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将来某一日，他的批示能够做到完全正确，并且政事堂，还有整个天下能够照章执行的时候，就等于他完全的掌握了整个天下。
不过这需要时间。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中殿传来，随即，一碗莲子羹被放在了李旦面前的桌案角落。
上官婉儿站在一侧，福身道：“陛下，该歇一歇了，百官都已经放年假了，陛下也该歇歇了。”
李旦稍微收笔，上官婉儿立刻发自心底的笑了起来。
李旦抬头，看着上官婉儿的笑颜，然后将细竹金笔放在了一侧的笔山上，然后才摆手道：“都收拾走吧。”
“是！”上官婉儿笑着让一侧的侍女将桌案上的奏本，全都收拾起来，送到了中殿的丹陛之上。
李旦身体靠后，靠在软靠上，他轻轻拍了拍一侧。
上官婉儿看了桌案上的莲子羹一眼，然后才小心地靠在李旦胸前。
李旦搂住上官婉儿，然后握住她纤白如玉的手指，轻声道：“婉儿，你知道吗，朕心里很急？”
上官婉儿惊讶地抬头，看向李旦，低声道：“陛下在臣妾的眼中，一向是智珠在握，沉稳非常，而且，整个天下的确都已入陛下之手，甚至就连突厥、吐蕃，陛下都布置妥当，何来急躁之说？”
李旦看着上官婉儿精致的脸颊，然后轻声道：“你啊，看的还是太浅，若你的祖父在，或许能看透一二。”
上官婉儿瞳孔微微放大，低声问：“陛下究竟在说什么？”
李旦稍微沉吟，然后抬头道：“你们都出去吧。”
殿中的宫人内侍，同一时间齐齐行礼，然后退出了内殿，甚至放下帷帐，关闭房门。
……
李旦目光看向上方，轻声道：“大唐发展最快的，无疑是贞观之时，太子李承乾谋反之前，那个时候群臣一心，开辟天下，四方莫能于敌。
李承乾谋反之后，乱了一阵，好不容易收拾过来了，皇祖父老了，晚年又是一堆事。”
说李世民老了，差点晚节不保，不是一句空话。
那个时候，多年征辽东，对大唐的国力消耗已经到了一个很危险的程度。
好在太宗皇帝很幸运的病逝了。
他走在了最恰好的时代。
“永徽初年，实际上是最好的时代。”李旦抬头，感慨道：“群臣一心，没有了征高句丽的消耗，一切依照贞观旧制而行，整个天下都在积极向上，那股向上的推力是很强的。”
上官婉儿点点头，说道：“永徽之治。”
“是！”李旦点头，说道：“永徽之后，贞观遗老被屠，整个贞观旧制因为种种原因无法执行到位，所以，那个向上的推力，开始减弱，甚至趋近于无。”
上官婉儿突然惊讶地看向李旦：“陛下！”
“到了龙朔年间，父皇终究察觉到了问题，开始积极的处置朝政，试图再度推动这股向上的推力，但可惜，仅仅一两年后，父皇就犯了风疾，这股推力最终在乾封年间，父皇封禅之时，彻底消失。”
李旦低下头，轻声道：“然后就是种种隐患爆发，天下也就没有了向上的推力，反而是向下不停的拉扯，整个国势开始迅速的向下衰落，然后就是大非川之败，新罗反叛，青海大败，后突厥反叛，还有三年大旱，父皇病逝。”
李旦简单的几句话，将高宗一朝的大势，全部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上官婉儿脸色难看得可怕，但最后，她还是迟疑地说道：“太后！”
李旦没有说话，但上官婉儿知道，李旦同意这个判断。
不，这就是他的判断。
废王立武，就是永徽和显庆的区别，也就是武后做了皇后。
然后是龙朔年间之事，而龙朔三年之后的麟德元年，她的祖父建议废武后，最后被杀。
然后天下多事。
“实际上，整个大唐，在父皇一朝，稍微压缩一下，整体的国力，是在一直向下的。”李旦苦涩的摇头，说道：“朝臣还说父皇是什么天皇大帝，但实际上，父皇治理天下的能力其实一般，甚至母后也好不到哪里去。”
上官婉儿试图反驳什么，但她发现她想要说的话，其实都苍白的可怕。
甚至任何话语，都没有直观的事实清楚。
永徽之后，武后积极的参与朝政，一直到高宗一朝结束，她参与朝政的深度远超人们的想象。
可最后的结果呢，天下差点崩溃。
乾封年间的钱币改革，大非川之败，青海之败，还有后面的三年干旱，实际上天下的库存都没有多少。
大唐，不过依旧是在吃贞观的老底子。
“自然，朝中的群臣还是可以的，虽然比不上贞观诸臣，但左相，戴相，郝相，他们都在竭力的让天下向上，但可惜，一切艰难啊！”李旦转身，看向窗外道：“所以朕登基以来，尽可能的少清算诸事，平反冤案之事尽量不做，目的就是要让天下快点恢复过来。”
上官婉儿点点头，说道：“内乱！”
“是的，有人说，应先将有问题的人事全部清洗干净，然后天下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复苏，但朕觉得不行。”李旦摇头，道：“大唐的底子很虚，真要清洗一遍，恐怕整个架子都要散掉，就算是没有外部威胁，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上官婉儿赞同地点头。
“治大国如烹小鲜！”李旦叹息一声，说道：“只要不是到了生死时刻，任何朝堂都不应该大刀阔斧的进行改革。”
上官婉儿抬头看着李旦，点头道：“陛下说得对。”
“小规模的进行修补，稳定的维持。”李旦搂着上官婉儿，轻声道：“其实改革最怕的，是一个皇帝刚大刀阔斧的改革完，天下还没有恢复，天下还在最虚弱的时候，但改革的那个皇帝死了，然后最容易发生的，就是天下大乱。”
上官婉儿惊讶地张大了嘴。
“所以朕现在做的，就是在小规模的进行改良，但不大刀阔斧。”李旦摇摇头，说道：“若是当年，王皇后能够有子，天下就会一直安定向上，大唐也不至于有今日。”
上官婉儿突然笑了，看着李旦道：“若真是那样，也就没有陛下这个皇帝了。”
李旦一愣，随即苦笑了起来。
但很快，李旦平静下来，侧身看向窗外，轻声道：“整个天下，就这样稳稳的向上，一点点的改革过去，重新推动整个天下向上的力量，以大唐天下的架子，会很快恢复过来的。”
“嗯！”上官婉儿点点头，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直直的看着李旦，说道：“其实陛下错了。”
“嗯？”李旦低头，看着上官婉儿的脸颊。
上官婉儿异常认真的说道：“其实陛下已经做了整个大唐最大刀阔斧的改革。”
李旦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白上官婉儿在说什么。
“太后。”上官婉儿嘴里蹦出来两个字，她很认真的看着李旦道：“陛下废掉了太后的权力，等于从永徽以来，天下最大的障碍没有了，天下会向陛下说的那样，快速的恢复过来。”
李旦眉头一挑，然后缓缓点头。
实际上李治做的也没有那么差，龙朔年间他还是稳定住了局势，但是风疾之后，武后开始更大规模的介入朝政，朝政才不受控制的崩坏的。
现在没有了武后的介入，朝堂制度会更快地运转起来。
李旦需要做的，就是小心的将一些贞观朝的制度改回来。
上官婉儿看了李旦一眼，然后靠在他的胸前，低声道：“陛下已经做的大刀阔斧的改革也不只这一件，高宗皇帝没了，现在坐在御榻上的是陛下，这就是最大的改革。”
李旦这一刻，发自心底的笑了起来。
他的出现，就是最大的变化。
而且是不触及朝堂，但却彻底改变一切的变化。
是的，整个大唐的未来，会快速恢复过来。
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
开元之治原本就是武后死后很快发生的。
现在，一切不过是到了李旦手里而已。
天下会在日后的几年时间里，迅速恢复强盛。
李旦这一刻在心底拥有无比坚定的信心。
他转过身，目光奕奕地看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一时间情动无比，带着动人的神情，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她已经被抱起，快速向床榻而去。
李旦在她耳边轻声道：“婉儿，给朕生个儿子吧。”
上官婉儿咬着嘴唇，用力地点头。
第一百七十章 垂拱元年的最后一日（3/3，求月票）
大年三十，天色未亮。
立政殿中，十几名宫妃快速有序地帮助李旦穿好冕服。
随即，众人退开。
身着上玄下十二章衮龙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面色庄严高曜的皇帝出现在众人眼前。
刘瑾仪满意地看着李旦，然后上前帮他整理衣角，最后才退开，低声道：“陛下，可以了。”
李旦看着同样一身庄重的刘瑾仪，温和地点点头，说道：“今日皇后的事情很多，不过母后那里，还是最需要重视的，早膳过后，皇后去向母后请安，顺带看看里外处置妥当了没有。”
刘瑾仪点头，福身道：“陛下放心，妾身会处置妥当的。”
刘瑾仪这三个多月来，一直在管教后宫诸妃，她的气度已经练了出来。
“今日夜宴，虽然是自己人简单的素宴，但也要确认内外无误。”稍微停顿，李旦想了想道：“最后剩下的就是朱雀门的赐福，诸般事宜，皇后也得问一问。”
“妾身记住了。”刘瑾仪肃穆福身。
今日是垂拱元年的最后一日，过了今日就是垂拱二年了。
里外有很多礼仪，是需要做的，甚至李旦马上就要出发前往太庙祭祀先祖。
李旦点点头，低声道：“皇后还有什么事吗？”
“有！”刘瑾仪抬头，认真道：“陛下，马上就是垂拱二年了，宫中诸妃在妾身这里学规矩也差不多了，陛下是时候该挑选一人，率先宠幸，然后开枝散叶了。”
李旦看着认真的刘瑾仪，心中叹息一声。
将别的女人，送到自己丈夫的床上，也真是难为她了。
但刘瑾仪是皇后，皇家开枝散叶是国之大事，尤其李旦还让所有新进的宫中后妃，全部都在她这里学规矩，还将这些宫妃侍寝的权力交给了她。
这种情况下，刘瑾仪更加守礼。
李旦点点头，然后看向众妃。
刘瑾仪选择今日说此事，实际上也是因为这些宫妃进宫的时间不短了，也需要给她们的家中一个交代。
李旦看了众妃一眼，开口道：“窦妃！”
一身浅绿色襦裙的窦静儿，神色茫然的上前，福身道：“陛下！”
“从今日起，你搬到淑景殿去。”李旦稍微停顿，道：“侍奉皇后用完早膳，就过去收拾，日后你就住在淑景殿了。”
窦静儿眼底瞬间爆发出无比的欣喜，她立刻下意识地福身道：“谢陛下！”
李旦点点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道：“谢过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