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自己不便出面的事、不好开口的话,交给平儿,总能办得妥妥帖。
建新十年,朝廷变故陡生,黛玉南下襄阳,平儿二话不说,便跟了去。
那一路兵荒马乱,车马颠簸,她鞍前马后,亦有章法。
到了襄阳,府中百废待兴,她又从头做起,把散了的仆妇重新聚拢,把烂了的账目重新理清。
黛玉在前头应付各路来人,她在后头把一应琐事料理得滴水不漏。
那些年贾瑞在外征战,府中诸事全压在黛玉身上,而黛玉身上那些担子,有一半是平儿替她扛着的。
这便是平儿。
只是有一桩事,平儿心里藏着,却从不说出口。
那就贾瑞虽将她纳为侍妾,可那些年他在神京的日子本就不多,即便回府,也多半在黛玉处留宿。
后来战事吃紧,他常年在外,平儿不善军务,便一直留在后方替黛玉管着府里的事。
从建新六年到建新十六年,十年光景,两人在一起的夜晚,加起来怕也不到五十天。
因此平儿至今没有怀下子嗣。
在此时此世,对一女子而言,没有子嗣,便像屋无梁柱,即使再得宠受封、风光体面,却总归心里空落,底气不足。
对此她从不多提。
只是有一回紫鹃无意间提起,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笑道: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能跟着娘娘,替娘娘分忧,已是天大的福分了。”
倒是府里孩子,多半受过她的照料。
那些孩子见了她,都亲亲热热,有许多比对自己生母还亲近几分。
她也乐意带他们,常说:
“孩子们闹些才好,不闹的倒叫人担心。”
这话说得淡,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熨帖。
去年,也就是建新十五年,贾瑞晋封汉王,开府建牙,王妃之下设侧妃、夫人。
黛玉想到平儿。
那日她把平儿叫到跟前,道:
“这些年你跟着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我心里都有数,这回封夫人,你莫要推辞。”
平儿性情谨慎,果然推辞,黛玉还要再说,王妃的长子,十岁的贾苻忽然从屏风后转出来,规规矩矩给平儿行了个礼,朗声道:
“先生前日教了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平姨娘这些年替母亲分忧,劳苦功高,正是大任之兆。
苻儿求平夫人,就应了母亲罢。”
平儿一怔,看着这孩子一本正经的模样,眼眶便红了。
她还是应了。
封号是黛玉取的,唤作“安平”,取的是安守本分、平和从容之意。
平儿位列第三夫人,与紫鹃(安和)、香菱(静慧)共掌王府内务。
紫鹃管银钱账目,香菱理文书典籍,平儿掌着府里上下使唤人。
三人各有职司,配合默契,把偌大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竟没出过半点差池。
黛玉常说:“有她们三个在,我便什么心都不用操了。”
......
这日黛玉先见了几位大臣,随后便把紫鹃和平儿请了进来。
要商量进神京的大事。
十年功成,到了收官之际。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紫鹃一身藕荷褙子,平儿穿着银红袄子,安安静静。
她们先向黛玉行了礼,云雀早倒了茶来,一人跟前放了一盏。
黛玉寒暄数句,就笑道:“王爷信上说,大军不日便要进京了,这一去,怕是要长住神京,再不能像从前这般四处奔波。”
紫鹃接过信细细看了一遍,忙笑道:
“这是天大的喜事,王爷这些年鞍马劳顿,如今总算要正位神京,咱们也能跟着...松快松快了。”
平儿也点头道:“王爷信中说的这些事,娘娘得提前预备起来,神京不比我们这里,规矩大、人情多,里里外外都要格外小心。”
黛玉点头:“正是这话,我叫你们来,便是要商议这事,千头万绪,我们又有的忙呢。”
紫鹃笑道:“娘娘只管在前头应付那些大人先生,后头这些琐屑,有我们三个呢。”
平儿也道:“紫鹃姐姐管着银钱,香菱姐姐管着文书,我管着府里上下使唤人。这几个人在一处久了,进了京也不过是依样画葫芦,出不了差错的。”
黛玉看着她们,心里熨帖,笑道:
“有你们在,我便什么心都不用操了。”
紫鹃道:“娘娘只管放心,我们三个在一处这些年,早成了左右手,哪里还需吩咐?心照不宣罢了。”
平儿也笑道:“紫鹃姐姐的账目从不出错,香菱姐姐的文书分门别类,我不过是跑跑腿、传传话,最是省心。”
三人正说着,紫鹃忽然想起一事,笑道:
“对了娘娘,明日史妃,想请您去她那里聚聚,前些日子她身子不快,这几日服了药好多了,说是感谢娘娘前几日去看她。
又说什么节快到了,她这段日子病殃殃的,都没好好过,这回一定要好好闹闹娘娘。”
文昭夫人是湘云,封号为文昭,位列侧妃第四。
按礼制,侧妃多是带封号称呼,例如湘云封号为文昭,便是文昭夫人,宝钗封号为贤懿,便是贤懿夫人,宝琴封号昭逸,便是昭逸夫人。
但紫鹃与湘云都是极熟悉的人,在黛玉面前黛玉称呼湘云,也称呼为史妃,大家一听便知。
就像称呼宝钗,宝琴姐妹,大家俗称大薛妃,一为小薛妃。
这都是私底下称呼的,若是明面上,却是不能如此。
还是叫做贤懿夫人或者昭逸夫人。
且侧妃不能称呼为娘娘,只能称呼为夫人,只有王妃,方是娘娘。
黛玉闻言,知道湘云意思,忍不住笑道:“这云丫头,既然是她请,那我便去。
她这个人,外头看着大大咧咧,心里却比谁都明白,明日你们替我预备些好茶好点心,她爱吃的松子瓤、桂花糕,一样不能少。
她那里布置也得费心,她素来喜欢敞亮,别弄得太拘束了。”
紫鹃应了,随后看了平儿一眼。
平儿心知肚明,只笑道:
“紫鹃姐姐还有话要跟娘娘说罢?我先去外头看看茶点预备得如何了。”
说着便起身往外走。
云雀也极有眼色,让几个小丫头退到廊下,只自己守在一边。
屋里只剩了黛玉和紫鹃。
紫鹃往前坐了坐,忽而道:
“娘娘,今日柳夫人那边传了信来。”
黛玉眉头微动。
柳夫人说的是柳如是,封号“明慧”。
跟她们又不一样,她是常年跟着王爷的,掌着王爷身边那支照鉴司下面一支暗卫。
她性子清冷,素来与人保持距离,便是对黛玉也是客客气气、不远不近。
她能主动传信来,必是有要紧事。
紫鹃道:“柳夫人说,这次大军南征又北上,粮草辎重能支应得开,全亏了两位薛妃。
尤其是小薛妃,这些年经营南方贸易,积累了大笔银子,又打通了南洋、东瀛几条商路,这次光是粮草就筹措了不少,还从海外弄来枪炮。”
王爷高兴得什么似的,亲口说小薛妃之功,当有厚赏。”
黛玉静静听着,紫鹃又道:
“薛妃那边也没闲着,她坐镇应天,把江南那些读书人安抚得服服帖帖,还刻了新书,把前朝那些遗老遗少都拢了过来。
听说有几家书院的山长,如今都愿意出来替王爷做事了,王爷说,薛妃这是文治之功,比打一场胜仗还难得。”
黛玉听罢,明白这意思,沉默片刻,才道:“柳夫人可还说了别的?”
紫鹃摇头:“她那性子,娘娘也知道,客客气气,却也傲气得很,这回能传信来,已是破例。
她说的是公事,便不会再多提旁的。”
黛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
“她这人,心里有主意,她传这个信来,是关心我,这份情,我记下了。”
紫鹃笑道:“谁不知道娘娘在王爷心中的位置?谁也替代不了,只是薛家那两位姐妹,也确实能干。
薛妃娘娘的儿子聪慧过人,小薛妃娘娘的才华更是出众,她们姐妹又是同气连枝。
一门两姐妹,却是显赫的紧。
王爷又欣赏她们的才气,柳夫人久在王爷身边,多多少少会留意些,但她心里还是想着娘娘的,所以才特意传这个信来。
只是......”
紫鹃忽而微顿,说起一桩旧事:
“当年燕窝的事,我可一直记得,总觉得不对。”
黛玉闻言,沉默一会,才笑道: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你还记得?”
紫鹃道:“娘娘宽宏大量,可以不记得,我却要记得。”
黛玉轻笑道:“我哪里有什么宽宏大量?不过是记性不好该。
记得的,偏记住了,该忘的,便忘了罢。”
紫鹃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轻声道:“我明白了。”
“娘娘常说一句话您和王爷从不相疑,娘娘信王爷。”
黛玉微微一笑,又道:
“这固然是一理,可还有一理......”
她停顿了好一会,才幽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