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而言,很多僧人都没有意识到禅宗的威胁,甚至很多人听到禅宗之法,不过轻轻一笑,等闲视之,但德感是白马寺主持,白马寺又是天下佛法祖庭,他自然能够看得出禅宗的威胁。
白马寺,唯识宗,禅宗,这里面的道统之争,实际上要残酷的多。
皇帝现在这句话,说得实际上是他对白马寺的支持。
有他这句话,那么只要他在位期间,禅宗就别想崛起。
德感惊讶于皇帝对佛门的了解,但还是躬身道:“多谢陛下!”
李旦摆摆手,说道:“朕说不信,便是真的不信,好了,今日便到此吧,他日朕会请大师入宫中为朕讲解经文,大师,他日再会。”
德感立刻合十躬身道:“老僧送陛下!”
“嗯!”李旦点点头,然后大踏步走向寺外。
起码今日,他想要得到的,他得到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3/3,求月票)
白马寺,后院大堂之中。
德感一身紫色僧袍,端坐在主榻之上。
两名红衣大僧坐在两侧,低头在写着什么。
堂中,还有堂外。
十几名高僧合十站立,面色沉重。
今日,皇帝逼白马寺送出去几千亩的土地。
这不是小事啊!
终于,两名红衣大僧写完了手上的东西,同时递给德感,躬身道:“主持!”
德感摆摆手,道:“你二人将手上东西交给彼此,彼此看便是!”
两位红衣大僧叹息一声,然后将手里的纸笺交给彼此,轻轻扫了一眼,便知道彼此写的内容大体是一样的,不过在细微处有些不同,但无关紧要。
德感见两人各自读完彼此的东西,然后道:“都传下去吧,让所有人都看一看。”
两位红衣大僧将手里的纸笺交给后方诸僧,然后才对着德感合十。
德感看向左侧大僧,问道:“义净,你先说!”
神色带着三分雅致的义净平静的合十道:“陛下说他不信顿悟之说,便与我白马寺渐悟渐修之法相合。
如今有了土地配合之事,日后方丈又能与陛下讲经授法,这是何等大善之事。”
义净停顿,继续道:“今日便当是用这些土地,换取皇帝于白马寺的青睐,而且还记了我等之功。
这于白马寺道统传承,有极大益处,甚至于佛道之争,也大有益处。”
大唐以道教为国教。
佛在道下。
德感点点头,看向另外一侧的法明:“你说!”
脸色带着几分风霜的法明合十道:“以小僧所看,陛下多有几分佛性!”
德感惊讶地看着法明:“此言何意?”
法明平静地转身,看向诸僧道:“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一句话,内外愕然。
法明回身,继续对着德感合十道:“皇帝要土地,要赋税,不仅是我白马寺一家,而是要以我白马寺为首,让整个河洛世家,交出这三年来得到的土地,便如同关中一样。”
长安洛阳并不太远。
皇帝在三月十五去大慈恩寺祭祀,他和慧沼的谈话,早就已经传到了白马寺!
大慈恩寺是皇帝打开关中诸事的缺口,而白马寺就是皇帝打开河洛诸事的缺口。
“皇帝得了土地,得了赋税,然后百姓安宁,四方鼎盛,然后便是对外开战之事。”法明停顿,道:“大唐皇帝,历来如此,白马寺今日退让,便等于沾染了其中因果。”
德感盯着法明,问道:“你的意思呢?”
“皇帝身后,是整个朝廷,还有整个边军,白马寺没得选,土地是必须让出去的,贫僧赞同义净师兄所说,既然东西让出去了,那自然该拿回来的要拿回来,方丈应当多入宫中走走,让陛下亲近佛门,太子亲近佛门,宗室亲近佛门。”
德感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义净和法明的说法虽然相似,但两个人的因果却是颠倒的。
德感抬头,看向其他诸僧道:“对于土地之事,你们还有话要说吗?”
诸僧看向德感,义净,还有法明三人。
他们三个是白马寺诸僧之首,他们三个定论,便是众人定论。
诸僧齐齐合十道:“谨遵方丈法旨!”
德感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就都退下吧,以陛下圣旨,今年秋收之后,任由百姓赎买土地。”
“喏!”诸僧合十,然后躬身退出大堂。
一时间,大堂之中只有德感三人。
德感没有看义净,义净性情如此,该说的话已经说完。
他看向法明道:“你还有何话?”
法明合十,说道:“其一,土地之事,是今年秋收之事,那么在此之前,与陛下交往,与宗室交往,与百官交往,尽可能说服陛下,少交一些土地。”
德感点点头:“继续!”
“其二。”法明抬头,说道:“还有诸信众,只要他们安于佛寺庇佑,不出寺,不求土地,那么朝廷就是想要拿到土地,也拿不到多少的。”
法明停顿,说道:“陛下原本就留了不全要的口子,我们将这个口子放大一些,至于其他的,就当是配合皇帝在河洛进行土地赎买便是。”
裴炎的方略,是让百姓可以用自己的出卖价来赎买自己的土地。
这个价很低,甚至用今年秋收的收获就可以赎买回去。
但如果百姓如此都不愿意赎买,皇帝话里的意思,他是不管的。
白马寺就是要配合皇帝做个样子,剩下的,就是皇帝和关中河洛世家的事情了。
德感看着法明,问道:“第三呢?”
法明压低声音,说道:“皇帝如此强要土地,难免得罪过多,而如今,太后还在上阳宫。”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但一侧的义净随即开口:“师兄管寺中庶务,算计一些本无可厚非,但我等,还是以经为主,走正途与皇帝相处便是,何必走那等捷径。
而且师兄亦说,皇帝霸道,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真杀起人,他不会迟疑的。”
洛阳十六卫,还有边军。
屠刀一起,可就控制不住了。
法明看向义净,认真道:“渐悟之法是正法,但正法所需极多,除了经,财亦是根本,无经不以控财,无财不以强法,尤其我等还要和禅宗相争。”
“好了!”德感轻轻转动,然后道:“此中之事,我等尽力争取,但争取到什么地步,秋后即停,之后,百姓赎买多少,我们便还于多少,至于其他的事情!”
德感看向法明:“和白马寺无关的事情,就不要和白马寺扯上关系了。”
“是!”法明立刻认真拱手。
德感平静下来,说道:“记住,皇帝所要的,不过是三年以内,白马寺所收的土地,而且皇帝还留了不少余地,我等便是做些事情,也不当过分。”
义净率先合十道:“遵法旨。”
法明平静地合十:“遵法旨。”
“去吧。”德感摆摆手。
义净和法明同时拱手而退。
德感看着两人的背影,无奈地叹息一声。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却是武后的身影。
去年的时候,在皇宫中,武后曾经诏他和法明说法,其中很是说了一些东西。
这些东西,即便是现在德感想起来,心脏还是砰砰砰地跳。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皇帝究竟知道多少。
但凡事有因就有果。
武后的那件事,已经下了因。
除非是武后死了,不然那件事情终究会有果结出。
义净还好,精研经书而已,而法明,掺和的事情就多了,他的心未必能静下来。
万一出事,将来就是大事啊!
有些话,德感原本应该和法明说的,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很多事情也都是身不由己的。
这因,这果。
德感有种感觉,最后也会落在他身上的。
第一百九十二章 白马寺的阴险手段,李旦以儒制佛(1/3,求月票)
乾元殿,御案之上。
李旦手中握着奏本,看向丹陛之下左侧。
裴炎,李义琰,李敬业三人拱手站立。
李旦略微沉吟,开口问:“白马寺将三年来所得所有土地的亩数位置全都交了上来,裴卿,你如何看?”
裴炎微微皱眉,站出拱手:“陛下,白马寺如此配合,必是陛下天威所至。”
李旦有些好笑地看着裴炎:“有什么话,裴相不妨直言。”
裴炎神色肃穆起来,拱手道:“陛下,太快了,这才十五日,白马寺就将一切都整理了出来,似乎一刻也不想等的样子,这……这太不白马寺了!”
李旦看向一侧的李义琰。
李义琰拱手道:“裴相所言极是,白马寺是大唐佛宗祖庭,虽不至于说横行霸道,但大慈恩寺玄奘法师传承的唯识宗始终无法东传,就是白马寺所挡,此事……此事就算换个普通人,也不会这么利索的。”
李旦看向最后的李敬业。
李敬业拱手,认真道:“臣看过奏本上的土地位置和亩数,大体是没有差错的,而裴相和李公所言也无差,毕竟陛下行白马寺,所予不像对大慈恩寺那般恩德至大,他们不该这么快答应,臣反而觉得他们是有恃无恐。”
“有恃无恐,有恃无恐朕最后拿不到朕想要的土地吗?”李旦神色冷笑。
大慈恩寺对于李旦依旧认可他们是皇室家庙。
这一点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大慈恩寺为皇室家庙,是高宗一朝的事情,李旦完全可以不承认,但是他不仅利落地认可了,甚至许诺只要自己在长安,那每年必来祭祀。
这就等于从李治到李旦,大慈恩寺为大唐皇室家庙,三月十五文德皇后诞辰之日前往祭祀,将会成为大唐历代皇帝的惯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