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平静下来,然后一步步迈上台阶,走入了徽猷殿中。
她在上官婉儿的引领下,进入到了内殿之中。
……
武后一身黑色圆领袍,神色平静的坐在窗前长榻上,手里握着一本奏本,似乎在认真看着。
太平公主走到跟前,福身行礼道:“阿娘,太平来看你了。”
武后放下手里的奏本,看向太平公主道:“好了,免礼吧。”
“是!”太平公主起身,从身后的侍女手里,接过一个食盒道:“这是女儿让人用心做的桂花糖糕,过两日便是端午了,女儿再带些粽子来看母后。”
武后看着被打开的盒子里放着的桂花糕,幽幽叹息一声,然后看向太平公主道:“坐吧!”
“谢母后!”太平公主这才在长榻边上坐下。
武后看着她,问:“如今宫外情形如何了?”
“一切安宁。”太平公主的声音依旧柔和,她认真道:“皇兄以韩王领天下兵马事,以程务挺为单于道行军总管,以王方翼为漠南道行军大总管,以黑齿常之为陇右道行军总管,以英国公李敬业为洛州刺史,领京畿道兵马事。”
武后抬头,眯着眼睛道:“韩王是太尉,他领天下兵马事说得过去,而且他不是霍王,更加让人放心,程务挺任单于道行军总管,王方翼为漠南道行军大总管,这么说来突厥人退了?”
太平公主摇头道:“消息还没有传回来,具体怎样还不知道,而且朝中也没有多余的粮草给太原郡公和平原郡公。”
“程务挺和王方翼放开手脚,突厥人不是威胁。”武后摇摇头,说道:“这一次他们必退,剩下的就是夏末和秋收之前,能不能熬过去了。”
历代五六月秋收之前,天下最缺粮的时候。
这是放之古今皆准的道理。
一旦今年秋收粮收不足,对大唐来讲,立刻就会有巨大的问题。
“应该可以的,皇兄以郭待举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以郭正一为尚书右仆射,同时让吏部尚书和刘侍中回长安协助左相处置长安诸事,其中尤其以秋粮为主。”
太平公主低头,道:“娘,应该没事的。”
“郭待举回中书省,郭正一尚书右仆射,让韦待价和刘景先回长安,他倒是胆大。”武后忍不住的冷笑一声。
太平公主低头,说道:“母后,三兄出东宫了,回英王府,同时遥领冀州牧。”
武后愣住了。
她愣住了。
李显出宫了。
许久之后,武后才闭上眼睛道:“好手段,李显不再被囚禁,京兆韦氏解封,他们正好投入皇帝手下对抗裴炎,还有韩王,宗室怕是一样支持他,王方翼,李敬业,都支持他。”
武后说着说着,低下头:“王方翼和李敬业,他倒真的是胆大。”
李旦和王方翼根本没有任何明面上的接触,如此信任他,恐怕是看准了她最恨他这一点。
李敬业是李的孙子,这个时候选择支持李旦也正常。
而且他还给了李敬业洛州刺史、领京畿道兵马事的职权。
“英国公李敬业,任洛州刺史,领京畿道兵马事,这么说来,洛阳十六卫都归他管,也就是说,当初真正帮皇帝控制十六卫的,是李敬业?”武后终于彻底的反应了过来。
三日之前,她埋伏了陷阱,准备针对裴炎。
但是最后,不仅李安静左卫没来,甚至武三思的右卫也没来。
现在,一切弄清楚了。
是李敬业。
只有李敬业有能力,帮助李旦控制住十六卫。
“李敬业,本宫承认小看他了,他和他的祖父一样奸猾。”武后咬牙,但随即她就平静下来,看向太平公主道:“太平,你刚才说洛阳城一片安宁?”
“是!”太平公主认真点头。
“那就不对了。”武后眯着眼睛看着太平公主,说道:“母后承认皇帝他会用人,他用了李敬业,当然也有其他母后没有在意过的小人物,但这些人绝对不至于让他如此稳定朝堂。”
武后停顿,看向窗外的洛阳城,轻声道:“天下宏大,人心各异,利益勾连,野心无穷,这些人凭什么这么支持他,他又凭什么相信这些人?”
武后这几日虽然被困在徽猷殿中,但百官有序上早朝的样子她是看到的。
那个样子,就像是百官完全忠诚于李旦,李旦也完全相信百官。
双方之间没有任何芥蒂的恢复了朝堂的秩序。
这在武后眼里是不能理解的。
起码她不知道一切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太平公主叹息一声,然后从袖子里面取出一本奏本递给武后,同时道:“阿娘看看吧。”
武后有些诧异的接过奏本,然后打开。
奏本当中没有什么东西,只有六个名字。
“有些眼熟,这些是什么人?”武后抬头,看向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眼神复杂的看着武后,说道:“这些是母后埋在女儿府里的六名密卫。”
武后愣住了。
随即,她回过神,看向奏本上的名字,最后才皱眉看向太平公主:“你是怎么拿到这份东西的?”
“有的是女儿自己知道的,有的是皇兄的人给的。”太平公主神色平静了下来。
武后看到太平公主的态度,皱眉道:“你杀了他们。”
“嗯!”太平公主点头,看着武后道:“母后,没有人希望在自己家里,还有别人的眼线,在时时刻刻的窃听自己在家中不经意间说的一两句话,然后被构陷治罪,母后,没有人!”
武后听完太平公主最后一句话,脑海瞬间炸开。
“皇帝他将密卫名单给交出去了?”武后难以置信的看着太平公主,也不等她开口,便自言自语道:“是的,一定是这样的,只有这样,朝中百官才会支持他,所以洛阳才会有这般气象。”
武后虽然施恩洛阳百姓几十年,但是百姓的言语生活受世家和官员的影响极深。
世家和官员对皇帝没有意见。
百姓自然也不会有意见。
“砰”的一声,武后猛然一掌拍在桌几上,冷着脸道:“他疯了,本宫和先帝,花费几十年的时间,才建起来的这个一套密卫体系,就这么被他给毁了,整个大唐治理天下的根基,就这么被他给毁了。”
说到最后,武后早已经怒吼出声。
武后为什么明明自己的亲信在朝中地位不高,却依旧能够稳稳地控制一切?
军中的力量是一回事,密卫对百官的监察是另外一回事。
只要她继续坐在朝堂之上,百官就永远会自我猜忌,永远很难形成合力来对抗她。
现在,李旦将她几十年辛苦铺垫而成的密卫体系给毁了。
他毁的,不仅是皇帝对天下的控制,他毁的,也是武后将来重新掌权的期望。
太平公主看着怒吼的武后,轻声道:“阿娘,女儿不觉得皇兄这么做有什么问题,因为母后安插在女儿府上的那些人被清除之后,起码女儿自己,夜里能睡的更安稳了。”
稍微停顿,太平公主道:“仅仅就是这一点,女儿便会永远的支持皇兄,而且女儿想来,因为这样,而愿意支持皇兄的人会很多,很多的。”
“你懂什么!”武后打断太平公主,冷声道:“天下事,根本不在长安洛阳,而在于地方州县,不,是地方县乡之间。”
武后停顿,然后看向殿外的天地道:“县乡胥吏,在上奏之时,经常会将一说成是二,县上报州时,会将二说成是四,而州上奏朝廷,会将四说成是十,太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等太平公主说话,武后直接摇头道:“这意味着你从地方原本能有十成的收获,最后落到手里只有一成,而你治理地方,你得付出十分的代价,才能有一分落在百姓身上,这才是现实。”
太平公主看着武后这么说,她缓缓摇头道:“女儿懂阿娘的担忧,但女儿更知道,朝中有御史台,有刑部,有大理寺,地方有长史司马录事参军,还有左右拾遗补缺。”
稍微停顿,太平公主认真道:“若朝中的这些体制没有用,那为什么不用明面上进行增补,而非要用隐私手段去解决。”
太平公主抬头,看着武后道:“既然有问题,那么不说别的,将朝中御史的数量翻一倍,甚至翻十倍,不就都能解决了。”
“你懂什么!”武后又一次不客气地打断太平公主,说道:“这些事情,你以为母后和你父皇没做过,只是因为这样做,遇到的阻力太大,所以母后和你父皇,才不能不用密卫的手段。”
武后和李旦对朝中改制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原因就是他们要凭借这种手段,来加强自己对天下的掌握。
“而且还不止如此。”武后冷笑一声,说道:“地方如果和朝中的某些人勾结,甚至能把一说成是一百,就比如某个地方明明只有很小的水灾,但他们却上奏遭了大灾,要求朝中赈济。”
“不只是这样,有的地方官,心更黑,他们甚至不惜自己挖开修好的堤坝,淹了百姓的土地,造成流民,让朝中去治理,更深的去消耗朝中的钱粮。”
“甚至于,有人和朝中的一些人勾结,再和诸王勾结,那个时候……”
武后满脸冷嘲的看向殿外,然后轻声道:“皇帝毁了母后的密卫,那母后就在这里看着。
看皇帝他是怎么将整个天下弄得烽烟四起,甚至快要被人彻底掀翻皇位。
最后不得不来求母后的可怜样子。”
太平公主看着武后有些疯癫的样子,她缓慢坚定的摇头道:“母后,不对的,你说的不对的,女儿认为皇兄做的才是对的,皇兄做的一定是对的,女儿实在不喜欢你的这种方式。”
太平公主起身,福身道:“另外,母后,皇兄说了,两日之后,他会来徽猷殿向母后请安,到时候,这些问题,皇兄自会给母后解答,女儿,告退了。”
说完,太平公主转身就走。
武后看着离开的太平公主,怔怔的愣在那里。
第一百一十章 李旦治理土地兼并真正的办法(1/2,求月票)
乾元殿。
李旦站在殿前台阶上,双手后背,目光上挑。
远处,承天门下。
太平公主的马车正缓缓离开。
看着这一幕,李旦的眼底带出一丝复杂。
“陛下!”武攸绪的声音在一侧响起。
李旦叹息一声说道:“母后和太平说了那么多,朕在意的是,她始终都没有问皇兄的情况。”
武攸绪拱手,神色有些黯然:“没有,太后自始至终说的都是权力的那些事!”
李显已经出宫了,甚至复爵英王,但武后的眼里,却一点也没有他。
李旦抬头,看向眼前的整个洛阳,轻声道:“是啊,说的都是权力的事情。”
武攸绪拱手,低声道:“陛下,但太后说的问题的确是摆在那里的。”
“根本还是土地兼并,地方贪渎,不控制的话,少不了和中枢勾连,甚至和诸王谋反。”李旦点点头,转身微微自嘲道:“好在这几年,天下大旱,各地都知道,朝廷没什么粮食,地方也没什么粮食,世家都难,所以这些问题,如今还不是大问题。”
殿中,中书舍人武攸绪,中书舍人元万顷,中书舍人李景谌,给事中郝象贤,给事中唐之奇,给事中刘懿之,左史周思茂,右史沈君谅齐齐拱手:“陛下!”
李旦神色平静下来,迈步走到丹陛之上,然后在御榻坐下道:“少府监裴卿前日禀奏,少府如今有财货四百九十万贯;太府卿韦相奏,太府有钱帛七百万贯;太仓有粮食三百万石。”
李旦看着两侧的群臣,道:“太仓的粮食,若按照眼下供应宫中所需,百官俸禄,两京将士所需,每月需耗费二十九万石,若不算今年秋收,可支撑十个月,至明年三月,便彻底断粮。”
武攸绪拱手,问:“陛下可是打算今年大规模免去天下赋税?”
李旦苦笑,道:“本来朕今日登基,是应该免天下赋税的,但怎么免?
朕也没有足够的粮食,只能尽可能的免除一部分实在灾荒的百姓赋税,其他的正常征缴。”
“这里面便是有人会做手脚,本来没有那么大的灾情,然后无限夸大,陛下,天下之大,定会有人这么做的。”武攸绪拱手,神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