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止住悲声,用帕子狠狠擦干眼泪,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锁着的小匣子,数出几块碎银子,唤来春杏。
她把银子塞给春杏,声音嘶哑:“去,追上他,给他,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
再敢来,或敢在外面胡言乱语一个字,我说到做到,绝不认他,也绝不让他好过!”
她即使担心黛玉影响自己,但那也是林家内部的事,绝不允许外人去毁掉她们家,即使亲弟弟也不行!
春杏被李姨娘眼中的狠厉吓住,连忙应声追了出去。
......
李平德揣着那几块冰凉碎银,沉甸甸坠在袖袋里。
走出林府西角门,被巷子里的穿堂风一吹,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方才在姐姐屋里那点色厉内荏的勇气彻底消散,只剩下空虚和恐慌。
这点钱,杯水车薪,醉仙楼的酒账,倚翠楼翠云姑娘的脂粉钱,还有前几日输在赌档里的窟窿......债主们迟早会找上门来。
到时候,他这身秀才的蓝衫,怕是要被当街扒下来抵债,他想回头,可姐姐那决绝冰冷的目光犹在眼前。
再去逼迫?他不敢,姐姐发起狠来,是真能豁出去的。
那难道真要打林家小姐的主意?念头刚起,李平德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她身后可站着林如海,且没有姐姐帮助,他连门路都找不到,如何去敲诈她?
怎么办?钱?哪里还能弄到钱?
他失魂落魄回到自己赁住的小院,那寒酸破败的景象更添愁闷。
刚进门,他那面黄肌瘦的小书童就迎了上来,怯生生地说:
“爷,您可回来了,方才陈大爷那边派人来找过您。”
“陈大爷?哪个陈大爷?”李平德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扬州卫指挥同知陈宣老爷府上的彬大爷啊。”书童提醒道。
“陈彬?”李平德一愣。这位可是扬州城里有名的纨绔衙内,仗着他爹是扬州卫的二把手(指挥同知),平日里眼高于顶,结交的都是官面上或盐商巨贾家的子弟。
自己会唱点小曲,说几段故事段子,所以陈彬常把他当做清客相公,算是酒席上取乐子。
不过最近陈彬日子不好过,他爹陈宣,是原扬州卫指挥使的心腹,如今老指挥使因贪渎军饷被锁拿进京问罪,陈彬陈宣父子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搞不好自身难保。
“他找我何事?”李平德狐疑地问。
书童摇头:“来的人没说,只说陈大爷在烟雨楼设了席,请您务必赏光过去一趟。”
李平德心里七上八下,疑窦丛生,但眼下他如同溺水之人,哪怕是一根漂浮的稻草,也要死死抓住。
万一陈衙内手指缝里漏点油水,也够他喘口气了。
“知道了。”李平德定了定神,掸了掸身上那件半旧的直裰,仿佛想掸去几分寒酸气:“更衣!我这就去烟雨楼拜会陈大爷。”
......
与此同时,贾琏那临时赁住的宅院里,气氛同样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贾琏歪在罗汉榻上,眉头拧成了疙瘩,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盖,面前地上,散乱扔着几张拜帖和账册。
跟他做事的荣府子弟贾璜搓着手,在厅里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
终于,他忍不住停在贾琏面前,急切地问:
“琏二哥,怎么样?今儿个见着林御史?他老人家可松口了?能否帮我们递句话?”
贾琏重重地把茶碗往旁边小几上一顿,没好气地道:
“只见了下书房门槛,说盐务繁忙,然后把我搪塞回来了,我瞧着,姑父压根就不想沾咱们这趟浑水!”
贾璜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急道:
“哎哟我的好二哥!这可怎么办?货压在码头上,一天天的船租、仓耗、人吃马嚼,那可都是银子啊!
再这么耗下去,别说赚钱,咱们这趟的老本都得赔得精光!
咱们当初可是把体己都填进去了!指望着靠这南北货漕运翻身呢!如今漕运衙门那边,没条子,咱们的船一艘也动不了!
还有,那漕运总督公子是贾瑞的学生,可瑞兄弟他人呢?影子都摸不着?”
提到贾瑞,贾琏脸上表情一变,摇头道:
“瑞兄弟还是帮了不少忙,前些日子要不是他出面,替我挡了扬州府衙那帮瘟官,我这会儿怕不是都不能在这儿。
这点情分,算是用尽了!再找他?人家如今是奉了皇命办大事的,如今人都不知道在哪,哪里还顾得上咱们这点破船烂货。
实在不行,我就当这次折了,到时候灰头土脸回神京吧。”
贾琏长长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终究不是什么人物,一时心灰意冷,想自己还是回家抱着漂亮老婆睡大觉吧。
贾璜闻言又皱眉,心想你是公子哥儿,钱没了还能再想法子弄,我可是听你的话,把老本都赔进去了,还欠了债。
如果就这么回去,我那黄脸婆不会放过我。
他还想说话,突被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一个贾琏在本地雇的小厮掀帘子小跑进来,躬身禀报:
“陈彬陈大爷府上的人递话,说陈大爷在烟雨楼设了席,请您务必赏光过去一叙。
外头来了位年轻爷台,自称是您侄儿,从京里来的,有要紧事求见。”
“侄儿?”
贾琏一愣,眉头拧得更紧,他现在有点怕见贾家子弟,不知是谁,就让他进来。
小厮领命去了。贾琏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贾璜也知趣地站到他身后,摆出点排场。
不多时,帘子再次掀起。一个穿着簇新宝蓝绸衫,倒还算有些精神气质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生得倒也俊俏,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和算计。
正是宁国府的贾蔷,十余天来,凭借着贾府的驿站堪合,不停换乘马匹,昨日方到扬州,然后一番打听,便找到了贾琏。
他准备先探探贾琏口风,看琏二叔掌握多少贾瑞和林姑姑的事,然后再去苏州,为贾府采买戏班、置办戏具。
他一进门,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热络笑容,忙深深一揖:“给琏二叔请安!二叔安好!可算见着您了!这一路紧赶慢赶,腿儿都快跑细了!”
贾琏眯着眼,上下打量着他。
......
第334章 贾琏决断,黛玉掌家
宁国府的事,贾琏大致也知道,如今贾蓉发配,身为宁国最近支脉的贾蔷,大概也会有番造化。
念及于此,贾琏抬手客气,两人寒暄数句,贾蔷自顾自在旁边绣墩上坐下,接过小厮奉上的茶,吹了吹浮沫:
“二叔,侄儿此来,一是奉西府老爷的命,往苏州那边采办上好的昆弋班子,娘娘封了贤德妃,省亲在即,园子里没几台像样的戏,岂不扫了娘娘和宫里的体面?
老爷想着,要办就办最好的,江南戏文甲天下,苏州的班子更是其中翘楚,这才遣了侄儿来。”
贾琏眉梢一挑,身子坐直了些,“这倒是正经大事,省亲体面要紧,苏州的班子确实拔尖儿。”
“你初来乍到,若有难处,只管开口,我这边能帮衬的,自然会帮。”
贾蔷等的就是这句,立刻放下茶盏,脸上笑容更盛:
“有二叔这句话,侄儿心里就有底了,说来也巧,苏州可不正是林盐政林家老爷的桑梓之地?
林大人官声卓著,侄儿想着,若能有幸得林大人提点一二,引荐几位熟谙此道的苏州耆老,这采办的差事,必能事半功倍,琏二叔与林大人是至亲,不知可否代为引荐一番?”
贾琏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小子好不识趣,他刚刚才在贾璜面前抱怨吃了林如海的闭门羹,这贾蔷竟想借他的梯子去攀林如海的高枝?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道:“这个嘛,蔷哥儿啊,不是二叔不帮你,只是我那林姑父,眼下正如热锅上蚂蚁,盐务赈灾,桩桩件件都关乎国本,连我这正经内侄寻他,都时常被挡在签押房外头喝风。
你一个宁国府的旁支子弟,贸然为了采办戏班子这等风流雅事去叨扰封疆大吏,怕是,不大合适吧?传出去,倒显得咱们贾家子弟不知轻重,专务这些末节了。”
贾蔷忙干笑两声:“二叔教训得是,是侄儿思虑不周了,既如此,侄儿便自己去碰碰运气。”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起身告辞,反而往前凑了凑,故作神秘:
“只是,侄儿此来,还有一桩极要紧的机密事,非得当面禀告二叔不可。”
贾琏心里嘀咕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朝坐立不安的贾璜抬抬下巴,“璜兄弟,你去瞧瞧陈大爷那边催了没?若时辰差不多,咱们也该动身了。”
贾璜正听得心痒难耐,被这突然的逐客令弄得一愣,但知道这“机密”自己是听不得了,只得讪讪起身:
“我这就去前头看看。”说罢一步三回头地磨蹭着出去了。
门帘落下,房里只剩下贾琏与贾蔷两人,气氛陡然变得沉凝诡秘。
贾蔷见贾璜走远,立刻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个封得严严实实的桑皮纸信封,双手递到贾琏面前:
“二叔请看,此乃珍大爷亲笔手书,十万火急,命侄儿务必面呈二叔亲启。”
贾琏狐疑接过,拆开封口火漆,抽出里面几张雪浪笺,展开一看,狷狂笔迹,正是宁国府当家人贾珍亲笔。
他凝神细读,起初眉头微蹙,待看清信中内容,脸色唰一下惨白,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那信上字字如刀:
“琏弟如晤......
近日惊闻骇事,贾瑞小儿,竟对林府千金存非分之想,蓄龌龊之心......
此獠若成气候,势焰熏天,贾门之中,焉有我兄弟立锥之地?
昔日此贼仗势欺我辱我,致兄受罚之耻犹在眼前,琏弟身处扬州,当知其行止,若有实证蛛丝马迹,务要倾力助蔷儿搜罗......
待其归京,吾等即并具本直奏入都察院,私德有亏、觊觎内眷、结党营私......
届时雷霆震怒,此贼必身败名裂,削职入狱,其势一倒,昔日之辱可雪,你我为宁荣两府砥柱,手足同心,何愁家业不兴?荣华富贵,自当与弟共享!
切切!”
信纸在贾琏手中簌簌抖动,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顶门。
许多念头往事,在贾琏脑海中形成一条线。
初遇时贾瑞异样关注,淮安同行种种巧合,再到长期以治病看护议事为由往来林府。
往日种种看似寻常的片段,此刻被这封毒信强行串联起来,让人的确产生几分怀疑。
贾琏虽贪财好色,但自幼受礼法熏陶,对家中姐妹从不敢有半分亵渎之念,这指控,光是想想,都让他觉得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然而,这惊怒只持续了一瞬,更大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贾瑞,圣眷正隆,手段多端,他是亲自领教过,一年来,简直像变了个人,早就远远把他甩在后面。
捅破此事,黛玉清誉固然毁于一旦,整个贾家也必成天下笑柄。
更可怕的是,你贾珍只是猜测,但又无证据!这种话是能乱说的?
贾琏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贾蔷,声音因极力压制而微微发颤:
“放屁!这种污蔑!可有丁点凭证?还是你之前被贾瑞痛殴过,如今在中间搬弄是非,臆测生事?”
贾蔷一惊,没料到贾琏如此,慌忙摆手辩解:
“二叔息怒,珍大爷也是一心为咱们贾族清誉着想,证据正在全力搜罗,这不正需要二叔鼎力相助?
二叔,没有贾瑞之前,咱们东西两府,年轻一辈里谁不仰二叔您的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