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我自己。”
“信自己是本,疑他人才是末,可如今这世道,本末倒置的多了,我也只好守着自己的本。”
紫鹃怔怔望着她。
原来是这样。
眼前的娘娘与记忆里那个爱哭爱闹、多愁善感的林姑娘,已然判若两人。
紫鹃想起旧事,低声道:
“娘娘如此,我真是欢喜。”
“我十三岁跟着娘娘,那时候娘娘还在荣国府,夜里睡不着,我便陪着说话。
这些年看着娘娘从闺阁弱质,一路走到今天独当一面...我这颗心,不知怎生欢喜才好。”
黛玉听她提起旧事,心中也想起许多事,但她只笑道:
“那时候我是爱哭的性子,眼泪常常一夜一夜地流,倒累你熬干了嗓子,为我唱曲解闷。”
紫鹃也笑了,眼泪却还挂在腮边:
“我那时候也不过是个毛丫头,哪里会唱什么曲儿?不过是哄娘娘开心罢了。”
黛玉轻轻握住她的手,笑道:
“可我也不觉得那时候是错的。无非是年少,总有不懂事的时候,只是经历得多了,方才更好。”
“我们把该做的事都做好了,对方即使是铁石心肠,我们也有底气,何况……”
她目光落在烛火上,只见灯芯闪烁,她睫毛轻颤,才幽幽道:
“薛妃和我的事,你原是知道的,宝琴妹妹...我也信她,我们姐妹的情分,原不是那些外人能揣度的。”
紫鹃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忙道:
“娘娘说的是,这话我不多说了。”
“我这就去安排,明日晚间的宴席,保管让湘云侧妃满意。”
黛玉点头,紫鹃便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正低头喝茶,灯影映在她侧脸上,轮廓柔和。
紫鹃心里一暖,轻轻掩上门,去了。
紫鹃走后,云雀这才笑道:
“娘娘方才那话,倒让我想起前儿说书先生讲的故事来。”
黛玉接过茶,挑眉看她:“什么故事?”
云雀把茶盏放在黛玉手边,笑道:
“战国策里有个故事,说邹忌问妻、妾、客,自己与城北徐公谁美。
妻说他美,妾说他美,客也说他美。
后来见了徐公,才知道自己不如。
他便悟了,妻是爱他,妾是怕他,客是有求于他。
娘娘方才说我信我自己,我便想起这个,旁人说什么,都不如自己心里明白。”
黛玉被她逗笑了,拿指尖点着她的额头道:
“你倒是会联想,平常叫你读书,你总说头疼,这些杂书倒看得多。”
云雀嘻嘻笑道:“还不是向娘娘学的?娘娘素日不也最爱看这些杂书?”
黛玉想起当年偷看西厢记的光景,忍不住笑了。
“夜深了,”云雀轻声说,“娘娘该歇息了。”
黛玉点点头,由她伺候着卸了钗环、换了寝衣。
云雀把灯芯拨暗了些,又替她掖好被角,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烛火微弱,在帐子上投下朦朦胧胧的光。
黛玉阖上眼去,许多记忆流入梦境之中。
她恍惚又回到了,建新三年,那个在扬州的秋雨夜晚。
当天深夜,黛玉突然收到急信,自己的父亲,将要从泰兴返回扬州。
且父亲信上说,他要带着自己,去趟金陵城。
......
按下这头功成名就、眷属和鸣的热闹,且表当年扬州秋雨、闺阁待字的前缘。
正是:汉府灯昏千里梦,扬州雨冷十年心。
黄粱未熟浑如昨,旧事依稀到眼前。
欲知当年林如海如何携女入金陵,那贾瑞又是怎样一番际遇。
且听下回分解。
第42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建新三年,十一月。
黛玉从苏州老宅返淮扬后一月有余。
瘦西湖畔残荷支离,岸边垂柳褪尽青黄,枯枝在朔风中瑟瑟低语。
巡盐御史府邸朱门深锁,门前石狮凝着寒霜,檐角铁马偶被风拨动,铮然一两声脆响,碎在寂寥长街上。
府内却另有一番气象,抄手游廊下羊角灯团团暖黄,青砖地光可鉴。
几个婆子垂手立在穿堂风口,冻得鼻尖发红,却不敢跺脚,只拿眼偷觑着正厅方向。
“紫鹃姑娘还没得空?”
一个圆脸婆子搓着手,低声问廊下小丫头。
小丫头朝东厢努努嘴:
“林礼家的还在里头回事呢,自打苏州回来,大姑娘理事越发精细了,一桩一件都要问个底儿掉。”
话音未落,东厢帘栊一挑,一个穿靛青绸袄、面容精干的妇人躬身退了出来,正是内宅管事林礼家的。
她朝穿堂这边扫了一眼,几个婆子立刻噤声垂首。
“赵嬷嬷,”林礼家的点那圆脸婆子,“上回说的,预备腊月里待客的惠泉酒,单子上开的是两坛,刚大姑娘问了,去年用的是小坛,今年换了大坛装,两坛可够?”
赵嬷嬷忙道:“够的够的!老奴亲自去酒库验过,大坛抵得上小坛三个的量。”
林礼家的点头:“这就好,大姑娘说了,老爷虽在泰兴治河未归,年节礼数万不能简薄,再有疏漏,仔细你们。”
她目光扫过众人,“李姨娘的燕窝粥,今日可按时送了?”
另一个婆子赶紧回话:
“申时一刻就送去了。可姨娘还是没精神,喝了两口就搁下了。
请了回春堂的刘大夫,药也换了三遭,总不见起色,夜里总听见她房里咳嗽,睡不安稳……”
“知道了。”
林礼家的打断她:“缺什么药材,只管开单子去账房支领,大姑娘吩咐过,不许俭省。
如此可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婆子们如蒙大赦,各自退下。
待林礼家的走远,才有人悄悄嘀咕。
“你瞧见没?林礼家的如今回话,腰板都比往日挺得直,大姑娘管家这几个月,府里上下一根针都丢不了。”
“谁说不是,外头都说咱家大姑娘是仙子托生,不食人间烟火。
你瞧这米粮进出、人情往还,哪一样不料理得明明白白?
前儿扬州知府夫人下帖子请赏梅,大姑娘带着紫鹃姑娘去应酬,听说连知府夫人身边的老嬷嬷都暗赞行事有章法。”
“我看啊,怕是要出阁了,练手呢!”
一个年轻媳妇嘴快。
旁边人立刻扯她袖子:
“作死!这也是浑说的?”
那媳妇听到这话,缩缩脖子,压低声音忙道:
“又不是我瞎猜……前些日子,神京那位瑞大爷不是常来常往?那通身的气派……我看像”
“嘘!”
年长的婆子瞪眼道:
“主子的事也是咱们嚼舌根的?仔细林礼家的听见,撵你去庄子上啃萝卜!”
众人顿时噤声。
穿堂风呜咽而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滑向庭院深处。
老梅斜出,天穹铅灰,几点殷红花苞悄然鼓胀,静待破寒而绽。
......
东厢暖阁内,却是另一番清雅天地。
临窗大炕铺着银红撒花锦褥,炕几上设着汝窑天青釉梅瓶,斜插几枝绿萼,冷香暗浮。
黛玉只穿了加厚的月白绫袄儿,倚着大红金钱蟒引枕,听另一个王姓婆子回禀年下各项开支。
紫鹃捧着一本蓝皮账簿侍立一旁,不时低声补充两句,条理分明。
“腊月二十三祭灶,各房例赏的银锞子已照旧例备好。
外头几位清客相公的年敬,按老爷往年的单子,每家加了一成。
庄子上送来的年货单子在此……”王婆婆口齿清晰,一项项报来。
黛玉静静听着,待她说完,目光转向紫鹃:
“你看庄子上送来的野物,可够年下宴客支应?”
紫鹃略一沉吟,翻开手中账簿:
“回姑娘,若只算府里各房和近支亲眷,是尽够的。只是老爷治河归来,少不得要宴请府衙、盐运司的几位大人。
依我看,狍子可再添五只,冬笋、口蘑这类山珍也要多备两成,才显体面又不奢靡。
这几项采买,我已问过市价,比照往年,并未虚浮。”
黛玉眼中掠过一丝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