给他功劳。
贾瑞沉稳应了一声,他却对牛三没有那么信任,不过此人且先留着吧,日后再做计较。
会议散去已是当日下午。
贾瑞跨上战马,黄虚、贾珩、罗正威骑行紧随左右,刚刚在会议上认识的史楚亦并肩而行。
一行人驰出官邸,直奔城外军营。
右路前锋营驻扎之地,营盘森严,巡哨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
贾瑞策马穿过辕门,说明来意,给出令牌。
值哨军士乍见主将,瞬间挺直如标枪,甲胄碰撞,发出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大喊道:
“恭迎将军!”
阳光和煦,映照着前锋营中一张张风吹日晒、伤痕纵横的老卒面孔。
这些人多是风霜满面,眼神却锐利如鹰,一看就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才有的气息。
史楚深吸一口气,低声在旁道:“都是好儿郎。”
贾瑞勒马于高台之前,目光沉冷地扫过齐整阵列,战马立起又重重踏落,震得地面微颤。
“我等奉王命而来,今有水道恶匪,聚众为祸,掠财害命,鱼肉乡里。”
“刀已出鞘,箭已在弦,后日晨时开拔,荡平群丑,就在今朝!”
“斩首立功者赏!奋勇登先者赏!畏敌怯战者斩!首级染血,军功簿上自有诸位的功业富贵!”
“遵令!”
前锋营军士大声战吼,呼应贾瑞的发话。
贾瑞见到军心可用,微微偏头对随从周泰道:
“传话侯爷,支纹银两千,今夜便发,每个兄弟领些开拔银子!”
“功成后另有重赏!”
周泰应声策马飞驰而去。
台下短暂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远比刚才更狂热的吼声。
“谢将军厚赏!”
这些人不少是老兵柚子,之前可能乍一看贾瑞训话,还没当回事。
但如今见此人还没开战,就主动发饷银,倒是不在乎小利,一心要做大事的人物。
许多老兵就动了心思,觉得此人大气,或许能做出番事业。
此时大周武备松弛,虽然此乃南京京营精锐,粮饷暂时还不会拖欠太久,但谁也不嫌弃钱多。
更加上此时的军将,不少人视军士为家奴,甚至靠着剥削军士而肥自己私产。
贾瑞此等领兵主官,可谓极其少见。
随后他又对左右吩咐几句,让众人散入各营巡查,尤其要看武器装备是否到位。
此时贾珩很快领着三人来到近前,便是林大木和周虎周豹兄弟。
之前贾珩已经说过他们的事,这次是领着三人正式拜见贾瑞。
“瑞大爷!”林大木激动地就要拜倒。
贾瑞虚扶一下:“不必多礼,这两位就是你的同乡兄弟?周虎,当过火铳手?”
他对火铳兵更加关注,第一时间就记住了周虎的资历。
“小的周虎(周豹),见过贾大人!”
两人内心激动,几乎把名字喊穿。
贾瑞目光在他们强健筋骨上扫过,点了点:
“好身板,从此刻起,你三人做我的亲兵,听贾管事调遣!甲胄兵器,给他三人配最精良的。”
三张脸瞬间因狂喜涨得通红,毕竟在战场上好兵器铠甲是最实用的,而且又能在主将身边,未来有的是机会。
贾瑞让他们三人先由贾珩带下去熟悉情况,军营
众人各自散去巡营,史楚却故意落后一步,看周围无人,飞快从怀中掏出两样物事塞给贾瑞。
一件是温润细腻的羊脂白玉平安牌,清透无瑕。
另一件却是个折成云帆形状的花笺,展开一看,一行清逸出尘的小楷: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史兄弟这是何意?”贾瑞微愕。
史楚笑得促狭道:“在下堂妹史大姑娘和薛二姑娘,托我转交之物,说是她二人祈愿平安的心意。”
贾瑞指尖拂过玉牌温凉的肌理,又扫过纸笺上清丽字迹,心中一笑,将两物仔细收入怀中,问道:
“她二人在金陵还好?”
“都好!热闹着呢!”
史楚压低声音,说起昨日之事:
“那日见到甄家几位姑娘、薛蝌兄弟,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贾瑞神色,“薛二姑娘也在其中,还问起大人。”
贾瑞眼神微微一凝。
史楚口中的甄家姑娘显然是甄家姐妹,他自然知道红楼中有个甄家,但原著对此家的描绘也不过是续写。
他只知道甄家和贾家乃是老亲,与四王八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尤其是甄家如今的当家人,体仁院总裁甄应嘉,深居金陵,位低而权尊,实在是位人物。
不过漕运总督吴先平倒是说过他和甄家有交情,但来到江南后,贾瑞意识到甄家和眼前乱象有许多纠葛。
所以他也没有跟甄家多加来往。
“知道了。”贾瑞声音平淡无波道:
“日后替我多谢令妹与薛二姑娘,明日还要劳烦史兄弟多多用心。”
史楚忙点头称是,两人又说起来日征伐的准备,贾瑞通过交流得知,史楚善于弓射,可以百步穿杨,倒是个人才。
等一切事妥,已然夜色深沉,林府后院暖阁内一片忙碌不安。
“大爷明日真要上阵了?听说那些水匪杀人不眨眼!”
香菱捧着叠好的披风,小脸煞白,从五儿处拿来准备好的东西,心中无比紧张。
彩霞亦是忙碌,仔细将一包包救急金疮药塞进行囊夹层,闻言手上动作停了停,头垂得更低。
上次因荷包之事触怒贾瑞的阴影,仍沉甸甸压在她心头。
贾瑞脱下沉重外甲,淡道:“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日后说不得还有许多征伐大事,这只是牛刀小试。”
香菱却依旧担心,她把披风放下,竟大胆向前一步,仰起脸,急切道:
“大爷,我......我跟您一起去打仗行不行?给您洗衣裳煮饭,熬药都行!”
她语气带着点痴人的天真,居然想跟着贾瑞一起出征,这姑娘属于粘人的性格,一旦打开她的心房,她就会无比娇柔,已然离不开人了。
听到此话,五儿也倏地抬起头来,眼里含着一丝羞怯又亮得惊人的期待,小声却清晰地说:“我也愿意!”
听到此话,彩霞的手指猛地捏紧了药包边缘,危机感如冰水渗入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