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彪佳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丝公务繁忙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一边由夫人伺候着更衣,一边问道:“林家,史家,薛家那几位姑娘,可都安顿好了?招待不曾怠慢吧?”
祁夫人接过他换下的外袍,温言道:
“老爷放心,都妥妥帖帖的。三位姑娘真是难得,林姑娘清雅知礼,史姑娘活泼爽利,薛姑娘端庄大气,都是极好的。
尤其是那林姑娘,不愧是探花郎林如海和荣国府贾姑太太的千金,言谈举止,真真挑不出半点错来。”
祁彪佳点点头,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林御史如今在淮扬治水,深得圣眷。史鼎侯爷亦是天子近臣,你务必好生款待,不可轻忽。”
“妾身省得。”
祁夫人应着,手上动作不停,替丈夫斟了杯热茶,然后看似不经意地提起:
“说来也巧,今日与几位姑娘说话,倒听闻一件与老爷公务或许相关的事。”
“哦?”
祁彪佳抬眼,示意她说下去。
祁夫人便将下午看戏时黛玉,宝钗,湘云三人关于太湖水寨和招安之策的话,拣要紧
最后落到黛玉那番招安对地方安定和知府功绩的好处上,特别是那十六字:吏部考绩,岂非上上?来日高升,指日可待。
她复述得条理清晰,重点分明,尤其提到宝钗承诺粮饷和铺面支持,以及湘云转述的史侯爷对贾瑞的认可,让祁彪佳的眼神越来越深。
待祁夫人说完,祁彪佳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沉吟片刻,嘴角忽然勾起意味深长笑意,看向自家夫人:
“夫人,依你看,这三位金枝玉叶般的姑娘,今日这一番唱念做打,为的是谁?”
祁夫人一愣:“老爷的意思是?”
祁彪佳放下茶杯,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玩味:
“我若没猜错,林姑娘,史姑娘,薛姑娘联袂而来,又是攀亲叙旧,又是赠送厚礼,又是讲述匪患之害,又是描绘招安之利,甚至不惜搬出家中长辈的评语......
她们句句不离苏州安危,百姓福祉,本官政绩,可这字字句句,最终指向的,怕都是那位锦衣卫的贾千户吧?
好大的面子,好深的心思!竟能请动这三位,为他做说客!”
祁夫人细细一想,可不正是如此,此刻被点破,才恍然惊觉这背后环环相扣的算计与推动。
“老爷明鉴......听您这么一说,妾身才觉......只是,这贾千户......”
祁夫人有些迟疑。
祁彪佳摆摆手,眼神锐利:
“此人,不容小觑,前番诸多大举,我已悉知,玄墓山之事,我也有耳闻,既有圣眷,手段,心机,勇武皆是上乘。
如今,他欲图太湖水寨五千之众......胃口不小。”
他顿了顿,显然在飞速权衡利弊:
“几位姑娘甘为其奔走游说......此子背后牵扯的势力,比我想象的更深。
他既有此心,又有此能,更有此等助力,若他所谋成功,于苏州确是大功一件,于我......”
祁彪佳没有再说下去,但祁夫人已从他闪烁眼神和微微上扬嘴角中,读懂了那份心动与权衡。
这诱惑,对一个有抱负却又缺乏顶级后台的地方大员来说,实难抗拒。
“不过......”祁彪佳忽又道,“这事不是小事,总归要跟他亲自见上一面,再细叙契阔,方能再看如何谋划。”
“毕竟军中一动,便是许多干系。
而且我本是文臣,若要调兵,还需操江御史跟苏州卫指挥使共同用印,三千人以下,或可以剿匪靖地方之名,协调卫所行动。
但人数再多,那便要兵部勘合,五军都督府签押,由朝廷中枢定夺,不可专擅。
只是如此一来,朝廷中人又要扯皮推诿,又要权衡各方,随后还是迁延日久,最后虚耗钱粮,不了了之徒劳无功。”
祁彪佳两年前出掌苏州知府,便有心整饬地方,荡平湖寇。
但受制于卫所兵备废弛,将官畏敌如虎,文臣无直接统兵之权,跨府协调艰难。
想要毕其功于一役,也是力不从心,只能任由其盘踞湖中,劫掠为患,不闹出屠城灭县的大乱子罢了。
但如今......
祁彪佳听说贾瑞还在蟠香寺善后,那他想跟这位贾千户见上一面。
看他究竟有什么通盘谋划与切实把握,竟敢图谋这盘踞太湖多年,令历任知府束手无策的太湖水匪。
此人既有圣眷在身,又似乎能量不小,或许真能另辟蹊径?
此时内宅之中,黛玉,宝钗,湘云厢房的灯也渐次熄灭。
三位姑娘躺在舒适的锦衾之中,虽疲惫却难掩眼中一丝亮光。
姑苏城静谧夜空下,命运暗流,正悄然涌动,而推动这暗流的无形之手,正是今日知府内宅那场看似闲话家常,点戏听曲的闺阁之会。
大幕,由这几位智勇双全的闺阁说客,悄然拉开了一角。
最近家里有点事情需要处理,本月23号恢复更新
第380章 圆慧托付妙玉,苏州钗黛对弈
建新三年,八月二十六日,玄墓山蟠香寺,禅房之内,阳光和煦,微风轻拂。
贾瑞与圆慧师太相对而坐,正在禅房闲谈北行之事,邢岫烟在旁侍立,见二人暂歇,便小心翼翼奉上汤药。
三日后,圆慧师太便要启程去神京查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同时讲经弘法,与神京诸寺诸门,探讨佛法真谛。
其时天下释家,分为临济,曹洞,云门,法眼,沩仰五大派。
以临济宗声势最盛,遍布天下,最为皇室看重,王公勋戚,都中官眷,多是其虔诚信徒。
圆慧师太虽与京中临济宗并非同宗,但神京牟尼院住持神尼,与圆慧师太昔年为同参道友。
虽一南一北,却惺惺相惜,久有书信往来之情。
牟尼院神尼便诚心邀请圆慧师太北上,共办无遮法会,借圆慧师太声名,为牟尼院增辉,广结善缘,令都中达官显贵不敢小觑。
当然此亦为彰显苏州玄墓一系禅门正宗的大好事,若是功成,圆慧师太便是南宗北传之首功,地位更隆,威名更显。
只是人有执念,却难违天命,圆慧自年初始,便旧疾复发,至今咳喘未愈,身体愈发虚弱,时而气喘如牛,时而胸闷如堵。
如今却又要踏上长途旅途,实是令人忧虑。
贾瑞在了解此事由来后,也劝圆慧师太,以身体康健为重,暂缓行程,静养数月,以待来日。
但圆慧师太却坚持北上,说此乃宿缘,自己不可不行此功德。
见师太心意已决,贾瑞也不好强加阻拦,只得默然应允,无非趁如今身有空闲,略为师太调理病体罢了。
贾瑞作为穿越者,自然知道师太此次北上,身体若再无好转,便要圆寂神京,客死他乡。
届时与她同行的妙玉,便会孤身一人羁留京华,直到日后受王夫人邀请,入荣国府栊翠庵修行。
至于日后是被强人虏去,不知所终,还是空门伶仃,终身孤苦皆是未知之数。
但结局无非指向一点,她也是一薄命女儿,难有善终。
只是对妙玉的命运,贾瑞并无太多执念。
人各有命,事各有因,她性子过于孤高自许,实在难以亲近,她若执意我行我素,也只能任其自然。
但对圆慧师太,贾瑞却心生敬意。
这位师太不仅精通佛理医术,而且为人慈悲宽厚。
她在坚守清修戒律之余,还能济世度人,玄墓山下村民,多蒙蟠香香火恩惠。
且旬日来,师太强撑病体,借蟠香寺在苏州信众中的威望,亲访城中世家豪族,晓以剿匪安民大义,劝说各家捐输钱粮助军。
更持帖拜会苏州知府与苏州卫指挥使,直言太湖水匪劫掠商旅,荼毒百姓危害。
恳请官府鼎力支持贾瑞剿抚之策,并将寺中历年积攒的香火钱倾囊献出泰半,
黛玉,宝钗等人居寺期间,她更以佛门秘药为之疗伤诊治,诸女对此感念不已。
这份鼎力襄助,贾瑞记在心中,愿为师太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且早前贾瑞便听宝钗说过,当今中宫周皇后,喜读释道经籍。
尤其在历经艰难诞下龙嗣后,愈发潜心参禅礼佛,常往宫中佛堂静修诵经,祈福安康。
既然皇后好读佛典,那自己便可寻得机会,把圆慧师太这等佛法精深高人,借夏公公之手,推荐给中宫娘娘。
贾瑞随后也提了下此事,圆慧笑道,若是中宫娘娘不嫌弃我德才粗陋,若有机缘,我愿为娘娘诵经祈愿。
于圆慧而言,她得以为贵人讲经说法,弘扬佛道。
于贾瑞而言,他在深宫内苑又多一位强援,于己事业,亦是助力极大。
当然,一切都要建立在圆慧师太身体康健基础上。
因此这十数日,贾瑞别无杂务,只是以自己两世所学医术,为师太悉心调理,看是否能为她延得寿数,稍缓沉疴。
一番诊治下来,圆慧师太身体倒是好转许多,只是离痊愈仍有差距,需长期静养,慢慢固本培元。
贾瑞还想起一事,红楼中有位神医张友士,医道精深,疑难杂症无所不通,为当今顶级国手。
他如今为儿子求取功名,暂居京华,与豪门勋族多有往来。
自己若是能将张友士延请为圆慧诊治,说不定对师太病情有所裨益。
贾瑞便向师太提起此事,并说师太若是抵达神京,可以寻访于他。
自己与他弟弟素有几分交情,张神医仁心仁术,见师太病重,想必不会袖手旁观。
圆慧见贾瑞数日来不辞辛劳,如今又是一心为她筹谋,自然感念在心,合十道:
“千户大人慈悲济世,仁心可鉴,对贫尼与全寺更是关怀备至,贫尼不知该如何报答。”
“此次千户大人又要远征太湖,贫尼祝愿大人功业圆满,水寨可收全功。”
贾瑞笑道:
“师太过誉了,我等俗务缠身,本就叨扰师太,师太不以为扰,反而鼎力相助。
且此次太湖剿抚,师太不仅倾囊相助,更传下湖中秘要,这份厚意,我实是感激不尽。
且师太本是方外之人,却一心普度众生,跋涉千里。
这份风骨,我深为敬服,只祝师太一路顺遂。在下日后若回神京,也愿亲往聆听妙法真言。”
这话本是奉承之语,贾瑞之意是夸赞圆慧德行高洁,又弘法无畏,没想到圆慧师太听后,却淡然一笑,合十道:
“千户大人这句赞誉,贫尼实不敢当。我亦非得道高僧,只是随缘而行,做所当做罢了。”
“大人......”圆慧念及何事,忽然看了旁边侍立的岫烟一眼,温言笑道:
“邢姑娘,你去找下妙玉,就说我吩咐的经卷抄录,问她做好没?
若是还没完成,你帮她抄录一番,这事紧要,麻烦你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