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书将信封递到探春手中。
探春的手指先是猛地一缩,随即又攥住,再抽出里面信笺。
熟悉的、带着刚劲风骨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上谈及神京风云,指点她“固本培元”、“砥砺宏才”、“文武并重”。
字字句句,都是照亮她困守深闺时那方狭窄天空的光芒。
探春死死咬住下唇,不让悲声泄出,过了许久,她又突然道:
“侍书,琏二嫂子说瑞大哥不知死活,这不知死活,那就未必是死,也许......也许只是受伤失陷了,下落不明罢了。”
“对!”
侍书眼睛一亮,也忙道:“姑娘说得对,你常说这瑞大爷是厉害人物,那他怎么会轻易有事。”
探春重重地点头,又道:
“战场上瞬息万变,琏二哥在扬州也说不定也是传闻,或许瑞大哥还在,只是身陷险境!”
“只是我却忧虑朝廷的官员,那些人......”
探春秀气的眉头紧紧锁起,一丝深重的忧虑攀上心头。
她虽是闺阁女子,却素来留心时务,又好读史书,知道自古以来,朝堂之上便是派系林立,各自为政,官官相护的龌龊比比皆是。
如果贾瑞有事,他的那些同僚,说不定要推过于他,任他陷落在贼人手里。
若是如此,瑞大哥说不定落在水寇手里或被困某处。
多拖一日便多一分丧命的危险,而指望那些官老爷,则希望渺茫。
可虽说如此,她探春只是个连内宅都出不去的小姐,困在深墙大院内,又能做什么?
她连扬州的消息都只能靠别人传信。
此时某个坚定念头在她心中升起,她便利落说道:
“侍书,你立刻,不,等天完全擦黑后,你悄悄去找林大娘。
让她以府里的名头,即刻准备些时令果品、新得的雨花茶,就说太太前儿个念叨宝姐姐为朝廷转运粮草辛苦,让我也记在心上。
今日府里得了上好的东西,我就想派人送去给她尝尝鲜,也算姊妹之情。
然后你跟着林大娘的马车,亲自去薛家新府递这些东西。”
侍书连忙点头道:
“这是小事,但姑娘,咱们送东西给宝姑娘,还用特意绕这么大弯子?”
探春眼中忧色更深道:
“我是让你见到宝姐姐后,务必亲口告诉她琏二嫂子说的话,请她想办法探知瑞大哥消息。”
“她的路子比我广,而且薛家在江南也有人脉,或许能打探到更确切的消息!再不济也请她想想法子!”
侍书感受到姑娘手中透出的冰凉和决绝,重重点头,眼圈也红了道:
“姑娘放心,我这就去准备。”
......
出了探春住的小宅院,天色已染上薄暮的灰蓝。
侍书脚步匆匆,沿着荣府内墙边的青石甬道疾行,目的地是后街管事林大娘的小院。
这条路虽说近,却也避不开东路院贾赦老爷那边。
越临近东路院门房一带,气氛便越不同。
荣府其他地方的黄昏是下钥前的规整与安静,此处却透着一股子外来的喧嚣和生硬。
门楼上挑着的灯笼光晕昏黄,隐约映出门前站着的一个身影。
却是个青年男子,身量异常高大挺拔,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藏青劲装,并非府中常见的贵介公子装束,倒透着行伍的利落。
他就随意立在那里,像黑铁铸成的塔,与周遭雕梁画栋的富贵气象格格不入,眸子在暮色中亮得惊人,眼神锐利得像草原上锁定了猎物的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野性和审视。
看到此人,侍书脚步不自觉地缓了一下,心头微紧。
这样的人物,她在荣府多年从未见过。
府里的爷们,要么是养尊处优的脂粉气,要么是外强中干的纨绔,要么是贾环那种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
眼前这人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和抗拒。
她不敢细看,忙低下头,加快脚步想从旁绕过。
“呵呵。”
一声轻佻的低笑毫无预兆地响起。
侍书心头一跳,余光瞥见那高大青年转过头,灼人的目光正打量着自己,便不敢多留,赶紧离开了。
等到她走后,青年却笑着低声自语道:
“这国公府果然不同,一个丫鬟的打扮容貌,却不亚于小姐。”
“只是可惜了这百年富贵,却是所托非人,不知还能有多久。”
恰在此时,东路院虚掩的朱漆大门后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声音:
“还在门外杵着作甚?
快进来!贾将军说要见你。”
高大青年脸上的狂狷之色瞬间敛去,变得恭敬顺从,忙笑着跟自己父亲进去了。
此人姓吴,叫做吴三桂。
此时刚满十九岁,默默无闻,却已蓄势待发,即将登上历史舞台。
第235章 孙绍祖,平安州,宝钗入宫
东路院偏厅,酒气弥漫、气息虚浮。
贾赦居中而坐,客位左首是大同来的参将孙让宣及其次子孙绍祖。
右首则是辽东指挥佥事吴襄与新科武举人吴三桂。
自建新帝登基,女真势大,山海关一线已成天下重防。
孙家作为九边重镇的武官世家,调令已下,其家丁部曲正由孙让宣长子统领昼夜兼程奔赴关外。
孙家父子则单独入京,名为拜会世交贾赦,实则为打探京中动向,也为自家寻个依傍。
孙让宣算盘打得精:长子随自己出关博前程,二子绍祖则需留在神京这富贵地。
他已上下疏通,为绍祖在京营谋了个指挥的空缺,往后徐徐图之。
吴家亦是世代辽东将门,吴襄之父曾受老荣国公贾代善恩惠,吴襄早年考中武进士,亦多得贾府提携。
如今建新帝调兵遣将,吴家父子刚从陕西剿匪战场下来,因出身辽东熟悉边情,又被调往关外这凶险泥潭,此行前来,也是存着攀附之意。
孙,吴二人即使都是实际统领兵马的高阶将领,但面对一等将军贾赦,却还是要屈居僚属,百般奉承。
谁叫贾赦这辈子的富贵,都被父祖两代荣国公挣下了。
“山海关重地,蒙天子信任,我等必效死力。”
孙让宣拱手,面上堆满诚恳笑意,又声如洪钟道:
“犬子绍祖留京,还求赦公日后多多照拂,提点一二。”
贾赦捋着几根稀疏的胡须,咂了咂嘴,眼皮半开半阖道:
“好说,孙兄客气了,世交守望相助,本是应当。”
孙让宣见状,忙又笑着说:“绍祖,赦公义薄云天,你还不快敬赦公一杯,往后你就是赦公门下弟子,一切听他老人家安排。”
孙绍祖反应极快,忙谄媚趋步上前道:
“小侄孙绍祖,久仰威德,如雷贯耳,满神京又谁人不知贵府祖上乃开国元勋,国之柱石?
能在赦公麾下行走,真是小侄三生福分。”
只见孙绍祖壮大的汉子,却言辞甜腻,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贾赦被捧得浑身舒泰,愈加兴奋,笑道:
“绍祖这孩子,却是懂事!”
随即他打着酒嗝,醉眼迷离扫过一旁坐姿端正的吴三桂,又笑道:
“三桂听说中了武举,也是少年英雄,气宇不凡。”
但吴三桂却不似孙绍祖那般,闻言只是不卑不亢颔首,沉声道:
“赦公过誉,三桂后学末进,当不起夸赞。”
他身姿挺拔如松,对比起贾赦的痴肥慵懒和孙家父子的卑躬屈膝,更显英气逼人,宛然就是两类人,而且此时话说的很硬,没有刻意接贾赦的话茬。
贾赦听到此话,微微皱眉,本想再说什么,孙绍祖立刻接话,再次凑近贾赦,舌绽莲花道:
“赦公这话才真真说到点子上,论起神京贵介的风采气度,三桂兄弟自然是一等一的。
不过在小侄心里,再好的少年英杰,也比不上赦公这份洞察世事、提携后进的大人风范。
往后小侄还指望您老坐镇中央,指引明路。”
他这马屁拍得密不透风,贾赦只觉得骨头都轻了几两,对吴三桂那一分欣赏迅速淡去,愈发觉得还是孙绍祖是个好苗子,性格更加沉稳懂事,日后可以给个造化。
酒酣耳热之际,他们话题转向如今关外统兵的王子腾。
贾赦愈发得意,却发放肆道:
“王将军是百战老帅,前些日子的小挫,又算个什么?”
虽说女真鞑子奸诈,可要论稳守辽边的大局,也没人可以替我这位兄长。”
“太上皇老人家当年都说了,王子腾是他选出的得力干臣。”
“你们这次去了关外,尽管安心,我会修书一封,让王将军心里有数。”
虽说在内宅之事上,贾赦和贾政,邢夫人和王夫人都是不对付。
但贾赦也知道,王子腾对贾门关系重大,所以在此事上,他还是绝对支持王夫人的兄长王子腾的,还怕孙和吴等人不放心,此时还主动说了这番话。
孙让宣连忙附和道:
“王大将军乃国之干城,沙场宿将,一时胜负岂能论英雄?
有太上皇眷顾,陛下倚重,守住宁锦防线便是大功!
我等去了,唯王将军马首是瞻,听他号令进退,绝不敢轻举妄动。”
吴襄见状,也只得跟着点头应道:
“王将军确是栋梁之才,社稷柱石。”
唯有吴三桂,依旧沉默不语,眼神锐利如鹰,不知在思索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