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子,字是上品,老夫承认。”
“可你这价儿着实虚高了,老夫开门做生意,也要讲个行情。这样,三幅字,十两银子,老夫全收了!如何?”
他伸出三根手指。
李籍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挣扎。
十两一幅是他估算能解燃眉之急的底线,三幅十两,近乎折辱。
他紧抿着唇,尚未开口,旁边的书童却急了,带着哭腔道:
“公子!不能卖啊!您的字从小先生都说是能传家的好笔墨,哪能这般贱卖?”
李籍苦笑道:“事已至此,我着急凑钱给父亲打点,身外之物,怎及父亲性命安危重要?也顾不得了。”
“掌柜若真要收,我这里还有几幅好字,麻烦掌柜一起收了,今日便把银子结了。”
这书生紧攥着拳,虽然知道这老板压价压得狠辣,但急于救父脱身,也只能忍下这口气。
旁边看客指手画脚,但也没人愿意出头帮衬,毕竟扬州什么都缺不缺看热闹的人,就不缺会写字的酸秀才。
“且慢!”
突有清朗的断喝传来,接着便有人分开人群,只见贾瑞排众而出,身后跟着胡桂北等人,走到了条案之前。
他并未看那掌柜,目光如炬,紧紧落在李籍刚写就的浩然正气四字,又扫过条案上其余几幅字,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激赏之色。
“笔力雄浑,筋骨开张,好一个颜筋柳骨,已得其中三味。”
“我观此字中气象,公子胸中必有丘壑,绝非久困池中之人,日后必有造化。”
“这些字,若是公子不弃,在下愿意尽数买下,再略备薄礼,为公子父亲添补药资。”
贾瑞见这书生器宇不凡,心中不由触动,想起自己初临此世,亦是贫寒交迫,靠贩卖字画才挣得第一桶金,渡过难关。
眼前这书生的风骨才情,以及那份为父奔走的赤子之心,令他顿生惺惺相惜之感,便准备出手帮扶。
李籍心头惊讶,此人竟能一眼看破自己书法源流追求,并给予如此高的评价,真是雪中送炭。
他连忙拱手,语带敬意道:“公子谬赞,晚生愧不敢当。雕虫小技,只为救父糊口,见笑了。”
第283章 扬州金陵暗生波,却说姑苏眉间情
贾瑞此时见书生虽暂遇磨难,但言谈自若,不卑不亢,自有松筠气在,生了几分考校之心,打量着字笑道:
“公子笔走龙蛇,似藏金石之韵,不知此幅九州同三字,可有深意?”
这李公子微微沉吟,从容道:“尚书有言:百姓昭明,协和万邦,九州同者,非止疆域一统,更在万民共沐清平,此乃士人本心。”
“胸藏万人敌,可不为稻粱谋,这便是我心中之意也。”
贾瑞心中颔首,这话如剑藏匣,与这字铁骨铮铮相互映衬。
所谓字如其人,言若其行,此人与自己昔日经历偶合,而且胸中有沟壑志向,或许是个可为之所用的干才。
自己手下武士极多,但文士却还是缺乏。
毕竟如今大周将乱而未乱,且素来重文轻武,武人上升空间太窄,只能为人驱走,有口饭吃已然不错。
而文士却往往醉心于科举改命,只愿货与帝王家,不是万不得已,不会做那幕僚师爷。
贾瑞打定主意留个善缘,便笑道:
“公子孝心感天动地,宁卖祖传之宝,不易松筠之志,不远千里赴岭南尽孝,此等气节,比这好字更令人敬佩!”
贾瑞随后给胡桂北一个眼神,这小子跟着贾瑞一段时间,知道他想什么,取出携带的名帖和小楷笔。
贾瑞在名帖背面迅速写下行字,又盖了个私人印章,递给李籍道:
“在下姓贾,家中排行第一,公子这些字,皆是心血与风骨凝聚,贱卖可惜,这些笔墨文具,更是令先人遗泽,变卖更为不孝。”
“这便笺你拿着,明日有暇,带着你的字和这些文房,去城西汇通商行,寻一位叫冷子云的掌柜。”
“你将便笺给他看,他自会以合理价格,将字幅尽数买下,定会让兄满意。”
“而且这些笔墨,只是妥善保管,权当寄卖或抵押,绝不会让你吃亏。”
“若公子日后手头宽裕,亦可原价赎回。”
李籍惊讶,接过那轻飘飘又重逾千钧的便笺,只见上面铁画银钩写着:
“子云兄:见字如晤,持此笺者李籍公子,书法超绝,人品贵重,暂困于时,其所售字幅,悉数特价购藏,妥善保管,允其日后赎回,分文不取。”
这笔迹同样矫若游龙,功力深厚,绝不逊于他自己。
李籍心中更加明澈,但大恩不言谢,他只深深一揖,眼底惊澜归于静水,打定主意,日后涌泉相报便是。
贾瑞见状更是满意,朗声道:
“君子忧道不忧贫,公子今日风骨,他日必成国之栋梁!”
“此番劫难,不过天将降大任之磨砺,若到那时,公子不嫌鄙陋,可联系这位冷掌柜,与我一叙。”
这番话,既是鼓励,也为未来埋下了一线招揽之机。
李籍斩钉截铁说:“贾兄知遇提携之恩,我自当铭刻肺腑,他日若蒙不弃,敢不效犬马之劳!”
贾瑞点头,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随从离去。
夕阳余晖,李籍独立街头,紧握便笺,独望背影,眼中迷茫尽去,随即带着书童要匆匆离去。
此时身后市井喧嚣骤起:
“这人倒是运气好,怕不是遇了傻财主!”
“嘘!没见那人腰间悬剑?定是豪商巨贾附庸风雅......”
不过还没等众人议论完毕,便见队甲胄鲜明的军士快马骑来,在街道口张贴告示,惹得许多人围拢观看,问这是何事喧嚷。
一旁有识文断字的老儒高喊道:
“近日有红衣女匪徒,为首者一袭红装,匪号红娘子,屡犯州县,劫掠官道!凡报其踪迹者赏银百两,凡助其逃脱者,可同罪论处。”
听说有女人当匪首,还叫什么红娘子,旁边有人哄笑道:
“红衣女贼可是好的,掳我去当压寨郎君岂不美哉,也免得在此受穷。”
众人大笑起来,刚刚那点重金赏识的故事,便也就冲淡了。
李籍虽听此话,但只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告示,恍如未闻,浑不在意,只是对一旁书童道:
“方才这位贾兄雪中送炭,待我至诚,我李信为世家之后,落魄至此,不得已以李籍化名示人,已觉愧对祖宗。”
“然贾兄以国士待我,我岂能再行遮掩?他日必当以真名实姓相见,倾力相报,方不负他今日拳拳相助之义!”
书童点头称是。
......
不远处,某位身着青衫的少年公子立于柳荫之下,将贾瑞解囊相助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微微颔首。
半日之前,他送曾任都察院御史,以足智多谋著称的父亲乘官船北上赴京复职后,闲来无事,四处游荡,却看到了此情此景,心中不由动容道:
“此人行事慷慨磊落,见识超拔,强过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行事蝇营狗苟的假道学先生多矣!”
“父亲常怪我不爱科甲正业,只因假道学伪名士太多,且科考考出来的衮衮诸公若是有用,天下何至于到这个田地?”
青年心中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待要上去结交,贾瑞等人早就骑马离开,难见踪影,不由心中留下几分遗憾。
但随即他又笑而想道:莫言前路无知己,人生何处不相逢,若有缘分,日后必然再见。
若能结交,希望能痛饮十杯好酒,一吐胸中块垒。
随即马蹄踏碎余晖,青衫身影融入暮色,青年公子绝尘而远去,在扬州收拾一番后,便准备参加下月在应天府复社同仁们的聚会。
此人如今只是江南某个不乐科举、好游学、喜议论时政的官宦子弟。
然谁又能料到,若干年后,这位名叫黄宗羲的青年,将被后世尊称为梨洲先生,誉为十七世纪华夏大地上最伟大思想家。
他提出了黄宗羲定律,在几百年后间接影响了废除农业税的改革。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混杂的时代,错乱的时光,各色人物或忠或奸,或贤或愚,风云际会,应劫而生,各赴其命。
正所谓:
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
贾瑞回到府邸时,先与外室的诸人交代好事,又听冷子云汇报了跟贾琏合作的进展,也看到黄虚带了几个师侄过来。
他随即安排了一番,因为现在扬州府上,各类投奔人物越来越多,贾瑞便将自己麾下分为外,中,内三部分。
外院部分一个是自己的亲兵,他放手让张名振去掌管,此人文武双全,出身名门,足够担当此任。
另一部分则是一些从神京跟着他南下的伙计,就交给冷子云掌管,负责各类生意交接,以及资金转手。
中院则是负责临时府邸宅门内外的安全,贾瑞把贾珩叫了回来,让他继续做自己管家,胡桂北等异人高手,也由他负责安排。
下一步,贾瑞准备给贾珩也安排一个基层官身,让他行事更方便。
内宅就让彩霞负责,香菱和五儿协助她即可。
这般布置虽已周详,贾瑞细忖之下,犹觉不足。
所缺者,乃是一位文武兼资、经纬内外之才,能如武侯辅佐昭烈、房杜襄赞太宗那般,无论军国机要、庶务经营,皆可倚为臂膀,分忧解劳。
若有此等人物在侧,贾瑞方得余裕,将心思尽付于访察民情、酬酢周旋等紧要关节之上。
外院的事告一段落,贾瑞走入灯火通明内厅,暖意带着香意扑面而来。
香菱替贾瑞解下外氅,几步迎上前,声音清脆欢快,明媚笑道:
“大爷吩咐的事,我都跟林姑娘说啦,林姑娘那性子大爷最清楚,面上淡淡的,可我看得真真,她心里头欢喜着呢!”
“四月二十六日,她一定等着大爷去林府,我掰着指头算下,也不过就是大后日的事。”
五儿则显得更温婉含蓄,福了福后没有说话,只是眼疾手快,再接过贾瑞的外氅,仔细地抚平折痕,挂在旁的衣架上。
她转身又从旁边温着的小暖笼里端出青瓷碟子,里面是几块新做的、小巧精致的荷花酥,含羞带笑递给贾瑞。
贾瑞的确有些饿了,拿起一块便吃,入口酥脆香甜,便夸道:“五儿手艺愈发好了,香菱也办的不错,你们果进益了。”
香菱见贾瑞吃得香,更高兴了,献宝似的从自己腰间荷包里摸出小巧锦囊,打开来,里面是对嵌着米粒大小珍珠的银丁香耳坠。
“大爷您瞧呢!”
她把耳坠托在手心,凑到贾瑞眼前,月牙弯弯笑道:
“这是今儿去林府,林姑娘赏我的,说是她小时戴的,小巧可爱,给我正合适。”
说着,她又拉了拉身旁五儿的手道:“五儿姐姐也得赏了,快拿出来给大爷瞧瞧。”
五儿被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从袖中拿出素雅青色绢帕小包,轻轻打开,里面是支透着温润光泽的羊脂玉簪花。
“谢谢林姑娘,她让我戴着玩......”五儿声音轻柔,带着几分羞涩和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