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龄身份,皆在贾瑞之上,其攀附试探,拉近距离的心思,昭然若揭。
贾瑞将一切尽收眼底,也不多谈此事,只拱手向北,满脸肃然,听不出半分得意道:
“雨村兄过誉了,这岂是在下之能?
实是潞王爷公忠体国,心怀社稷,深知陛下励精图治之苦心。
世子年轻气盛,一时行差踏错,王爷痛心疾首之余,更明大局之重。
王爷是明白人,陛下亦是圣明天子,骨肉亲情与江山稳固孰轻孰重,他心中自有丘壑。
瑞不过是将陛下的恩典,京师的倚重,以及这江南士民亟待安稳的期盼,如实陈情于王爷驾前罢了。
王爷深明大义,体恤圣心,主动就道入京,此乃王爷一片赤诚,为臣本分,瑞何功之有?”
他四两拨千斤,将功劳全推给潞王的“深明大义”和皇帝的“圣明”,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做了个传话人,既显谦逊,更深藏城府。
贾雨村何等玲珑剔透,见贾瑞不愿深谈,心知再问反为不美,当即哈哈一笑,顺势转移话题:
“天祥兄虚怀若谷,令人钦佩,无论如何,江南此番能平定风波,兄居功至伟。
眼见诸事已定,天祥兄想必也惦念京中风物,不日便要启程北上了吧?”
贾瑞颔首道:“离家一年有余,京中人事,多有挂念,待陛下正式旨意下达,便该动身。”
贾雨村眼珠微转,想起一事,笑道:
“说来也巧,我也有些故旧,前些日子还听闻一则喜讯,说兄台与姑苏林公府上,相交甚契。”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贾瑞反应,见贾瑞神色淡淡,又续道:
“林公海内名儒,也是化前番荐举恩公,前番听闻他宿疾多病,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后来听说其疾得天祥兄悉心疗愈,遂尔沉疴尽去,真乃林家之幸,朝廷之福。
说来惭愧,昔年我曾在林公府上,忝为其掌珠开蒙西席。
林公待我有知遇之恩,那位女公子更是天资颖悟,冰雪聪明,性情虽则清高了些,却最是明理知义的。
我虽才疏学浅,蒙林公不弃,女公子亦肯垂听,那段时光,至今思之,犹觉温煦。”
他这番话,攀扯与林如海,黛玉的旧谊,本意是想和贾瑞拉拢关系,显示双方“圈子”相若。
贾瑞自然知晓其意,道:“我也是深为敬慕林公才德,林公不以瑞年少德薄为虑,委以重任,于盐务军务,多有提点教诲,瑞受益良多,铭感五内,不敢有负所托。”
贾雨村见贾瑞如此敬重林如海,话里话外,足见坦承,忙又道:
“前些日子,我收到林府送来的一份仪程,有两方上好的松烟墨,东西虽不算贵重,难得的是这份心意。
礼单附信,居然是我曾经教过的那位女公子手书,谈及感念当年蒙师开智之恩。
想那女公子性子何等清冷自持,昔日师生之谊,阔别多年,她竟还能记得,谨守礼制,合乎闺仪,足见林公家风严谨,女公子亦是兰心蕙质,念旧重情的大家典范。
信中略提了一句,说府上蒙天祥兄顾念,诸事顺遂,林公也希望金陵方面,我能襄助天祥兄,为之分忧,也算是报答昔日恩义了。
那女公子是清高自许性子,又是深闺弱质,却提及照拂之情,可见天祥兄对林府周全,实在令人感佩。”
贾瑞听着,却有些惊讶,惊讶之余,又是一声感叹。
前番数次见过黛玉,她却未提及曾经给贾雨村送信。
这事其实不妥,虽说贾雨村是黛玉蒙师,但男女有别,内外有分。
又不是公务往来,她以闺阁身份,给贾雨村去信致谢,即使只叙师生情谊,不谈其他私密,但若是传言出去,总归是于礼有碍。
贾瑞心中闪过黛玉清冷自持模样,知晓她不愿意将此事宣扬,必然是一来知道总归于礼不合。
二来怕自己知道,或是觉得伤了男人的气概,或是惹出别的麻烦。
又或是......
她就是这般性子,总想默默会所爱之人做点什么,方才令自己安心。
但做了之后,又不愿意多说。
怕他人多心。
也是圆了自己那点骄傲。
我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呢......
......
贾瑞脑海中闪过潇湘妃子在静室中写字勾画的场面,想起她带笑时微扬的唇角。
一个念头陡生是时候了。
既然她身为闺阁女子,对自己如此一片冰心。
那自己何必再踌躇拖延?
又是一年将至,离来年二月十二,黛玉十五及笄之礼的吉日,已无多少时日。
林海公两淮治水结束后,又返扬主持盐政大局,今年秋解,两淮两浙盐税税银,比往年高出三筹。
圣心大悦,屡次嘉奖,给自己亦送上忠勤敏达,协心匡济八字口谕。
王子腾紧守关锦防线,将东胡女真堵塞于辽西荒野之外,朝廷上下粗安,暂且没有内外大乱。
建新三年,将要划入尾声,建新四年,天光已然在前方招手。
而恰在此时,贾瑞又收到夏先生写来的信信上亦是好消息。
国事,家事,天下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那身为两家家事,也该有个圆满结果了。
......
无穷思绪,条缕渐平。
贾瑞抿了几口茶,没有说话,只待贾雨村说完,他沉顿片刻,方抬眼看向对方,忽道:
“林公清正廉明,乃吾辈楷模,其疾得愈,亦是天佑贤良,至于林家小姐......”
他微微一顿,斟酌词句,确保不损及黛玉的闺誉,又道:
“瑞因缘际会,曾于扬州林府家宴上,蒙林公不弃,见过数面。
林小姐确如雨村兄所言,才情超逸,言谈举止,深蕴诗书之气,迥异凡俗,令人见之忘俗,其清冷孤高,亦是真性情流露,不染尘埃。”
随即,贾瑞不再绕弯,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
“不瞒雨村兄,瑞此番返京,除述职以外,尚有一件私事待办。
便是延请家中长辈,与林公议定,瑞与林家小姐,待林姑娘过十五生辰,林公允诺,便择良辰吉日,行纳采问名之礼。”
“?”
贾雨村一怔,猛地抬头看向贾瑞,脸上陡现震惊之色,竟一时失语。
足足过了两息,贾雨村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此乃大事,这两人联姻,许多机缘,便就随着来了。
他忙笑道:
“恭喜天祥兄,这实乃是天作之合!大喜事啊!”
贾雨村连连拱手,心中念头亦是电转。
这贾瑞未来,青云之路,已然摇摇可见了。
他有圣眷,手握密旨,权柄日重。
岳家是林如海,清流人物,同年座师,都是赫赫有名的要人。
此人自身能力手腕,又超群绝伦,假以时日,说不得便有更多机缘。
更何况,日后有了子嗣,完全可以学外祖,走正经的清流科举之路,前途更是可期。
最关键的是,自己是林家千金曾经的蒙师。
这层关系,在贾瑞与黛玉成婚后,价值将百倍提升。
他心中火热,面上迅速调整回恭敬而不失热络的姿态,语气更加诚挚:
“天祥兄,此等良缘,实乃天赐,林公千金,仙姿玉质,天祥兄青年俊彦,国之干城。
真真是珠联璧合,璧人无双。
我昔年能为女公子略尽启蒙之劳,已是三生有幸,如今闻此佳讯,更是与有荣焉,他日若有机缘,定要厚颜讨杯喜酒沾沾福气!”
这番话说得既有恭维,又巧妙带出自己与林家的师生渊源,暗示未来攀附的由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至于过分油腻。
贾瑞将贾雨村的瞬间失态和随即奉承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一笑:
“雨村兄好意,瑞心领了,结亲之事,尚在筹备,一切依礼而行便是。”
他说这话,也是就此放出风声,将他与黛玉的婚事定下,名分已定,就此护她周全,不让她再受委屈。
至于贾雨村心中攀附之意,贾瑞心知肚明,这人才干优长,但仕途之心过于热衷,性子又反复无常。
可暂且以同族施恩关系,用于江南事务,但内心提防,绝不可推心置腹。
自己在朝堂的核心盟友,还是需要出身清白,力报国的青年才俊。
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谁暂时可以拉拢,谁必要时虚得舍弃,自己得分外明白。
贾瑞止住了贾雨村更进一步的奉承,话锋一转,重新回到实务:
“我们都是朝廷命官,私事事小,朝廷公事事大。
江南此地,虽大局初定,细务犹繁,雨村兄主政应天,才堪大任。
如今这天下格局,清流正途固然可贵,然陛下励精图治,乾坤独断,更重实务之才,能臣干吏。
以雨村兄之能,只要秉持公心,为国分忧,前程不可限量,他日亦未可知。”
贾瑞先给贾雨村一个甜枣。
贾雨村心中一喜,面上却愈发谦恭谨慎:
“天祥兄金玉良言,我铭记肺腑,断不敢负圣恩,定当殚精竭虑,牧守一方,为陛下分忧!”
他随即主动提及政务以示勤勉:
“天祥兄提及江南细务,我近来正着力于两桩事。其一,便是推行新政,督促江南富户巨贾,世家士绅,依律缴纳积年所欠赋税
此事阻力不小,但我已梳理清楚,先从几家为首者入手,恩威并施,已有成效。”
随后他略作停顿,带着几分凝重又道:
“其二,则是近来应天府学风气有些浮躁,几个颇有名声的学子,纠集了一帮人,以研讨学问为名,结社议政,臧否人物,言辞颇有些激越。
我担心,长此以往,恐生事端,故而已着人严密关注,尤其是七日后,他们将在西郊听荷轩有一场大聚会。
我到时必派人仔细盯着,以防不测。”
他将此事当做重要政绩和潜在隐患向贾瑞汇报,显示自己的尽职与掌控。
贾瑞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桌上极轻地点了点,将这几个关键讯息铭记于心。
随即他想到一事,又问道:
“江南文坛泰斗,大儒胡孟山先生,近来可好?可有受这些风波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