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想起一事。
“玉儿,”林如海忽道
“前日得苏州族老来信,言及你在玄墓山时,还去了我族坟茔。
他还说,当时天祥亦在彼处。
他助平太湖水患,你在姑苏盘桓多日,可曾……晤面?”
林如海忍不住多问一句。
黛玉闻言,手中正捧着为父亲添茶的小银匙,微微一顿,匙尖在盏沿轻轻一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也只是停顿片刻,她抬首,坦然迎向父亲目光,道:“见过。”
林如海眉梢微动,不动声色。
黛玉便将玄墓山中秋夜与贾瑞相遇之事简略叙过,又言及自己如何襄助招安太湖水寨,与贾瑞联手定策。
语意平实,条分缕析,不矜己功,亦不讳言与贾瑞共谋。
只是说到与贾瑞并肩议事时,终究是十五不到的闺阁女儿,眼波不自觉地向斜下方溜去。
林如海却愈听愈惊,居然有这等事。
未料女儿非但晤面,竟涉足此等军国要务。
更未料贾瑞那小子,竟敢让女儿牵涉至此。
这小子……
他心中五味杂陈,正欲开口,却见黛玉忽又抬起头,又坦然道:
“尚有一事,父亲未必知晓。”
“前番中宫曾有意赐婚,欲将薛家姐姐许配瑞大哥。
然瑞大哥他……”她咬了咬下唇,那唇上胭脂便淡了一分,“婉拒了。”
林如海此番是真真愕然。
他没料到此事,本想多问这小子又说了什么,此时登时停下。
中宫赐婚,何等荣耀体面?贾瑞却推拒?
他望向女儿,却见黛玉面色宁定,眸底隐有丝温柔暖意,如春水初融,又似星子闪烁。
这事虽说私密,但黛玉愿意与这天底下最亲近之人,分享这点秘密。
她语气笃定,却又忍不住微微扬起下巴,露出几分得色神情,想要把瑞大哥对她的好,通盘说出:
“他道,心中早有所属,不敢辜负。又道……道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请收回成命。”
她说到此处,声音已是细若游丝,只用帕子轻轻拭了拭鼻尖。
林如海默然,忆及贾瑞凝视女儿的眼神,女儿提起贾瑞的语调,心下已洞明八九。
沉吟片刻,林如海收敛老父亲那点复杂的猪拱白菜心思,方道:
“玉儿,你尚未出阁,这般与他过从,于礼法上……恐有微词。”
黛玉既然敢跟父亲说起此事,自然心无挂碍,她抬首轻轻一笑,几分慧黠,几分倔强:
“父亲,女儿与他,虽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先,却有生死相托、患难与共之情在后。
此情此意,岂是礼法藩篱所能囿?”
言至此处,她忽地起身,走到父亲身侧,半跪下来,将头轻轻靠在父亲膝上,音如清泉道:
“父亲若责女儿失仪,女儿甘领责罚。
然此心此念,心中无悔,只盼父亲莫要厌弃女儿轻狂啦,让女儿多在身边,让父亲多疼我一会儿。”
红楼中宝钗曾说黛玉这张嘴,让人说也不是,喜欢也不是。
宝钗这等人尚且常常被黛玉伶牙俐齿,亦喜亦嗔弄得无可奈何。
更别说林如海宦海羁旅,风霜苦寒,面对女儿这等柔情,老父铁石心肠也化作了绕指柔,又怎会当真苛责。
林如海见女儿眼中虽有羞意,却无丝毫退避,心中怜惜与骄傲交织。
他伸手轻抚女儿鬓发,叹道:
“痴儿,你乃我女,在父前吐露心曲,何妨?
只切莫在外人前如此便是,快起来,地下凉,仔细膝盖疼。”
说着,亲自伸手扶她起来。
黛玉顺势起身,却仍半倚在父亲肩头,轻轻蹭了蹭,如小猫一般,低语道:
“父亲,女儿思及,若母亲尚在,她待父亲,想必亦是这般……赤诚无伪。”
林如海心头剧震,亡妻贾敏音容宛在,当年她力排众议,下嫁自己之事历历如昨,胸中顿涌无限感慨。
他揽住女儿,抚其秀发,柔声道:
“玉儿,你乃我掌珠,你的终身,为父最是挂怀。
你且宽心,为父定教吾儿得嫁心许之良人,纵有风波,自有为父替你担待。”
黛玉不语,只将螓首埋入父亲肩窝。
另一时空,此时如海早魂归道山,黛玉凄苦回京,自后于贾府泥潭中愈陷愈深。
最终绛珠魂归离恨天,一缕香魂飘逝淮扬。
但此时却是父女相拥,得聚天伦,烛影摇红,满室温馨,此情此景,恍若梦境
若是真爱黛玉之人,岂不为之心头发酸,鼻尖微涩。
片刻后,如海轻轻拍了拍女儿后背,温言道
“玉儿,这次我之所以快马扬鞭,急回扬州,便是有一事要嘱咐你。”
林如海说起皇帝那番旨意。
听到此事,黛玉微微一顿,一时不语。
林如海又道:“旨意言明,命为父于冬月底前驰赴金陵,面见钦使。
更特旨点明,要你同行。”
“我之前不知所以,心想我又非边镇大将,何必非要将你带去,但听你这番说来,我心中倒是猜到了什么。”
第423章 扬州事毕,金陵启航
烛影摇红,映着林如海满心思绪。
他望着女儿,眼中既有慈爱,亦有深思。
“玉儿......”林如海道:
“此番圣旨命你同赴金陵,为父思来想去,只怕……与天祥婉拒中宫赐婚一事,脱不了干系。”
黛玉心头微紧,抬眸静听,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中宫懿旨,何等尊荣体面?寻常臣子,求之不得,视为家族无上荣光,仕途青云之阶。”
林如海眉宇间凝着忧色道:
“拒婚,便是拂了中宫颜面,更令圣心不悦。
前朝并非无此先例,如汉时宋弘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光武帝虽嘉其志节,然亦不免微憾。
又如唐时房玄龄夫人拒饮鸩酒,太宗虽叹其刚烈,终是君臣间存了芥蒂。
虽则圣明之君,未必强人所难,但此事终究是……在御前挂了号,成了心结。”
黛玉自然知道这些典故。
她沉默一会,低垂螓首,声音细若蚊呐道:
“我那时倒不曾料,他偏生这般作为。”
顿了顿,黛玉复又抬起眼,轻轻绞着手中素帕,不知搓揉了几番,道:
“可也偏是这一桩,倒让女儿瞧清了他原不是那等趋炎附势之人。心里有沟壑,有所为有所不为,女儿倒真心敬他这一节。”
黛玉颊边如娇花,目光却坦荡澄澈。
林如海凝视女儿,见她神色间那份执着与了然,心中百感交集。
女儿是真的懂他,亦是真的……情根深种了。
“天祥倒是个情种,为你能做到如此,我不如也。”
林如海苦笑一声,对贾瑞最后那点疑虑,也消散了。
倒是黛玉却抿嘴道:“父亲这话,女儿倒不这么看。
大哥非是情种二字可概。
是他心中自有坚持,有底线,纵使面对滔天富贵、至尊恩宠,亦不肯违逆本心,委屈求全。
此等风骨,女儿敬重。”
“父亲,”黛玉轻声细语,带着几分恳求:
“他此番拒婚,虽说因着女儿,可到底开罪了上头。
他心里有社稷大事要做,玉儿求父亲日后在朝中,若得着机缘,偏要提挈他些,助他一臂之力。”
“便是……便是将来世事难料,缘法未至,成不了姻缘,我也认了。
能遇见这等人物,得他这般真心,这一生,倒也不枉了。只求父亲看在我面上,莫要因这等缘故,对他存了芥蒂才好。”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毫无保留地将一颗女儿心剖白于至亲面前。
林如海心头大震,鼻尖微酸。
女儿这是将最隐秘的心事、最深的托付,都交予了他这个父亲。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令他动容,更添了千斤重担。
“痴儿!”
林如海长叹一声,眼中隐有泪光:
“你乃我掌上明珠,为父岂能坐视你心愿难遂?此事,未必会如你所忧那般不堪。”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转为郑重:
“为父此番赴金陵面见天使,除了盐务,更要上奏一本,恳请陛下……赐婚。”
黛玉猛地抬首,眼中满是惊愕与震动。
“陛下乃明君,亦重人伦。
为父身为臣子,亦为慈父,为爱女求一良配,合乎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