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瑾仪在黑暗中抬头,看着李旦道:“柳妃的事情,妾身觉得,还是以她为充媛的好。”
“为何,昨夜不是说好了吗,以她为婕妤,她的身份有些敏感了?”李旦有些疑惑。
婕妤是正三品的内命妇。
诸妃有子女之后,多为婕妤,这是惯例
充媛是正二品的内命妇,九嫔之一,但是九嫔之末,有子后直升九品的,多是极受宠的嫔妃。
刘瑾仪摇摇头,道:“妾身想了一夜,柳妃的事情,是有些敏感,但如今陛下重归长安,若仅仅以有子,册封柳氏为婕妤,那关中自然安定,但不温不火,这适合之前先帝未归葬之前,但现在先帝已经归葬了,陛下又要清查关中粮产。”
李治的棺椁不在宫中了。
李旦在关键时刻,能够利用的杀手锏少了一样。
加上他要清查关中粮食总产量。
局面又紧了恰里。
刘瑾仪稍微起身,趴在李旦胸前,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陛下,还是册封充媛的好!”
“皇后说的也有理。”李旦缓缓点头,思索道:“朕之所以以她为婕妤,是不想让当年那些事情的沉渣泛起,朕有朕自己的节奏,不过你说的对,眼下还是要让关中世家,支持朕清查关中粮产最为重要。”
关中产了多少粮食,那整个关中,从平均亩产推有多少可供耕种的土地,就有数了。
然后以每年税粮推有多少缴纳赋税的土地,这里面,整个关中的土地兼并问题有多严重,便在李旦眼前清晰可见了。
当然,几乎所有人都没有看出这一点来。
因为关中每一亩田地的亩产都是不一样的,而且又是灾年,差别更大。
想要准确的算出这里面的土地详情,很难。
但是,李旦不需要弄清楚详情,他只需要弄清楚大概就足够了。
良田、普通田、劣田,各种不同情形的土地亩产都是可知的,常年情况下的亩产数也是可知的,由此推算今年灾年的亩产数,也是可以做到的。
而多数人之所以不认为李旦能够推算出来,就是因为他们从不认为李旦对土地的认知有多深。
……
李旦稍微点头,说道:“那好,就册封充媛吧,至于说当年的事情,朕把后面的手段提前就是。”
柳氏被册封为充媛后,可能会引发关中世家对高宗一朝打压政策的反弹,李旦心里有数。
所以他对柳氏的册封是持保留态度的。
后面虽然说要放开,但李旦早已经准备好了一连串的手段来应对。
“其实想想,婕妤和充媛,都没有多大不同。”李旦看着脸色诧异的刘瑾仪,摇头道:“问题不在朕的身上,也不在那些人的身上,问题在于柳氏自己的身上。”
“柳氏自己的身上?”刘瑾仪满脸诧异。
李旦点点头,说道:“河东柳氏,两房,东眷房,西眷房,西眷便是柳一脉。”
稍微停顿,李旦抬头道:“当年废王立武后,柳被定罪谋反,下狱处死,诸子受到牵连,其兄其弟也都受到牵连,这些年西眷虽然有子弟任官,但多在六七品,就算要做什么,也是无力的。”
李旦不给柳氏翻身,那么柳氏子弟就永远做不到五品及以上的官职。
“当然,西眷房还是有人的,在去年病逝的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柳范,是整个柳氏少有的三品官,但可惜,他已经病逝。
其他子弟虽然也有几个在地方任刺史之人,但无出色之人,或者说,整个柳氏都没有出色之人了。”
真正的出色子弟,不仅需要极为出色的天赋,还需要极佳的历练,才能走到高位。
“从显庆年间到如今,整个柳氏,丢失的二十五年,不是那么容易找回来的。”李旦轻轻摇头。
柳氏想要找回来,只能依靠李旦。
不依靠李旦,而想要通过朝廷的方面进行平反,李旦会将它们一手压死的。
“所以,柳氏造不成太大的风浪,以她为充媛,又能让关中世家安心,又不会造成太大的问题,挺好的。”李旦想了想,看着刘瑾仪道:“还有,一会朕会在大朝上下诏,之后,朕会告诉她其中的详情,是你帮她争取到九嫔之位的。”
刘瑾仪诧异得抬头。
“朕需要她对你感恩。”李旦抱住刘瑾仪,道:“以后从外面进来的宫人嫔妃,都要在你这边学够规矩,然后再到朕的身边来,朕要你对这些人施威。”
刘瑾仪有些明白了过来:“恩威并施。”
李旦在刘瑾仪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道:“朕需要你能完全掌握后宫,朕需要你阻止母后对后宫的渗透,甚至需要你利用后宫诸妃的关系,利用控制她们的家人,真正做好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
刘瑾仪目光紧紧盯着李旦的眼睛,那是在黑暗中唯一在发亮的东西。
她用力地点头道:“好!”
“嗯!”李旦放松下来,搂着刘瑾仪道:“日后,朕会将纳妃,甚至侍寝安排也全交给皇后,你来安排朕在后宫的一切,这样,朕就能专注在整个天下上,不必为后宫分神。”
刘瑾仪用力的咬着嘴唇,点头道:“好!”
为皇帝纳妃,是皇帝、皇后,甚至太后都有的权力,但是安排嫔妃侍寝之事,是皇帝独有的权力。
但是现在,李旦交给了刘瑾仪。
他要给她更多的权力。
李旦心中轻轻叹息一声。
刘瑾仪的性情有些柔弱,这会让后宫不会有太多争斗,但也会让她镇压不住人。
但有他在。
希望能避免当年废王立武那些乱七八糟的纷争。
就在这个时候,帷帐之外,侍女的声音轻柔响起:“陛下,皇后,时辰到了,该起了。”
“嗯!”李旦点头,然后笑着看了刘瑾仪一眼,抱着她从龙床上起身。
……
今日是七月朔朝。
整个长安城所有九品以上官员全部参朝。
李旦一身上玄下十二章衮龙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从立政殿走出。
刘瑾仪一身深青色翟皇后衣,戴十二花树冠,跟着而出。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
李旦率先迈步,坐在了御辇之上。
刘瑾仪稍作停留后,太子李成器赶紧走了过来。
刘瑾仪拉着李成器的手坐上凤辇。
就在这个时候,李旦侧身,看向刘瑾仪道:“皇后,你觉得朕将你堂兄任城男刘易从,从彭州长史位置上调回来如何?”
“堂兄?”刘瑾仪惊讶的看了李旦一眼,随即缓缓点头道:“堂兄是伯父一手抚养长大的,能力不俗,为人至孝,而且在彭州五年多了,政事出色,的确是可行人选。”
刘易从,前工部尚书、兼检校左卫大将军、彭城郡公刘审礼独子。
李旦点头道:“能力出色,为人至孝,那就调任太子右卫率,统领长安太子诸部吧,这样也就没人说什么了。”
“太子右卫率,正四品上的太子右卫率?”刘瑾仪惊讶的看着李旦。
“你堂兄是从五品上的彭州长史,依照吏部制度,可升迁为从四品上的官职,但是他是皇后的堂兄,以恩荫升半级,没有问题的,再来由文转武,再升半级,也说的过去。”
稍微停顿,李旦感慨道:“再说,他是你的堂兄,彭城郡公之子。”
刘瑾仪听到刘审礼之事,感慨一声,点点头。
当年朝廷以李敬玄为洮河道大总管,率十八万军征战吐蕃,刘审礼是行军总管,被李敬玄任命为前锋,在最前线和吐蕃人厮杀,但最后在关键时刻,统率粮草的李敬玄却迟疑不前。
最后导致刘审礼部大败,乃至于全线崩溃。
一个李敬玄,一个郭待封。
大唐对吐蕃的战事,总是折损在后军粮草运输之事上。
十八万大军,败的一败涂地。
如果不是当时还是偏将的黑齿常之挺身而出,稳住了阵线,恐怕吐蕃人会直接杀入陇右。
而以当时的形势,大军都在前线。
一旦大军挡不住,他们说不定会杀穿陇右,甚至杀入关中,兵临长安。
也是这一战,给了论钦陵信心。
让他以为大唐很好击败,所以在吐蕃未来的方向上,和他的兄长赞悉若,产生了矛盾。
“皇后的祖父,彭城襄公,前隋的时候,就跟随裴仁基征战,能力不输于裴家诸子,裴行俨和裴行俭,而皇后大伯,亦是军将出身,后来才转为文职。”李旦抬手让御辇起行。
一边往太极殿去,他一边说道:“你堂兄继承你伯父和祖父之能,将来不说是真的怎样,起码在边疆遇到危险时,需要长安支援,朕能够从身边找出这么一名能战的将领来。”
现在长安洛阳的将领们,要么是家荫所致,要么就是真的老了。
真正让李旦放心,放出去到军前厮杀的,只有一个薛讷。
他需要在薛讷之后,再有一个人。
领军冲锋,厮杀能胜的将领。
这个人就是刘易从。
而且,刘易从是刘审礼的儿子,刘审礼本人在朝中根基极深。
王孝杰当年是刘审礼的直属部下。
其他人多是刘审礼当年的同僚。
甚至魏玄同是刘审礼亲手向高宗皇帝推荐的人才。
正是因为有这层关系,所以,魏玄同即便是和裴炎亲近,在一定的程度上,他却是倾向于李旦的,这也是为什么,李旦登基之后,多用魏玄同的原因。
“再说了,刘家,只有有了你堂兄,才能在朝堂的倾轧中,立足起来。”李旦看了刘瑾仪一眼,神色认真。
前几日,李旦不过是稍微展现出一些要让刘延景独当一面的意思,朝中百官就警惕地拒绝。
最关键是,刘延景自己也并没太多要争的欲望。
毕竟大唐几代外戚的事情,就摆在那里。
长孙家,王家,武家,裴家,房家,韦家。
刘家也差点步其后尘。
但李旦是真的需要一些能够绝对信任,并且独当一面的人。
刘瑾仪对那件事情也知晓,但她也无奈。
她看着李旦,认真道:“妾身会和堂兄说的。”
“多说一句,彭城郡公的清誉,彭城刘氏的清誉,终究是要向吐蕃夺回来的。”李旦目光看向前方。
刘瑾仪的脸色不由得一变。
她的祖父刘德威,也是一代名将,刘审礼同样不差。
虽然说当年青海之战的大败,原因是在李敬玄的身上,但刘审礼同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是整个大军之中,仅次于李敬玄的人。
十八万大军,回来的不到九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