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关键是瑞哥儿,他和他那一千五百人马,杀进贼窝深处,再没出来!
说不是全军覆没,就是被活捉了,还要拿他跟朝廷谈价钱了!
姑父,此乃大事,需要你这个长辈决断!”
贾琏处理一般的事还行,这种大事,他就还要等着林如海发话。
“有这事?”
林如海脸色剧变,心中无比酸楚。
那个才思敏捷,勤于王事,还极其大胆的贾瑞,竟遭此厄?
“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他喃喃自语,只觉有些天旋地转,不自觉坐了下来。
旁边的李姨娘也是倒抽冷气,心中翻江倒海。
她心想:“万幸未将姑娘之事捅破,不仅尴尬难堪,老爷迁怒姑娘,后果更不堪设想。
如今人死事灭,倒是好了结,只是,这贾大人毕竟给老爷治过病,我也不希望他就这么殁了。
李姨娘心绪复杂,感情上她虽然承认贾瑞对林如海有相救之情,但心理上却觉得瑞黛二人的私情是巨大丑闻,对林府门楣也是不可言说的丑事。
她本人也都觉得十分丢脸,仿佛是自己出了丑闻。
像她这样的姬妾庶母,对所谓的封建礼法,往往有皈依者狂热,越是在此制度下处于弱势,越是喜欢以封建卫道士来自居,生怕别人说她失德无行。
晴雯更是惊得差点把碗摔掉,手脚冰凉麻木,忙捂住了嘴。
“你快扶我去府衙!”
林如海挣扎着站起,身体竟有些不稳道:
“我去见史侯,看此事究竟如何,而且天祥于我有救命大恩,此时我必当尽力相助。
他若还在人间,我定要把他救下来,不可让忠义之士困于此厄。
“老爷!您身子骨......”
李姨娘见状,慌忙上前搀扶,想劝阻林如海。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此话?给我取官服来!”
林如海却罕见地厉声呵斥,不管李姨娘的嗦。
贾琏也忙道:“姑爹莫急,我陪您去,他毕竟是我府上的人,兄弟一场,还是要把他下落打听出来!”
他此刻倒是真心实意地担忧和焦急,贾瑞真完了,贾琏也没好处,日后还少了个做事聚财的路子。
李姨娘倒是没料到老爷如此在乎贾瑞,心中愈发混乱,但手上还是不停,赶紧服侍林如海更换官服。
林如海如今万千忧虑在心头。
扬州兵败。建新帝必然龙颜大怒,觉得颜面扫地。
如海知道今上最好体统,性情又喜猜忌,事后迁怒的话,史鼎本人定要大受责罚。
至于贾瑞。
他若是死了,也就罢了,还算为国捐命。
就怕还在人世,被活捉,或者还在逃跑,史鼎等人却把责任全推他身上。
虽然在林如海印象中,史鼎还算有底线的人,但兹事体大,人心叵测,谁又能说得清楚?
归根结底,贾瑞没有根基,让他顶锅,代价不大,收益却极大。
如今林如海要做的事,就是尽可能保护这位青年才俊。
如海先勉强把官帽戴上,又对贾琏吩咐道:
“这事一出,扬州必有大风波。
这几天,你先着手准备,不日便将黛玉安全护送回神京,避开此地漩涡。
你们只是因私事来此处,趁此离开,也无大碍,不要让她搅进官场滔天巨浪里。”
贾琏连连点头,心想这倒是跟自己目标暗合,忙道:
“姑爹放心,老祖宗最疼林妹妹,定会安置妥当!”
晴雯呆呆地听着,听到贾琏最后一句,才猛地回过神来。
姑娘,就这样要回神京了?
那瑞大爷这事,自己该如何跟姑娘说?
她会哭成什么样子?
晴雯只觉得鼻子酸疼,心沉得像坠了铅块,为黛玉难受。
李姨娘最后帮林如海整好衣冠,他稳了稳心神,推开李姨娘的手,随即和贾琏匆匆离开。
而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李姨娘抚着心口,也往院子里去了。
此时晴雯却有些傻乎乎的,居然对李姨娘道:
“姨娘,我要不把此事告诉姑娘?稳妥吗?”
李姨娘一愣,打量着晴雯,心中不悦,最后只淡道:
“你要说便说吧,她迟早要知道的,早知道,早好......”
说罢,她摇摇头,径直去了。
晴雯心乱如麻,脚步沉重地走向林黛玉的院子,心中想象出无穷种可能。
当她走到黛玉窗下,却听到屋内传来有些急促的琴声。
时断时续,低吟凄诉。
晴雯不知道是什么曲子,只觉得无比哀伤,心中一吓,难道姑娘知道了此事。
她咬咬牙,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轻轻推开门扉。
却听琴声戛然而止,晴雯见到黛玉满脸笑容,正看着一旁紫鹃道:
“我这琴音,你觉可好?”
此时阳光撒在她娇嫩又带着几分晕红的脸上,让窗棂边盛放的春海棠更显娇艳。
第222章 林府惊雷,黛玉无悔(一)
时值初春,黛玉宅内,熏香杳渺。
春海棠开得正盛。
黛玉这两日刻意让自己好好休息,不是在园中采花,就是在房中弹起少年时在扬州学的诸路琴曲。
但说是如此,她心思还忍不住溜到盐政草稿和玉色缂丝扇套上它们已然基本完成,只差最后的缝补。
但黛玉却想:等那人回来,就要看他如何找自己问起这事。
然后便要逗逗他,看这贾将军如何在人前威风凛凛,但在己处却是无奈纵容,最后只能气呼呼的满脸着急。
念及于此,黛玉唇边不禁浮起极甜的浅涡。
谁叫你有几个漂亮又体面的丫头,我就要气你一气,等你好言好语哄哄,我才肯拿出给你呢。
正和紫鹃打趣间,黛玉却见晴雯脚步匆匆掀帘而入,脸上失了平日的利落爽快,眼圈先红了半边,低声哀伤道:
“姑娘!不好了!
“外头传遍了!史侯爷带着几路大军去打那盘龙岛,叫水匪设下埋伏,大败。
更要命的是,瑞大爷船队冲在最前头,说是进了水寨深处,后来就再没半点消息传出来!
现下传得纷纷,说他要么是当场战死了,要么就是被那匪首生擒了去,生死未知!”
“晴雯,你......”
黛玉却愣了,如同焦雷劈在头顶,脑中空白,眼前发黑,身体不由主地晃了两晃。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呆呆地坐着。
紫鹃见黛玉这般情状,心知大事不好,立时拉住晴雯的胳膊,急道:“你好糊涂!谁让你在姑娘跟前混说这些没影的事?”
晴雯被紫鹃一拉,哭得更凶了道:
“我糊涂?紫鹃姐姐,这等天塌地陷的事,如何能瞒着姑娘?
姑老爷都惊动了,他得了信,强撑着身子,就赶去扬州知府衙门。
他说无论如何,也要找史侯爷,若瑞大爷还活着,拼着如何,也要把他设法救出来啊!”
“他......”
两个丫鬟还在争执,但黛玉却是一言不发,人如同泥塑木雕,秋水般的眸子空洞地睁着。
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跌坐在琴凳上,突然指尖颤抖、近乎麻木地拂过琴弦。
“嘣!”
轻脆的断裂声响起,琴弦竟应声而断。
黛玉身子僵住,眼神愈发空洞茫然,不信邪似的,又一指狠狠拂向另根弦。
“嘣!”
又是一声断裂,两根断弦无力地垂搭在琴面上。
黛玉呆呆地望着那两根断弦,指尖被弦尾勒出细微红痕也浑然不觉。
万语千言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原来真正的哀伤,是说不出口的。
她想起白日里采花时的轻松,想起掩饰心思的慌乱。
想起翻阅盐政条目时的专注,想着要如何驳他、考他,看他气急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还想起那个几乎完工的扇套,费了多少功夫,耗尽了多少心思。
原想着等他得胜归来,听他脚步声响到院门,黛玉便叫紫鹃立刻找出最好的丝线,将那最后的两针飞快缝好,再细细熨烫平整。
待到见面时,任瑞大哥如何寻问旁敲侧击,她都故意藏起,只抿着嘴笑看他发急。
等贾瑞忍不住央求时,黛玉才得意又略带委屈地拿出,看着他惊喜万状模样,自己也要忍不住笑了。
可如今,千般算计,万缕情丝,终成了镜花水月。
扇套静悄悄地压在妆奁底层,竹影磐石犹在,人却如断线的纸鸢,杳然不知去向。
黛玉这时才哭了,她伏在冰凉的琴案上,没有号啕大哭,没有声嘶力竭,只有汹涌的、无法抑制的泪水,让身体微微颤抖。
晴雯和紫鹃被她无声无息的恸哭惊呆了。
紫鹃慌忙上前,双手揽住黛玉的肩膀,柔肠寸断,声音也带了泣意:“我的好姑娘!快别这样哭了,仔细伤了身子!”
说着,她自己也跟着落泪,用帕子去拭黛玉的湿漉漉的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