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说得是,些许误会罢了。“
管事转头忙对苦力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按原来说好的,赶紧卸货!工钱一分不少你们的!“
“别让林大人久等!“
一场眼看要闹大的风波,竟被晴雯三言两语消弭于无形。
林如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中闪过激赏,这小姑娘,伶牙俐齿,又有几分胆气忠心,是个可造之材。
待晴雯回来复命,他笑道:“好个伶牙俐齿,处事周全的丫头,倒有几分急智。“
晴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一笑,带着几分小得意。
但她又不忘给自家姑娘贴金,俏生生笑道:
“老爷快别臊我了,我这点子能耐,都是跟着我们姑娘学来的。
我就是个笨丫头,只知道咱们林府的人不能让人欺负了去,别的也不懂。“
林如海闻言,更是笑道:
“你这丫头不仅机灵,还知道替主子分忧,大姑娘有你这样的臂膀,倒是她的福气。
回头我让她好好赏你银钱,算是犒劳你今日解围之功。“
卢象升见晴雯应对得体,不居功自傲,也笑着赞道:
“林大人,府上果然卧虎藏龙,连一个小姑娘都如此不凡。“
林文墨更是心中羞涩起来,想起自己在孟家处境尴尬,一时讷讷无言,又见晴雯言笑晏晏,比往日扬州初见时,还多了几分沉稳大气。
他正想上前夸赞几句,又不知该说什么话好,正踌躇间,忽见晴雯眼珠一转,看向那些随林如海从泰兴归来的护卫仆从,娇美道:
“老爷说要赏我,我可不敢当哩。
若真要赏,不如请老爷把这些赏赐分给这些陪着老爷北上泰兴治水、辛苦奔波的府上几位大哥。
他们护持老爷周全,那才是真正的辛苦功劳,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算得什么贵重?“
听到晴雯居然这么说,众人皆是一愣,随即纷纷赞叹起来,那些护卫仆从更是面露感激。
林如海没想到晴雯有这等心胸,更是高兴惊异,连声夸奖:
“好!好!不居功,不矜傲,更难得有这份体恤他人的心肠!大姑娘果然没看错人!“
卢象升愈发惊讶,没想到晴雯一个丫鬟,居然还有这等气度。
他乃性情刚直之人,最喜这等光明磊落、不慕虚名的品性,心想能有这等丫鬟,林家姑娘的为人处世自然更是不凡。
卢象升微微躬身,感慨对林如海道:
“林大人,大人是国之栋梁,令嫒姑娘亦是持家有道,御下有方,连这等身边侍婢,都是慧心兰质,深明大义。
下官今日观之,此实乃林府之幸,亦林大人之福。“
“下官为林大人得此佳婢而欣喜。“
林如海性情不喜张扬,非豪迈旷达之人,但此时心情亦是极好,心中对女儿教导有方更是欣慰,忙虚扶了一下卢象升,捻须笑道:
“过誉了,不过是小丫头有几分赤诚之心罢了,不过,她所言极是,此番泰兴随行诸人,确该厚赏。“
众人皆是点头称是,几个陪着林如海的林府管事,以及御史府随从,都向晴雯投去敬佩赞赏的目光。
林文墨此时看着晴雯,见她光彩照人,心中那份异样的涟漪又悄然荡开,又想起方才自己岳家管事的不堪,一时更觉黯然。
他本来想上前道谢,此时却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只好默默看着她。
不料.....晴雯却发现了他的目光,见他神色复杂、欲言又止,以为他还在为岳家之事烦心,便促狭一笑,脆声道:
“三爷,你怎么闷闷不乐的?不会为那事,臊眉耷眼的吧?“
“嗳,往后你做了官老爷,可得好好管教管教才是,省得总让咱们这些做下人的替你操心。“
“往后若再有这样的事,我可要笑话你啦。“
一句话,说得林文墨面红耳赤,尴尬不已。
他俊脸微红,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讪讪道:“谢谢晴雯姑娘提点。“
林文墨还想再说什么解释或感谢的话,晴雯却笑着不说话,转身指挥几个小丫鬟,给林如海整理车轿座褥。
他这后半截话便没有出口,只是怔怔地看着这俏丫鬟忙碌的身影,见她身姿轻盈,笑语嫣然。
冬日阳光倒映在她身上,如披金缕,熠熠生辉。
林文墨一时心中惊愣,不知该说什么。
心中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却不知从何说起。
“林兄,请吧,我们扶林大人上轿。“
卢象升不知林文墨心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
林文墨方才如梦初醒,哦哦数声,忙与卢象升一起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林如海登轿。
车帘落下,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巡盐御史府邸驶去。
......
黛玉正在府上,依依相望,候着父亲归来。
她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奔赴金陵。
贾瑞在那里等着她。
等着她。
第422章 父女再诉衷曲
扬州,巡盐御史府邸
车驾辚辚,林如海微掀轿帘望去,但见黑漆大门两侧风灯高悬,阶墀之上洒扫得纤尘不染,几位管事垂手肃立,见轿落,忙趋前打千儿行礼。
林如海略一点头,目光扫过府门内外,但见一应布置井井有条,心中先自熨帖了几分。
府中管家林礼迎上前,打了个恭道:
“老爷一路风尘辛苦。姑娘一早就吩咐下来,将书房拾掇齐整,热水茶点俱已备下。
西跨院客房亦洒扫洁净,专候卢大人下榻。
姑娘言道,卢大人乃朝廷命官,又随老爷鞍马劳顿,不可简慢,特命换了簇新锦褥,添了上好的银霜炭盆,连熏笼都是才打库里寻出来的。”
林如海闻言,心中一动。
他素知女儿心细如发,却未料她虑及外客下榻这等琐事,竟如此周详妥帖。
卢象升虽是外男下属,黛玉这般安排,不着痕迹间全了礼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卢象升亦是动容,在旁听了,忙拱手逊谢:
“下官何德何能,敢劳动姑娘如此费心。林大人,此事实在不敢当。”
林如海摆摆手,温言道:
“斗瞻不必过谦。你随我奔波数月,劳苦功高,便是在舍下盘桓几日,亦是情理之中。
况此皆小女稚拙之谋,你只管安心住下便是。”
卢象升这才不再推辞,又朝府门方向郑重一揖,聊表谢忱。
林文墨侍立一旁,心中暗暗叹服。
他这位堂妹,年岁比他小了许多,行事却比他稳妥十倍不止。
念及自身在孟家寄居的窘迫,不由赧然,低了头去。
林如海见府中仆妇往来,步履从容,毫无忙乱之象,欣慰之情愈甚。
前番扬州匪乱,黛玉临危不乱、调度有方,又见今日这番妥帖安排,深知女儿这一年多来,非但学问精进,连这持家理事的本事,亦已历练出来,心下暗叹:
敏儿若在天有灵,也该含笑了。
林礼又道:
“姑娘原说要在花厅设宴,为老爷与卢大人接风洗尘。
但老爷进府前有示下,欲先见盐政官署几位大人,姑娘便命厨房将宴席温着,只待老爷议毕再传,免得冷了滋味。
又恐老爷空腹议事伤身,特备了一盏参汤,温在炉上,说等老爷议完事再用。”
林如海笑道:“难为她思虑至此,先国后家,我先去见王副使等人,让她稍候片刻便是。”
而林文墨前番没出力,此时忽道:
“侄儿蒙叔父收留照拂,未能稍尽绵力,心中已是不安,如今叔父车架远来,多有不协,侄儿也当效力几分。”
林如海看着他,心道:
文墨秉性纯良,为人谦和,只是稍欠刚断。
若能多加历练,未必不成器。
只是他那岳家……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晴雯在一旁听见,倒是伶俐笑道:
“三爷莫急,内宅那些事,我帮衬着张罗便是,姑娘早有吩咐,只等人手齐备,一并发落呢。”
说着,她便引着林文墨往内院行去,这边林如海便携了卢象升,往盐政官署偏厅行去。
官邸内宅,均是一处,盐运副使王正源为首,数名属官早已鹄立恭候。
见林如海步入,众人齐齐打躬施礼,林如海抬手示意落座,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方在主位安坐。
王正源乃林如海旧部,办事勤勉,尚算本分。
他先呈上几册厚厚账本,又递上一叠文书,恭声道:
“大人,此乃上月盐课收支细账,及各盐场呈报之产盐数目,另有几桩盐商纠纷案卷,已遵大人钧命审理完毕,恭候大人定夺。”
林如海接过账册,一页页细览。
他看得极是仔细,不时停驻,垂询几句。
有些属官嗫嚅难言,答不上来的,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面色发白。
林如海亦不发作,只淡淡瞥过一眼,继续翻查,翻至后页,他指节倏然顿住。
那是一笔盐场修缮开销,数目颇巨,所列名目却语焉不详。
林如海眉心微蹙,又往前翻检对照,发觉类似含糊账目竟有数处。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射王正源。
王正源顺其指尖看去,脸色微变,旋即强自镇定。
他侧身对那几名属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