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安全感慢慢消散时,尖锐变成了柔软,清高变成了体贴。
她总归是个心肠极热的人,情情所在,对情感真诚了极致,又是十四岁的少女,情窦初开就像初春嫩芽,害怕所爱人离去,害怕漫漫归途。
此时天色转阴,太阳西垂,余晖脉脉,阳光似为黛玉如玉脸颊涂上一层娇艳胭脂。
贾瑞也曾经有过十余岁的年纪,自然经历过少年情思,明白黛玉心中所思所想,想起这赤忱情意,叹了口气。
但叹息里只有怜惜,并无半分责备。
黛玉被他这声叹息弄得心尖一颤,越发不好意思,低声说:
“你不高兴吗?是觉得我太过任性了?”
贾瑞轻轻握住黛玉素手,黛玉微怔,还未说话,贾瑞才道: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我还是那句话,这些事我从未放在心上。
我不是今日才识得妹妹,你是甚么样的人,我心中自有丘壑,而你待我如何,点点滴滴,我也铭记于心。”
说罢,他抬手,在黛玉微鼓脸颊上亲昵轻捏,如摸小猫般温柔,轻轻揉了揉,让她脸颊微痒,又宠溺笑道:
“傻丫头,你嘴巴有时硬得很,像那带刺蔷薇,可心呢,却又软得像初春柳絮这不好,你素来把别人看的太重,把自己看的太轻,易替人忧思伤脾。
这才是我最忧心你的地方,长此以往,于你身子有碍,以后便改了罢,他人说什么,做什么,由他去,我只在意你身子。
无非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黛玉闻言沉默不语,但不再抽噎,用帕子轻轻拭去眼角残泪,贾瑞又笑道:
“我痴长你这些年岁,经历比你复杂些,见过的人,经过的事也多些。
外头那些纷繁复杂、勾心斗斗角之事,我尚能周旋料理,你这事,在我这里,真算不得甚么,你觉得是天大的事,我只瞧着可爱得紧。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身子骨养得健朗些,少思少虑,平平安安,便是最好。
若能帮我些,我自然欢喜;若不能,你便在这园子里,赏花读书,写字抚琴。
外头那些风风雨雨,自有我替你挡着,家里这些琐碎,紫鹃晴雯她们自会料理周全。
我倒盼着你闲来无事,能像从前那般,伶牙俐齿与我斗斗嘴,那才说明你精神好,身子爽利。
我这些年还要忙些俗务,待我们七老八十了,我把那些俗务统统丢开,交给儿孙辈去操心,就天天陪你斗嘴解闷儿,如此可好?”
黛玉听着贾瑞诉说,本没有说话,最后又轻笑起来,忙用手中帕子掩住口唇,乜了贾瑞一眼,欲说还休,顿了顿,脸上红晕未褪,复带着认真神色:
“若真如你所说,整日里只是听曲看书晒太阳,做个万事不管的闲人,岂不成了吃白饭的?
我却不愿如此,总归得为你做些什么....”黛玉说到此处,摇摇头,叹道:“哪怕是一点一滴,尽心尽力了,才不负......不负你素日待我这片心。”
贾瑞看她神态真诚,又恢复了些活力,知道刚刚自己这话起了作用,笑道:“我也只对你如此好,但并非图你回报,我对旁人,可未必有这份心肠。
你心地太过纯善柔软,为花鸟会落泪,为鱼虫会伤怀,我或者令尊,知道你本性如此,能体恤万物,但外人却是未必理解,多半觉得你太过痴心。
这世上总归是好人少,坏人多,麻木不仁,浑浑噩噩之人尤其多,他们往往并非刻意害人,但不经意间言语或举动就可能伤了你。
所以有时候我希望你能硬起心肠,也更随心适意,不苛求你改变本性,但也不希望外头风刀霜剑,轻易伤及到你,我跟你素来都是直言坦白,这便是我的真心话。”
园中蝉鸣忽远忽近,如新绿破开冻土,胸中块垒尽消。
黛玉轻轻用帕子为贾瑞抹去额角汗珠,不言不语,心中却是波澜暗伏,感动依恋交织,思绪宛如江涌,半响后站起身来,如柳枝初绽,悲戚暗消,展颜笑道:
“瑞大哥,过后你就要走了,刚刚那套导引之术,我再演练一遍,看看你这师父,教的是否尽心。
若是你故意藏私,我却练岔了气,又要麻烦你为我疏通经络,可别不依呢!”
她此时眉眼舒展,步履轻盈,心结初解,情意正浓,悲春伤秋渐渐如薄雾般散去,只剩下心中依存的温言暖语。
还有与对未来的淡淡期冀。
这就是改变,它不是惊天动地,却在润物细无声中,悄悄让黛玉变得更加坚韧明朗。
人都有情感脆弱之时,重情重义之人尤其如此。
但人的成长,就是逐渐克服性格中的敏感多疑与自我逃避,经历岁月沉淀后,能够变得更加从容坚定。
贾瑞为黛玉所做之事,无非就是如此,用春风化雨,潜移默化的方式,为自己心爱姑娘,开辟一条通往内心安宁与外在强大的路。
天空飘来几片残花,黛玉又依着贾瑞所授法门,缓缓坐定,摒弃杂念,双目微阖,气息深长而匀净,双手虚抱于身前,身形看似柔弱,却隐隐透着一股松而不散的韧劲。
随着呼吸吐纳,胸腹微微起伏,动作虽慢,却如行云流水,带着难以言喻的韵律之美,仿佛与这园中的草木清风融为一体。
这套功法本就是养气固本,虽无法临阵御敌,但可以调理身心,类似古籍中所谓五禽戏,常年施为,足够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经过几轮完整吐纳循环,黛玉脸色红润些许,额角渗出汗珠,她又轻快将其擦去,气息微促笑道:
“好师父,这次弟子练得如何呢?”
“导引尚可,但气息吐纳间的衔接不够圆融,像新制的弓弦初次张弛,少了些浑然天成的流畅......”贾瑞故意板起脸点评道,令黛玉腮帮子轻鼓,嗔意微露,正要反驳,谁料他又伸手在她鼻尖轻轻一点笑道:
“但这份专注与灵气,却是世间少有,太白诗中: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说的便是你的此刻神韵。”
一语甫毕,贾瑞又将备在旁的薄披风轻轻为黛玉披上,温言道:
“渐有凉意,莫贪一时之快,伤了风便得不偿失了。”
黛玉心头一暖,用手指拢了拢披风,眼波流转间笑道: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瑞大哥,你这番教导,也是春风化雨呢。”
白梅对红梅,诗心合情意,天造地设,佳偶天成。
此话说完,黛玉颊如蜜桃,偷瞧贾瑞一眼,稍稍拉开距离,贾瑞一笑,也不点破。
今日他已经为黛玉疏解心结,又让这小姑娘展露欢颜,心中郁结暂消,也算是心愿得偿。
与他而言,看着一个爱自己的聪慧少女,走出阴霾,不再自伤自怜,而是开朗明媚,心怀希望,这也是人间至乐。
贾瑞想起后世看过一些娱乐向的网文,里面有一种网文叫做什么后宫养成文,卖点是调教某少女,通过各种离奇手段,让女孩为他柔肠百结,寝食不安,自己却是群花遍摘,大被同眠。
不过这类网文佳作极少,大多数立意低俗肤浅,爽点在于不付出真心,但又能让对方为自己牵肠挂肚,做一个玩偶工具,越到后面,就越写越不像真人,只是个符号化的欲望载体,无非满足阅读者的控制欲罢了。
可以说也是一个时代的悲哀,这些写作者写此类小说,为了骗点钱,还生怕读者骂他们过度跪舔,所以尽可能要把主角写的只得到不付出,只有手段,没有真情。
当然也不能完全怪此类小说的写作者。
公者千古,私者一时,浮华如梦,有时候想起,难免感叹。
贾瑞心中感叹不已,天下之事难且多艰,前一世他只能独善其身,而如今他则想试试能否兼济天下,让这个世界有所改变。
他对黛玉便是如此,虽说自己此世为人,身为封建社会的军政领袖,从现实角度考虑,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现实。
但尽量还是在能力范围内,坚持一些现代人该有的价值观,让这个时代,尽力往前推进一步。
无非情感上真诚对等,行动上扶持引导,引导黛玉认知世界,守护本性,不把她视作笼中金丝雀,而是希望她能拥有搏击长空的羽翼勇气。
继而从爱人到亲人,从亲人到战友,从战友到知己,有朝一日可以并肩看这江山如画,同度这似水流年。
人与人的情感,能心心相印到这个层度,也基本上是人类情感之极致了,昔日周邓之间,也就是如此了。
天空云霞淡染,已然是申时将尽,暑气渐消,微风送爽,园外近处,蝉鸣声声,枝叶婆娑,风吹过池面,浮现粼粼金光。
黛玉此时却是被池畔几株开得正盛的淡紫色小花吸引,静静驻足,看着那簇在风中轻轻摇曳的紫英,眼中露出喜爱之色。
贾瑞见状,暂放下心中忧患,含笑道:
“这紫英虽非名品,姿态清雅,且色泽温润,极配你的气质风华,何不我采撷几枝,把它巧手编织,给你做个花环,说不定便是今日点睛之笔。”
黛玉心房愈开,掩口一笑,乜斜着他道:
“你这手上次为我插簪子,却笨拙得很,我不信你会这等细致活计,你若编得歪扭,可别怪我笑话......”话未说完,黛玉自己都笑了起来。
贾瑞只笑道:“我少年时家中艰难,为了生计,何事没做过,编过这等藤条草环,拿到集市中卖钱,这对我来说倒是驾轻就熟,你且看着,我现在为你编个紫英花环。”
说罢,贾瑞快步走向池畔,仔细挑选,倒不甚费力,稍微弯折韧枝,就将带着花朵的细长枝条采撷出来。
只见他手指翻飞,如穿花蝴蝶般灵巧地将花枝交错缠绕,像变戏法似地在他手中渐渐成形。
贾瑞复又调整了一下,轻轻编成一个小巧精致的紫英花冠,给黛玉轻轻戴在发髻旁,端详着道:
第321章 凤凰涅说潇湘(二)
“所谓名花倾国两相欢,配你的云鬓玉颜,诺,你看看可还喜欢。”
黛玉一惊,见这紫英花冠,却是清新雅致,好像天然就该点缀在她鬓间,十分爱不释手,抚着花冠笑道:
“好新奇的巧思,可以跟点翠嵌宝并传了,我没想到你真有这般手艺。”
黛玉随即把花冠扶正了些,她本就姿容绝世,此时戴着这淡紫色的花冠,就像瑶台仙子偶落凡尘,又添了几分山野自然的灵秀。
此时霞光漫天,余晖斜照,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又有微风拂过,花叶轻颤。
真真是人面花光相映红,疑是仙子谪凡中。
贾瑞遗憾此时没有相机,也没有画师的本事,便由衷赞叹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此景此情,唯有太白此句可描摹一二。”
黛玉笑说:“你还有多少东西瞒着我,之前倒是我说错话了,你又会运筹帷幄,又会巧手弄花,连哄人开心都会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活了两百岁,什么都会得。”
贾瑞给黛玉把花冠戴好,笑回道:
“我出身寒微,从小为生计奔波,各类杂活手艺,也是迫于无奈学了些,所以前番你笑说起国贼禄蠹,我就说在其位谋其政,不负本心,绝不会如此。
少年贫寒,亲眼看过黎民百姓的苦处,知道他们的生计不易,也看过那些高门大户的奢靡无度,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所以我入仕为官,你说全然是为了黎民社稷,那固然是自夸。
但如果说毫无此心,那也是欺心之论无非想凭手中权柄,做些实事,让这世道少些不平,让如我当年般的贫寒之人,能多一条活路罢了。”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黛玉本就留心到之前说那番“禄蠹”的话时,贾瑞沉默了片刻,担心他心中多想,此时也没刻意压制自己,笑说道:
“前番我说那话时,岂敢说我的好师父呢?只是我一点粗苯的心得罢了。
我从小看着父亲及身边好友,到荣府后又看着那些长辈,心中暗暗计较,却是为国为民者少,求名求利者多。
我有时候想想,圣贤之书,多是说修齐治平,但为何得意之人,却多是禄蠹?终究是书误了人?还是人误了书?”
贾瑞笑道:“你说的倒是如此,如今官场上败类如过江之鲫,不可胜数,有时候也让人怀疑圣贤之书,究竟有无道理不过我却没料到你心中有这番计较,且立意极深。
我还以为前番你帮令尊修正政章草案,许多念头,已然有所转变,如今看来,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林妹妹,出尘绝俗,清洁自持,不可稍假于他人。”
黛玉闻言,却只是淡笑一声,轻摇螓首道:“大哥待我至诚,我也不可轻慢于你,无非以心印心,以诚换诚八字罢了。
你愿意为国为民,我便倾心相待;父亲身在宦海,我也尽力周全。
但我心中却始终存了个疑惑,我自幼便蒙受爹爹教养,读四书经史,只觉自孔孟以来,圣贤皆是倡君子之道,多言修身济世,但庙堂之上,却又充斥宵小。
先贤君子,虽德高望重,却常遭困厄;斗筲之辈,则谄媚逢迎,位高权重。
自古王朝兴替,开国之君,多励精图治,体恤民艰,而百年之后,却积弊丛生,不可挽狂澜于既倒。
此兴衰之理,又是何解?又能凭何永固?
所以你若问我本心,我见这些人营营逐利如蝇聚腐,只觉得厌恶乏味,我无非闺中女子,也没有匡时济世的本事,只愿守一方净土,不欲染指浊流。
茶书泼墨,亦可怡情养性,诗词歌赋,也能寄托幽怀。
但若你和父亲需要我涉足其中,我也是义不容辞,无非尽心竭力,不负本心罢了。”
此语说罢,黛玉颊染轻霞,眼波流转间瞥向贾瑞,笑问道:
“我是闺中狂言,却在你这个经纶济世之才面前胡说八道了一番,你别怪我不知天高地厚。
只是大哥刚刚说,你对我直言坦白,那我...也不过是对你如此罢了,赤诚相待,方有剖肝沥胆,哪怕你觉得我轻狂,我也是如此,你说可好呢?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