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愿呆在这腌地方,一日也不能忍,娘快些去找他们。”
宝钗见母亲与兄长哭作一团,心如刀绞,然她心知,若自己也乱了方寸,薛家便真完了。
宝钗强撑心神,拉住薛姨妈衣袖,又向薛蟠道:
“哥哥,母亲,且莫啼哭,这般吵闹,惊动狱吏,下次连探视也不能了。”
薛姨妈被女儿扯住,怔怔止了嚎哭,只余抽噎。
薛蟠亦抽噎着,眼含惧色望着妹妹,如溺者见浮木。
宝钗透过栅栏看那灰败面孔,心酸道:
“哥哥,当街杀人,众目睽睽,舅舅远在关外,姨爹府上...如今亦在风口浪尖,恐难相帮,此事,唯有自家设法。”
“我与母亲已商议,变卖田庄铺面,哪怕倾家荡产,也要上下打点,设法营救。”
宝钗看那眼中由绝望燃起一丝希冀,语气转重,决然道:
“但哥哥须应我一件事,此番若能脱困,务必洗心革面,再不可惹是生非。若再似往日那般,不止伤了父亲在天之灵,更要寒透母亲与我的心。”
言至此处,宝钗强忍的泪珠终是滚落,沿着脸颊滴在囚室青砖上。
然薛蟠此刻满心只想脱困,哪顾得上妹妹痛心。
他几乎立刻忘了后半段话,瞪圆双眼,急急催促:
“卖,能卖的都卖,越快越好,只要能出去,出去后我再想法挣回来,你们快些。”
“对了,还有那贾瑞,你们也可寻他,那日怡春楼他也在,身份似是不低,好些人对他恭敬。
母亲去寻他,说不定他的话比银钱还管用。我说的话这小子如今不听,但母亲是他长辈,说话或许管用。”
薛姨妈惊疑不定,茫然道:“贾瑞...我们与他并无交情,连话也未说过几句,如何相求?”
薛蟠急得跺脚,口不择言道:
“去找姨爹姨妈,让他们去说。姨爹是他族叔,又是朝廷命官,开口令他帮衬亲戚,他岂敢推诿。姨妈是当家太太,也能施压。”
宝钗默然,心底一片冰凉。
求姨爹姨妈?
那日荣庆堂上,贾政态度已说明一切,对薛家避之不及。
让王夫人施压?
如今贾瑞的势头,岂是内宅妇人能轻易施压的。
哥哥此念,简直是病急乱投医的昏话。
她看着薛蟠那被恐惧扭曲、满是不切实际期望的面孔,一时不知是哀是怒。
正此时,外头传来狱卒粗嘎催促:
“时辰到了,快走。”
宝钗用力握住薛姨妈的手,止住她扑过去的冲动,从袖中掏出两锭银子塞给旁边狱卒:
“劳烦大哥,这点心意,给哥哥换些干净衣物吃食。”
银子入手,狱卒脸色稍缓,却仍粗暴拖起哭嚎挣扎的薛蟠转身。
薛蟠被拖着,兀自回头哭喊:
“母亲,妹妹,救我,快寻姨爹姨妈,寻贾瑞,快...”
声音被铁门隔断,囚室只余死寂与薛姨妈压抑的哭声。
那收了银子的狱卒送宝钗母女出来,目光却在宝钗身上逡巡。
寒冬里她裹着大氅,风帽遮脸,只露一段脖颈,白皙胜雪,一双眼睛沉静如潭,即便染了悲色,依旧难掩光彩。
狱卒咂咂嘴,露出一口黄牙,不怀好意地笑道:
“哟嗬,这位小爷生得真俊俏,皮光肉滑,比娘们还细嫩,不会是哪个公子哥养的兔儿爷吧。”
旁边几个闲着的狱卒听了,也嬉笑着围过来,他们倒不敢如何,只是百无聊赖,想找些乐子。
薛姨妈吓得脸色大变,宝钗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只觉热血上冲,又羞又气,浑身发颤,张口便要呵斥。
恰在此时,薛家老仆在牢房门口候着,见状急忙上前,护在二人身前,强压怒气道:
“几位官爷休得无礼,我家乃是金陵紫薇舍人之后,如今在内务府行走。”
为首狱卒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呸,老子管你什么来头,只知道你家那宝贝打死人进了这阎罗殿,便是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况且你家若真有大势力,不早将人捞出来了?”
宝钗闻言,又悲又愤,然念头电闪,压下羞恼,冷然道:
“我家之名或不足贵,但我舅舅乃九省统制、奉旨镇边的王子腾王大将军,如今正为朝廷与东虏在关外浴血拼杀。”
此言一出,几个狱卒脸上嬉笑瞬间凝固,露出惊疑不定之色。王子腾手握重兵,岂是他们能招惹的。虽不知真假,但这名字便是极大震慑。
第94章 孤女浮萍浪寻樯(求首订)(五更)
这几人顿时色变,互相对视一眼,气势全无,连方才收银子的那个也心虚地别过脸去,再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薛家老仆护着那气势陡变的薛姑娘,搀扶着依旧呜咽的薛姨妈迅速离开。
颠簸的马车内,薛姨妈想到刚刚的事情,又是痛哭起来。
宝钗却异常沉默,没有像往常一样温言安慰,而是倚着冰冷的车厢壁,闭目沉思。
哥哥的生死危局,家业的摇摇欲坠,母亲的软弱无助……所有重担都沉甸甸压在肩头。
但单凭她们母女两个弱质女流,一个糊涂怯懦,一个空有智谋却无凭恃,在这权势倾轧、人欲横流的神京城里,就像无根的浮萍,连这等微末的爪牙都敢欺辱。
薛家,必须另寻一根能倚靠的参天巨木、
她闭上眼,思绪翻涌。
谁有这个能力,又可能愿意施以援手?
姨爹性格古板,对她不冷不热,舅舅远在关外,鞭长莫及且态度不明,姨妈倒是愿意帮忙,但能力有限,自顾不暇。
至于其她姐妹?宝玉?
哎,都是一群孩子,聊笑还可以,真去做事,他们相差太远。
只能再去求求姨妈了,看看她是否有办法。
马车停在梨香院门口,薛宝钗先下了车,搀扶几乎瘫软的薛姨妈下来,温和道:
“母亲今日吓坏了,先回屋好生歇着。”
薛姨妈抓住宝钗的手,泪水涟涟:“宝钗,你呢?”
“母亲放心,”宝钗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去一趟姨妈屋子,再去探探她的口气。”
见薛姨妈犹豫着似乎想跟着去,宝钗轻轻摇头,低声道:
“妈,您今日刚在狱中受了惊吓,脸色不好,若再去那里,姨妈不愿意见,等在那里看眼色,又是何苦呢?
你是薛家当家人,体面总要顾及几分。
我尚且年轻,脸皮不值什么,我豁出去磨一磨姨妈和凤姐姐,便是低声下气些也无妨。”
薛姨妈怔怔地看着女儿。
见她如今虽略显清减,却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韧劲,一股酸楚热泪再次涌上。
她第一次用无比懊悔的语气,脱口而出道:
“苦了你,我的儿,若你是个男儿身该有多好,你比你那不成器的哥哥,强过百倍千倍。”
这并非嫌弃宝钗是女儿,而是痛惜女儿有这份担当却受限于女子的身份。
薛宝钗听得母亲如此剖心之言,心口猛地一窒,那强忍了许久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她急忙侧过头,用帕子狠狠按在眼角,将那泪意强行压下,再转回头时,微笑道:“妈别这么说,您放心,女儿定竭尽全力。”
说完,她不再犹豫,转身便向西府方向行去,背影在寒风中挺得笔直,单薄而决绝。
......
荣国府大房院中,贾琏这几日像只受惊的鹌鹑,缩在屋里不敢见人,每次都是睡到中午才从床上起来。
虽然很快被放了回来,但怡春楼那夜的惊吓和可能被此事牵连的恐惧,如阴云般笼罩着他。
王熙凤斜倚在榻上,手里拿着暖炉,眼神却像刀子似的剜着在屋里坐立不安的贾琏,今天又忍不住讽刺道:
“呦,二爷醒了?我还以为您在怡春楼得了什么宝贝,舍不得挪窝呢?”
“真是出息了,跟薛大傻子那起混账东西一道寻欢作乐也就罢了,竟能撞上杀人放火的戏码,你当时那酒虫上脑的猪脑子,可曾想过自己会差点把咱们府里也拖下水。”
贾琏本就心虚烦躁,被王熙凤连讽刺带骂,心头火起,梗着脖子低吼:
“够了,事已至此,你还有完没完?我说了这倒霉事我不想再提。”
王熙凤柳眉倒竖,霍然坐直身子,声音尖利起来:
“你不想提?你当我愿意提那腌地方恶心事?要不是怕你带累死我们娘俩,我还怕污了我的嘴。
那薛大傻子是个什么货色?金陵打死的旧账还没了干净呢,沾上他准没好事,活该他现在在牢里等死,你还敢跟他凑一堆……”
她越说越气,话语像连珠炮般噼里啪啦砸向贾琏,从琏二的无能到薛家的霉运,句句诛心,难听至极。
贾琏气得脸色发白,却噎在喉咙里不知如何反驳。
就在夫妻二人剑拔弩张,室内气氛降至冰点之时,帘子外传来平儿刻意提高的声音:
“二奶奶,二爷,太太屋里的周姐姐带着薛家姑娘过来了,太太的意思是,看薛家跟我们是老亲的份上,烦请奶奶想想办法,也帮衬薛大爷一把。”
这句话犹如滚油泼进了冷水锅。
贾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脸都气红了,声音尖利道:
“太太真是好主意,薛姨妈是她嫡亲的妹子,放着亲姨妈不求,反倒推到我们头上?
那薛蟠是她的亲外甥,不是我的,我能有什么办法?一个犯下命案、众目睽睽的杀人犯,谁敢沾边?谁沾谁倒霉!
让周姐姐把人带走,不见,我们帮不了。”
王熙凤眉头也拧成了疙瘩,俏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嫌恶。
她想起王夫人推脱的态度,又看看贾琏这如避瘟神的样子,心里也是一万个不乐意掺和这滩浑水。
她对着门外,声音冷淡地扬声道:
“平儿,去回了周姐姐,就说府里如今自家事情还一团乱麻,实在没这个本事……”
门帘外的平儿却沉默半晌,没立刻应声离开。
她方才打帘子时匆匆瞥见门外站着的薛宝钗。
宝姑娘此刻憔悴得脱了形,眼睛也红肿得像桃子,偏偏又强撑着那份体面,那模样让人瞧着心里揪得慌。
想到宝钗平素温婉明理,想到她此刻的处境,平儿心生恻隐,忍不住在帘外低声补充了一句:
“奶奶,太太既然特意让周姐姐陪着宝姑娘来,又开了口……想必也是实在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