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现在退一步到了礼部尚书的位置上,裴炎的手插不进来,而且上一任的礼部尚书是武承嗣,刘之更加容易掌控整个礼部,稳定局势。
他稳住了,对李旦有极大的助益。
李旦叹息一声,道:“何止是刘师根基不稳,王师这个侍中,根基一样没有多稳,不同的是他出身京兆王氏,尤其高祖皇帝挽郎起家,兵部、吏部、户部,中书省都待过,最主要是他曾做过宰相,有朕支持,这个侍中才能勉强坐稳。”
王德真在四年前,永隆元年四月,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拜相,但仅仅是五个月之后,他就被罢相,然后专任李旦的相王府长史。
一直到去年底,他才升任太常寺卿,随后以太常寺卿、同中书门下三品之职,迅速升任侍中。
这里面的时间太快了。
但他好歹曾做过宰相,现在又是侍中,门下省之首,有了李旦的支持,他的位置才能稳住。
刘之沉沉拱手:“陛下目光如炬。”
如今武后被囚禁,朝堂的局势就是李旦和裴炎。
他们两个一旦冲突起来,局势很难控制。
李旦削裴炎的兵权,然后竖起王德真,又将刘之从中书省调出来,就是避免冲突的立刻发生,同时又能有效稳定自身根基,这才是李旦的大略。
李旦摆摆手,道:“但无论怎么说,如今天下当以正事为主,钱粮,军务,这些是大唐能平稳过渡的根本,所以,中书省和尚书省,要给裴相充分授权。”
郭正一任尚书右仆射,郭待举回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这两项任命,足够安定裴炎一系的人心,让他们安心地去做事。
刘之点头,拱手道:“陛下如此待裴相,他若是还有什么不安的话,两位郭相,还有其下渴望安定的所有官员,一样都会不满的。”
李旦轻轻笑笑,感慨道:“希望如此吧。”
“裴相两次越矩,便是他自己的人也多有不满,加上薛仲璋的背叛,差点让所有人蹈入死地,裴相在自己人当中的位置未必能够坐得稳……”刘之突然抬头,惊讶的看向李旦:“两位郭相?”
李旦突然神色淡漠下来。
刘之确认了,皇帝是故意的。
郭待举和郭正一,都是皇帝给他们实权的。
而且,之前裴炎废李显,都没和他们两个商量。
或许在朝政中,他们会配合裴炎,但一旦裴炎有任何的轻举妄动,这两人就会立刻站在裴炎的对立面上,阻止他,甚至最后废掉他。
这两个人在某些特定时候,会成为裴炎的敌人。
甚至哪怕不至于如此,他们也会一点点的分薄裴炎在派系当中的威望和力量。
刘之现在明白了。
皇帝任命郭正一为尚书右仆射,郭待举回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裴炎虽然是中书令、政事堂之首,但若是所有人都反对他,他也就完了。
李旦摇摇头,道:“朕还是刚才和王师说的那句话,大唐眼下最重要的是粮食,只要今年的秋收前后都能顺利度过,之后能有足够的粮食,撑到明年秋后,那裴相便是于朝有大功。”
刘之点头。
之前王德真说过,李旦是在给裴相立功的机会。
“但,如果今秋的粮食不如预期,情况就不一样了。”李旦稍微抬头,道:“朕不会问罪裴相的,但是会要中书门下,尚书省,天下诸州刺史各自找自身的问题,为什么天下没能治理好。”
刘之脸色微微一变,沉沉拱手。
皇帝不需要问罪裴炎,百官自己就会问罪裴炎。
到时候,裴炎这个中书令还能不能做得稳不好说,但他的根基绝对会被动摇。
“但朕从心底而言,还是希望今秋朝中,民间,都能有足够的粮食,这样,朕才能够真正的去做事。”李旦摇头,道:“朕是不希望天下有事的。”
刘之瞳孔微微放大,随即拱手道:“陛下英明。”
他看懂了。
如果裴炎今秋做的不好,那李旦就能够名正言顺削弱裴炎的势力。
如果裴炎今秋能做得好,那更好。
因为那样,更大的功劳还是在李旦的身上,他能够借此,安定百姓,整修兵备,应对内外战事。
他能做的更好。
所以今秋不管裴炎做的怎样,李旦都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当然,李旦更加是希望裴炎能做的好的,所以,他将刘之从中书省调了出来,将郭待举和郭正一都送到了他们原本该在的位置上。
尤其是郭正一,他原本就是先帝任命的顾命大臣。
在他们两个的协助之下,裴炎本来就应该将事情都做好的。
做不好的话,都是他的问题。
做好了,就是皇帝贤明。
“好了,不说这些了,王师以侍中审查监督,御史台,大理寺和刑部协助,剩下的,就是父皇归灵长安的事情。”
李旦停顿,说道:“这件事,朕为首,政事堂统领,但主要还是王师协调,但王师中书省本事事务就多,所以更多的事情就落在了礼部,太常寺和宗正寺的身上。”
李敬业统领安全诸事,那一路上的礼仪安排,就都在刘之的身上。
诸事以礼为先,通礼,便能够掌握沿途州县的安排。
刘之突然明白。
他这个礼部尚书,在如今先帝归灵长安,甚至归葬之前,都有极大的权力。
皇帝将他从中书省调出来,不仅仅是在保护他,同时给他的权力也不小。
“臣明白了。”刘之肃穆拱手。
李旦侧身,看着刘之,认真道:“母后治天下,用了一大批人,这些人现在想必人心惶惶,所以,朕需要刘师,从中挑选出真正的可用之人,这些人要为朕所用。”
武后能够控制朝堂,有她可信,乃至于信她的一大批人在。
不过这些人为首的,就是刘之。
刘之是对他们最了解的人。
“臣明白。”刘之肃穆拱手。
“还是那句话,从现在到秋后之前,一切以安定为主,朕不会追究什么,诸般弹劾,也都会在朕的手里,能给机会的,朕会尽量给机会,但那些完全没用人,朕是不会留的。”李旦面色深沉。
在李旦这里,有用是第一条。
“臣知道的。”刘之沉沉躬身。
李旦满意的笑笑,他通过刘之,要将武后在朝堂上的势力尽可能的统合起来。
李旦松了口气,看着刘之道:“剩下的就没什么了。”
“臣告退!”刘之立刻认真拱手,然后后退准备离开。
“等等!”李旦叫住刘之,稍微停顿道:“刘师顺带去一趟周国公府,传朕的口谕,太常寺卿武承嗣,多有泄宫中机密之事,着令闭门思过半月。”
刘之一愣,随即拱手道:“臣领旨。”
李旦点点头,道:“这段时间,卿权摄太常寺事。”
刘之眉头一抬,随即拱手道:“臣领旨。”
李旦点头。
“臣告退!”刘之这才拱手,然后从东上阁退出。
……
步下台阶,刘之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夜色之下,他甚至不敢回头看。
皇帝尽可能的在宽恕所有人,但有些人,他是不能宽恕的。
就比如武承嗣。
别看皇帝今日不过只是让武承嗣闭门思过半月,但半月之后,就是先帝归灵长安之时了。
刘之敢保证,到了那个时候,李旦还有其他理由让武承嗣继续闭门思过。
等到先帝归葬,秋后,武承嗣还会被贬官。
他最后的结局,就是保住周国公的爵位,卸去一切官职,还能保住一命。
但是,但凡他有任何一点异心,罢去所有官职,贬为庶民,都是很好的结果了。
一个不慎,武承嗣会死的。
武承嗣是不同的。
太后想要吕后,这是很多人都能看出来的,但太后想要避免吕氏一族的下场,那她就必须要更进一步,去做皇帝。
这是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看出来的。
武后一旦做了皇帝,身为武家嫡嗣的武承嗣身份就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皇帝甚至能放过武三思,弓嗣昭,弓嗣业,甚至重用他们。
但他不可能放过武承嗣的。
刘之行走在宫道之上,呼吸平稳下来。
一丝欣喜不受控制的从他心底升起。
礼部尚书,权摄太常寺事。
这等于刘之完全掌握先帝归葬的所有礼仪之权,他的权力,不比他担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宰相时差。
皇帝将王德真的太常寺卿之职解下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在武承嗣的身上,而是放在了他的身上。
诸礼祭祀之权,一直在皇帝手里。
不过现在,武承嗣已经微不足道,重要的是裴炎。
刘之自己现在是礼部尚书,武三思是刑部尚书,韦待价是吏部尚书,苏良嗣是工部尚书,岑长倩是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崔知梯因病重,一直不在,但户部侍郎是范履冰。
以他们这些人和裴炎的关系,等于六部完全落在了皇帝手里。
刘之现在终于有些看明白了。
两京,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御史台,东宫,殿中省,内侍省,秘书省,南衙十六卫,北衙左右羽林卫,十道,三百六十余州,一千五百余县。
皇帝在构建一个宏伟的天下治理的框架。
皇帝只要能彻底的掌握这个框架,他就能彻底的从方方面面的掌握这个天下。
不知道为什么,刘之身体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逐渐走出宫门。
面前是整个天下。
他刚才想的那些人,就是遍布天下的朝廷体制。
当皇帝掌握了这个体制的时候,这个体制越是运转,皇帝的根基就越是深厚。
越是难以被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