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都逼我做皇帝是吧! 第242节

  德感引领李旦往齐云塔而去。

  齐云塔,又叫释迦牟尼塔,金方塔,是在释迦牟尼佛骨舍利所在的圣冢上建立九层佛塔,高十三丈。

  从远处看,此塔直插云霄,故起名“齐云”,时人称之为齐云塔。

  李旦站在齐云塔下,对着这座塔合十行礼。

  李旦侧身,看向德感问:“人人常言,佛祖舍利有不可思议之威力,大师平日可得见否?”

  德感想要开口,但迅速收回了这口气。

  皇帝问的不是历史上的传说,是他自己有没有得见,这话就不好接了。

  稍微沉吟,德感合十道:“老僧坐定之时,常见佛祖雄伟,释经不绝,想来是佛祖舍利之功。”

  李旦笑笑,说道:“大师佛性精湛。”

  “陛下过誉了。”德感稍微低头,然后却迅速琢磨起了皇帝的每个字。

  李旦平静下来,看向德感身后,两名红衣大僧跟在德感身后,朝中文武官员站在另外一侧。

  “去年父皇病逝,佛门为父皇诵经祈求冥福,这一点朕感激不尽,所以,朕对佛亦有所思考,所以,朕有一问,还请大师释疑。”李旦平静点头。

  “陛下请问!”德感心中顿时一紧。

  李旦这个皇帝,能够从皇宫杀出来,甚至反过来囚禁武后,手段本就惊人。

  但他之后,并没有如所有人想的那样大开杀戒,清洗武后一党,而是用温和手段,将其全部纳为己用。

  甚至在一年之内,就让天下四夷尊他为天可汗,其为人聪敏睿能,可见一斑。

  他的问题不好答啊!

  ……

  李旦转身,看向眼前高耸的释迦牟尼塔,缓缓的开口问:“佛,佛于国家,是有安定人心之功,还是有昌盛国家之能?”

  德感心里顿时一紧。

  安定人心自然是佛之能,但昌盛国家,这岂是和尚所能言之事。

  皇帝这个问题,往深处一想。

  他问的不是佛法,是立场。

  佛门有没有僭越之事。

  德感脑海中突然闪过武后的身影,他随即合十道:“陛下,佛入人心,方有安定人心之功,安定人心,方能让人心为陛下所用,方可让国家昌盛。”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李旦道:“天下有人心不安之处,老僧便可前往传法,让人心安定。”

  李旦扫了德感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随即,他又问道:“佛在天竺多年,自贞观以来,彼此往来不休,是以中土对天竺知晓极深,佛是天竺国教,然现在天竺崩坏之兆深重,以佛安定人心,以图天下昌盛,为何不可得?”

  德感心口顿时被憋了一口气。

  天竺诸国的混乱,他年轻时读西行求法记载,便已经知晓,一些前来中土的天竺僧人却往往多有遮掩,但可惜,王玄策之后,天竺的坠落已清晰可见。

  皇帝在问,佛在天竺毁坏已现,那在中土呢,佛在中土开出的这朵花,还能结出什么果?

  “陛下!”德感合十,低头道:“佛为超脱,天竺崩坏,有其因有其果,非佛法之因,亦非佛法之果,其端看持法之人所行,法本身无咎。”

  德感停顿,然后道:“至于佛法安定人心,天下之大,陛下之能,佛法如何,陛下应当已经看到了,不然也不会有方才之问!”

  “佛,佛于国家,是有安定人心之功,还是有昌盛国家之能?”李旦点点头。

  他的问题,的确已经有了答案。

  李旦重新回过身,看向释迦牟尼塔,平静问:“那佛入中土,是佛为中土之佛,还是中土为佛之中土?”

  德感呼吸彻底停了下来,这话就有些诛心了。

  中土之佛,佛之中土。

  这话可不是轻易能说的。

  前者,佛入中土,不仅披上了中土的衣裳,甚至佛法亦受到了中土的影响,乃至于根基也成了中土之法。

  后者,佛之中土,便意味着佛入中土,是天竺谋算,不仅不为中土,甚至为中土之敌。

  这个问题,必须回答的彻底。

  有丝毫不妥,白马寺就有灭顶之灾。

  德感深吸一口气,合十道:“陛下,自汉以来,佛入中土六百年,译经,造像,立寺,度僧,安定人心,一代代下来,传下来的经书全部都是唐文所写,寺中僧众,上下皆为唐人……六百年下来,那里还有什么天竺之佛。”

  德感感慨一声,道:“佛在天竺,天竺已坏,天竺之佛亦坏,这坏不入中土,这佛,亦和天竺之佛无关。”

  天竺虽然是佛法源流,但佛法的传教早就到了中土。

  如果佛法不入中土,恐怕连传都传不开。

  多年下来,整个大唐的佛寺,除了佛经原本还有天竺的影子,上上下下,从寺僧到经文,哪里还有什么天竺的痕迹存在。

  佛已经是中土之佛。

  李旦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满意,他略微沉吟,继续道:“成佛,成佛知道,有深通佛理之径,亦有功德成佛之道。大师以为,何者可得?”

  德感垂眸。

  皇帝这一问,问的更深。

  佛理和功德,本身便是佛教内部争论不休的两条路径。

  皇帝问他何者可得,便是要他在其中选一条。

  德感合十,不紧不慢的说道:“白马寺为天下佛寺祖庭,无数佛法从中而出,亦有无数佛法容纳而入,但于老僧看来,一切终入源流,佛理功德皆行者可成佛,而择其一者,事倍而功半。”

  停了停,德感似乎有些明白过来,说道:“老僧以为,证悟在觉,功德在行,觉行合一,成佛之途,便在前方了。”

  李旦点点头,恍然道:“譬如玄奘大师,佛理第一,功德第一,死后自然成佛。”

  “是!”德感沉沉躬身。

  李旦松了一口气,神色陡然认真起来,道:“大唐,自永淳元年以来,天灾不休,先是关中,然后河洛,生民艰难,而这些年来,白马寺救民无数,功德无数,这也是朕今日来此的原因。”

  “多谢陛下!”德感再度拱手,白马寺是有功的。

  李旦侧身看向一侧的裴炎,说道:“裴相是父皇遗命的辅政大臣,去年时,为解天下之灾,裴炎曾有方略,当助力天下百姓,赎回自己在天灾之下不得已当卖出去的土地,以为国家赋税,以为天下昌盛,大师以为然否?”

  德感心中感慨一声,一切之事来了。

  难为皇帝前面铺垫了那么多,而且前后内容都能全部贯通起来。

  一步步引着他,一步步逼着他。

  到了现在这一幕,德感已经无法再说一个不字,不然他前面说的一切,就都是谎言,都是欺君之言,屠刀立刻就会架在整个白马寺所有僧众的脖子上。

  一息之后,德感合十道:“救民于水火,是佛门本分,陛下,老僧不敢居功。”

  先退一步。

  德感继续道:“至于百姓赎买土地之事,既是裴相去年所定的安民方略,又是朝廷赋税大政,白马寺虽在方外,亦是大唐子民,陛下旨令,白马寺无所不遵!”

  李旦的眉头轻轻一挑,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啊!

  说佛理是说佛理,可是佛理之外,谈到现实利益,便是佛也不会轻易让步。

  一切终究要李旦下旨。

  ……

  李旦抬头,转身看向白马寺外的整个天地,平静的说道:“朕向来以为,有百姓缴纳赋税,方有边疆安定,天下昌盛,才有百姓出入通畅,求学可能。

  天下宗室外戚,世家功臣,可得免税低税,皆是因为自身有功,或先祖有功累传。

  然无功之人,欲得免税、低税,则过去贪求,则不可得。

  不可得朝廷庇护,不可能出入通畅,也无法获得求学之法等诸类种种。

  甚至不可能为良民户籍,为不良人,甚至会因此沦为贱籍,沦为奴仆,甚至不为籍。

  大师以为然否?”

  德感的呼吸沉重起来。

  他知道李旦向来敏锐,但话说的这么透彻,这么重,这么狠,也是他没有想到的。

  其他不说,单看最后,不是良民,是贱民,甚至是奴仆,甚至连户籍都没有。

  没有户籍,便可被随意捕杀。

  这意味着皇帝已经对白马寺内的所有佃户抬起了屠刀。

  国家昌盛。

  话皇帝已经说在前面了。

  而且,佃户尚且如此,那么白马寺内的僧众又该如何自处?

  赋税,户籍,安定,昌盛,甚至还有通行,学习之事。

  不交税便是无功。

  佛以安定人心有功,朝廷有千亩免税土地赐下,同时有大量低税土地在,但不能过,一过就是僭越,就是在贪求无功之利。

  德感目光扫过一旁的裴炎。

  裴炎眼神锐利地看着他。

  “佛入大唐,为大唐之佛,老僧和阖寺僧众俱为大唐之民,自然希望看到大唐昌盛,天下安定,若是能以此功得超脱之路,亦是欣然之事。”

  德感抬头,合十道:“为大唐昌盛,白马寺领朝廷所治,永淳元年以来,所收诸田,许百姓赎买,阿弥陀佛。”

  说到最后,德感声音微微颤抖。

  就这前后几句话,白马每年都将损失成千上万石的粮食。

  但皇帝态度如此,朝中首相如此,而且皇帝还隐约带出了边疆的无数将士。

  他没得选。

  ……

  “阿弥陀佛!”李旦对着释迦牟尼塔沉沉躬身,然后起身道:“难为大师了。”

  “不敢。”德感心头一惊,随即躬身道:“一切都是白马寺为大唐昌盛,出的一分力。”

  东西已经给出去了,自然要得到该有的功劳。

  如果让皇帝觉得他心不甘情不愿,那在皇帝那里连功劳都没有,那么一切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李旦微微笑笑,想了想说道:“经义成佛之说,朕是信的,功德成佛之法,朕也觉得有理,但是顿悟之法,朕是不信的。”

  德感眉头一挑,惊讶的看着李旦。

  顿悟之法,这是禅宗的修行法门。

  虽然说这些年来,禅宗在南方传教,但不立文字,见性成佛之说,让其传法极广。

  达摩,慧可,僧璨,道信,弘忍,慧能,一脉传承下来,越来越昌盛。

  甚至就连没得到弘忍衣钵的神秀,也是天下名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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