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查这一点,算是给天下人提个醒。”李旦平静的看向殿中。
殿中群臣同时松了口气,齐齐拱手道:“喏!”
这么多年下来,便是世家也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不会有人真的蠢到将一州一县的土地全部都放到自己名下的。
但若是真的有蠢人真的这么做了,那么他就是所有人共同的敌人。
大家会协助皇帝,一起毁了他。
“土地兼并详查的事情,是日后的事了,今日朕最关注的还是粮。”李旦抬头,看向群臣道:“不过今年关中河洛减免税粮,想来也收不到多少粮食,所以朕想变个法子。”
崔知悌肃穆拱手:“请陛下示下。”
在场群臣都能看得出来,皇帝刚才那番话,不是无的放矢,他在向所有人立威。
目的就是为了现在这件事。
“朕想要知道,整个关中,整个河洛,这一年,产粮总数有多少。”
李旦神色极认真的看着群臣,道:“不是税粮,不是土地,就是关中和河洛,在垂拱元年,所有地方,总共的产粮总数,崔卿,很难查吗?”
这里的粮,和之前吏部考核说的粮,是不一样的,那个粮是税粮,而不是产粮总数。
关中河洛被免了赋税,关中河洛的刺史难道就不考核了吗,所以,皇帝现在是要对这件事做补充。
崔知悌立刻回过神,拱手道:“陛下,能查,但不好查,毕竟关中河洛的粮食总数很大,恐怕就算是一袋一袋的过完,恐怕也要到明年了!”
“朕没有要他们去称每一袋粮食的意思,朕需要一个大体的总数罢了,各家各户,对于自己这一年究竟收成了多少粮食,他们自己总有数吧,朕要的,就是各地官员走访每一家,将这个数弄上来。”
李旦看着群臣,说道:“不要觉得朕在小题大做,弄清楚了这个数字,那明年,什么时候往关中调多少粮食,朝中就能够做到心中有数,调配得心应手,这样剩下来的粮食,将会是海量的。”
稍微停顿,李旦继续道:“放眼整个天下,哪个州县欠收,哪个州县丰收,朝中在赈济的时候,就能够做到就近调粮,而不至于从长安洛阳调粮,最后虚耗在路上。”
群臣缓缓点头。
“裴相!”李旦看向一侧。
裴炎立刻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
“此事以你为主,朕要弄清楚,整个关中河洛今年的产粮总数,各州的产粮总数,各县的产粮总数。”李旦抬手,说道:“朕需要这些数字!”
裴炎拱手,说道:“陛下仅仅需要这些数字吗,其他的……”
“其他的什么?”李旦似笑非笑的看了裴炎一眼,说道:“整个大唐所有的可供耕作的土地数目,其中有多少土地是要交税的,多少土地是不交税的,有哪些是该交税而不交税的,有哪些是不该交税给多交了谁的……”
皇帝每多说一个字,殿中群臣心中就不由得一个咯噔。
皇帝真的知道,天下是怎么回事的。
李旦摆摆手,说道:“算了吧,天下虚弱,禁不得重锤去砸,一切慢慢来,今年朕的目的,还是要弄清楚粮食,关中河洛这一年究竟产了多少粮食,这样,万一明年再旱,朕才能有的放矢。”
“臣明白了,臣领旨。”裴炎肃穆拱手,如果仅仅是查一州一县的产粮总量,这个数就好查了。
李旦点点头,说道:“郭卿和魏卿你们协助裴相,郭卿任河南道巡查使,巡查今年河南道秋收情况,魏卿任关内道巡查使,巡查关中秋收情况。”
郭待举和魏玄同齐齐站出拱手道:“臣等领旨。”
李旦看向另外一侧,说道:“韩王多在长安留一留,协助查查此事,诸王公主家中,有阻挠此事者,一律交宗正寺严惩。”
李元嘉和李晦齐齐站出,肃穆拱手道:“喏!”
“崔卿!”李旦看向崔知悌,说道:“崔卿任河北道巡查使,回河北转转吧!”
崔知悌立刻明白,皇帝还记着他的事。
他感激地拱手道:“谢陛下!”
李旦点头,继续道:“刑部!”
群臣各回班列,刑部尚书武三思走了出来,拱手道:“陛下!”
“前面诸事,需要刑部配合的地方,刑部要积极配合!”李旦微微抬头,看向武三思。
武三思稍微停顿,拱手道:“臣明白。”
武三思是知道,李旦将来是一定要清查土地的。
他武三思就是那个刀。
这件事情做好了,将来武三思更上一层,可为宰相。
这件事情虽然困难,但也不是做不成的。
前隋的时候,裴蕴就曾为炀帝检阅户口,最后授御史大夫,与裴矩、虞世基参掌机密,
参掌机密就是宰相,大唐开国初期,也是一样的说法。
“剩下的,就是天下刑狱事了,这是每年都要做的事情。”李旦稍微停顿,认真道:“要做好。”
“臣领旨。”武三思认真拱手,份内的事情做不好,是要被人弹劾的。
李旦抬头,继续道:“兵部。”
“陛下!”兵部尚书岑长倩站了出来,认真拱手。
“后日,朕要召长安城所有郎将以上将领议事,兵部也一起吧。”李旦微微摆手。
岑长倩肃穆拱手道:“喏!”
群臣微微有些不安,皇帝要单独召长安城所有郎将以上将领议事,皇帝要干什么。
稍微让百官放心的是,此事有兵部参与,不管是什么事,之后大家都会知道。
“工部!”李旦看向后方。
工部尚书苏良嗣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
“军械,农具,同时清查统计各州桥梁道路之事,这些是工部事,要做好。”李旦神色严肃。
“臣领旨。”苏良嗣平静的拱手,他虽然是第一年做工部尚书,但也是一层层做起来的。
“礼部!”李旦继续道。
“陛下!”刘之拱手站出。
“七月之后的诸般礼仪事,给朕一个条陈,同时,年底西域各国要来长安,做好准备。”李旦眼神凝重。
“臣领旨。”刘之躬身,然后站回班列。
李旦稍微点点头,说道:“诸事大体布置如此,但是诸卿,等到了冬日,朕要你们一项一项的向朕和政事堂,呈奏诸事,接受考核,明白了吗?”
“臣等领旨。”群臣凛然拱手,他们做的事情,政事堂年底还要考核。
“中书门下,还有尚书省。”李旦看着左侧的诸相,道:“朕也一样和政事堂要考核!”
刘仁轨,郭正一,裴炎,刘景先,王德真,齐齐站出拱手道:“臣等领旨。”
谁都看得出来,皇帝是要集权,他要将朝堂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今日这一项项事情布置下去,秋收一考核,权力就都在皇帝手里了。
“最后。”李旦抬头,平静地说道:“在京的天下刺史,过了七月初一,该回到哪里,给朕回到哪里去,父皇丧事已毕,但天下事,还在等着他们,让他们都赶回去,给朕做好秋收之事。”
“喏!”殿中群臣轰然应声,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很紧,年底的皇帝考核,绝不会好过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皇后,朕的后宫就都交给你了(1/2,求月票)
七月初一,戊寅。
立政殿,内殿。
李旦躺在龙床上,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黑暗。
目光轻轻闪烁,思绪在瞬间清明。
李旦开口,轻声问:“几时了?”
龙床帷帐外,上首。
侍夜的侍女轻声道:“回陛下,寅时两刻了。”
李旦平静下来,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两刻钟。
距离上朝,还有六刻钟。
四刻等于半个时辰。
“陛下!”轻柔的吐息声在耳边响起,刘瑾仪在李旦的脖侧稍微蹭了蹭。
李旦侧身,看向刘瑾仪,轻声道:“皇后,还能再睡一刻钟,再睡会吧。”
“嗯!”刘瑾仪靠在李旦怀中,含糊的应了一声,过了几息,她脑海中突然清醒了过来,然后低声道:“陛下!”
“怎么了?”李旦低头,用下巴摩挲着刘瑾仪的额头。
刘瑾仪在黑暗中抬头,看着李旦道:“柳妃的事情,妾身觉得,还是以她为充媛的好。”
“为何,昨夜不是说好了吗,以她为婕妤,她的身份有些敏感了?”李旦有些疑惑。
婕妤是正三品的内命妇。
诸妃有子女之后,多为婕妤,这是惯例
充媛是正二品的内命妇,九嫔之一,但是九嫔之末,有子后直升九品的,多是极受宠的嫔妃。
刘瑾仪摇摇头,道:“妾身想了一夜,柳妃的事情,是有些敏感,但如今陛下重归长安,若仅仅以有子,册封柳氏为婕妤,那关中自然安定,但不温不火,这适合之前先帝未归葬之前,但现在先帝已经归葬了,陛下又要清查关中粮产。”
李治的棺椁不在宫中了。
李旦在关键时刻,能够利用的杀手锏少了一样。
加上他要清查关中粮食总产量。
局面又紧了恰里。
刘瑾仪稍微起身,趴在李旦胸前,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陛下,还是册封充媛的好!”
“皇后说的也有理。”李旦缓缓点头,思索道:“朕之所以以她为婕妤,是不想让当年那些事情的沉渣泛起,朕有朕自己的节奏,不过你说的对,眼下还是要让关中世家,支持朕清查关中粮产最为重要。”
关中产了多少粮食,那整个关中,从平均亩产推有多少可供耕种的土地,就有数了。
然后以每年税粮推有多少缴纳赋税的土地,这里面,整个关中的土地兼并问题有多严重,便在李旦眼前清晰可见了。
当然,几乎所有人都没有看出这一点来。
因为关中每一亩田地的亩产都是不一样的,而且又是灾年,差别更大。
想要准确的算出这里面的土地详情,很难。
但是,李旦不需要弄清楚详情,他只需要弄清楚大概就足够了。
良田、普通田、劣田,各种不同情形的土地亩产都是可知的,常年情况下的亩产数也是可知的,由此推算今年灾年的亩产数,也是可以做到的。
而多数人之所以不认为李旦能够推算出来,就是因为他们从不认为李旦对土地的认知有多深。
……
李旦稍微点头,说道:“那好,就册封充媛吧,至于说当年的事情,朕把后面的手段提前就是。”
柳氏被册封为充媛后,可能会引发关中世家对高宗一朝打压政策的反弹,李旦心里有数。
所以他对柳氏的册封是持保留态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