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大慈恩寺成为长安第一寺庙,成为关中第一寺庙之事,将永远无法撼动。
李旦手按在御案上,目光看向奏本。
他于白马寺可没有给予这么大的好处。
禅宗于白马寺的威胁虽然存在,但想要爆发,是几十年后的事情,对白马寺没有直接的好处。
李旦抬头,看向裴炎问:“裴卿,你觉得他们会如何做?”
裴炎拱手,道:“核心之法,应该还是劝说旗下佃户不要赎买自己的土地,这样,开个头,给陛下一个交代,同时引领河洛寺庙和世家,同时自己损失不大。”
李旦真正的目的是整个河洛,不是一个白马寺。
说实话,一个白马寺的土地,于整个河洛而言,是微不足道的。
“他们会尽可能的影响洛阳县的官吏,雍州府的官吏,户部的官吏,甚至是影响陛下,赞同或者默许此事,最后将这件事糊弄过去。”裴炎一眼看透了白马寺的算计。
和尚们的那点想法,在多年争斗的宰相们眼里,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李义琰跟着拱手:“陛下,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白马寺之事如果处理不妥当了,河洛的世家,乃至于寺庙,就都别想顺利进行了,这一次陛下所行大策,也就是烟消云散了。”
……
李旦拳头顿时握紧,他眯着眼睛看向裴炎道:“裴相,明年和突厥的战事,还有和吐蕃的战事,要预备灾荒,要保证朝廷的运转,百官和军中薪饷……”
李旦说一句,裴炎道心口就沉一分。
“所以这一次河洛还返百姓土地,卿觉得需要达到这三年出卖出去的几成,朝中才能准备妥当?”李旦眼神凝重。
裴炎拱手,认真道:“陛下,一切自然是越多越好,不过若是要准备妥当,臣以为,起码得八成之上,甚至达到八成五方可!”
“九成。”李旦开口,淡淡问道:“九成可行否?”
“难!”裴炎低头,无奈的拱手道:“一来,有不少百姓,即便是今年秋后丰收,怕是也攒不出赎回土地的钱粮来,二来,佛门有佛法可以劝说百姓不赎回土地,世家也有世家之法,最后愿意赎回土地的百姓不多,三来还有官吏……”
李旦摆手:“卿方才说过了。”
“是!”裴炎沉沉拱手,这些问题原本就是他们的预料当中,所以原本就留有余地。
“白马寺的事情处理不妥当,方方面面都进行不下去。”李旦冷笑一声,然后他收敛神色道:“朕原本想让所有人都好过些,但现在别人不想让朕好过,那就别怪朕了,英国公!”
“臣在!”李敬业站出拱手。
“洛州刺史府,一共十九县,十二万户人口,对吗?”李旦冷声问。
“是!”李敬业呼吸稍重。
“今年秋收,整个洛州,每四百户,设一乡学,每县依照人口,设置足够多的乡学,让良家子弟可读书识字。”李旦停顿,道:“每县的县学,今年开始做准备,明年招生要翻一倍,洛州太学,招生加三成。”
“臣领旨。”李敬业没有犹豫,直接拱手。
“儒家教化,治学第一,大唐逐渐盛世,自然更行文治理。”李旦点点头,道:“朕只有一个要求,只要全面缴纳粮税的良家子弟方可入学,其他寄户世家和寺庙的人家子弟,一概不得入学。”
裴炎,李义琰,李敬业,三人脸色同时一肃。
皇帝以儒家教化为由,广开小学,开化民智,推行科举,这是国之正道。
没人可以阻止。
一旦入乡学,便可入县学,然后入太学,国子监,然后进行科举,做官。
这是一条人人都渴望的通天大道。
但,前提是你得缴纳赋税。
不缴纳赋税,你就没有入学资格。
但现在,有一条给他们以最小的代价拿回自己土地的路,就看他们自己能不能把握得住了。
“陛下,有些人,是真的穷到没有土地,也无法缴纳赋税……”李义琰忍不住的拱手。
李旦看着李义琰,摇头道:“活下来才是第一位的,科举是一条很费钱的路,不过连赋税都达不到交的地步,还是先寻找时间活下来吧,科举是上行之路,但不是活路。”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这句话就是一个很现实的东西。
现在的天下,百姓第一步是仓廪实,衣食足,而不是知礼节知荣辱。
李旦做事,向来是很现实残酷的。
……
“土地,才是富足的前提,土地足产,方能子弟求学。”李旦抬头,看向殿外:“很多父母,自己难一些是无所谓的,但不能让后辈前路断绝,所以……”
“所以,他们会疯狂的去赎买自己的土地,哪怕面对的是佛祖和世家。”裴炎拱手,说道:“陛下此法,会让今年秋后,百姓赎买土地大增,明年朝廷赋税也会大增。”
好手段。
李旦向来不缺好手段。
这样一来,任何试图阻止佃户们赎回自己土地的做法都不可行。
“这是正法。”李旦平静下来,道:“朝中有朝中的法度,百姓遵奉,白马寺弄些手段,朕这里不松口,哪个方面都妥协不了,该拿回的土地,要尽量拿回来。”
“是!”裴炎,李义琰,还有李敬业齐齐拱手。
“但,若秋后,白马寺行邪法以抗朝中正策,那朝中的法度,将会直接碾过整个白马寺。”
李旦右拳在御案上用力一砸,发出“砰”的一声声响,皇帝的愤怒清晰而坚决。
“臣等谨遵圣明。”裴炎,李义琰,还有李敬业,凛然拱手。
哪怕白马寺是天下佛寺之首,但在皇权之下,也得屈服。
李旦摆手,道:“当然,朕也不是不留情面之人,剩下的一成,便是他们的余地,该传的话传下去,余地朕留了,若还不要脸面,不要余地,到时,白马寺干涉皇家礼制之事,就别怪朕好好追究了。”
皇家之事,僭越,干涉,无礼,随便一句话,就能够惹动皇帝怒气。
尤其是权力之事,一个方外之人随便干涉,就是腰斩,满朝文武也只会叫好。
“喏!”裴炎三人齐齐拱手,他们可没有忘记,白马寺还有把柄在皇帝手中。
李旦平静下来,说道:“既然白马寺已经有了动作,洛州府,就全面开始动起来,让其他寺庙和世家都知道这件事,将该交的都交上来,然后和洛州府的库档比对。”
“臣领旨。”李敬业认真拱手。
土地的过户,是需要在官府完成备案确权的,不然赋税之事就会混乱。
同样的,没有官府的备案确权,你就是拿到了土地,也不是你的,别人可以再卖的。
备案在手,官府就可以找到土地拥有人,然后拉到地里,直接收割庄稼缴税。
官府的手段,真要动起来,又多又狠。
李旦侧身看向裴炎:“裴相再在洛阳待几日,等这些事情定一定,然后随朕祭祀嵩山之后,再巡查整个河南道。”
裴炎拱手道:“臣领旨。”
李旦目光看向殿外,轻声说道:“秋税秋税,秋税是天下第一大事,今年难得风雨还算不错,朝中水利治理也都妥当,朕要看一看,今年的粮食产量究竟有多少,今年的赋税究竟有多少。”
裴炎听到李旦这么说,猛然惊讶的抬头。
皇帝去年的布局,新年要见成效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准备火药,道佛之别(2/3,求月票)
乾元殿,李旦坐在御榻之上。
看着裴炎、李义琰和李敬业三人离开,他侧身问:“柬之,这几日,白马寺的动作如何?”
张柬之从一侧站起,拱手道:“回陛下,白马寺这几日连番派出僧人,往洛阳各处佛寺联系,而据查,白马寺内,多是反对直接让百姓赎买土地之人,但白马寺主持德感,经义院首座义净,监寺法明三人都赞同此事,此事大局已定。”
“大局定了,但小手段不停是吧!”李旦冷笑。
“是!”张柬之拱手,道:“此番之事,陛下以大势压之,德感,义净,法明三人深通其理,所以大势上他们无法违逆,但在细节上,义净崇尚经义,轻身外之物,法明则相反,至于德感,他多是维持平衡,但大局是他在压着。”
“身外之物,每年数千亩的粮食受益没有了,整个白马寺上下,恐怕都在抱怨朕吧。”李旦微微冷笑,侧身看向张柬之问:“柬之,你有没有觉得朕对于白马寺之事,相比大慈恩寺要严厉许多。”
张柬之拱手,认真道:“大慈恩寺一来是皇家寺庙,二来他们多年被白马寺打压,所求不多,但白马寺是天下佛寺祖庭,若许诺,陛下能给予的不多,只能严厉一些。”
“不止。”李旦摇头,说道:“白马寺建寺多年,其中很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就比如寺中武僧,这方面,大慈恩寺不管是在人手,还是在质量上,都远不如白马寺……白马寺,毕竟在城外。”
大慈恩寺是在长安城中。
万年县,雍州府,金吾卫,刑部,大理寺,御史台,还有道门,皇帝,方方面面都在盯着。
这些私人力量,大慈恩寺是发展不起来的。
真要过线,朝中随意就能够镇压。
但白马寺不同,白马寺是在洛阳城外,各处力量监管不到不说,白马寺又占地广大,随便藏一些人是很容易的,几百年下来,谁知道里面有什么。
不准备些手段,想全部拿下他们,并不容易。
张柬之目光顿时凝重起来,拱手道:“是!”
李旦这个时候却平静下来,很轻松的笑笑,说道:“你以为,这一次事情的结局会是怎么样?”
张柬之抬头看了李旦一眼,拱手道:“臣以为,陛下不会给白马寺任何机会,而最后不管他们做什么,该交给朝廷的土地,必须交出,至于之后,或许白马寺的主持该换人了。”
“是嘛?”李旦拿起桌案上的奏本,说道:“白马寺是天下祖庭,他的一举一动,影响的是天下佛寺,柬之,不要小瞧了他们。”
张柬之眉头一挑,沉沉拱手道:“臣记住了。”
李旦放下奏本,说道:“朕说过,百骑司,不会像密卫一样,深入到百官家中,去探索秘密。
柬之,你觉得白马寺是百官家中,还是说更类似街市一样的公开场合?”
张柬之低头,躬身道:“臣知道了!”
李旦点点头,说道:“今年的正事,还是盯紧天下的种田事,还有赋税收缴,这方面有裴相主持,朕这边需要好好的了解一下,各州的长史,司马,还有录事参军,以及诸大县县令情况。”
“是!”张柬之躬身,他明白,皇帝对天下的掌握,已经进入了更深的阶段。
……
夜色之下,李旦从乾元殿而回。
看着前方的徽猷殿,李旦摆摆手,说道:“去庄敬殿。”
步辇立刻转向庄敬殿而去。
庄敬殿是皇后寝殿,但皇后刘瑾仪现在在长安养胎,并没有跟到洛阳来。
所以整个庄敬殿只有十几名内侍侍女留守,负责平日的打扫整理之事。
到了夜里,他们也不敢在正殿点灯,只敢在后殿没有窗户的地方,点燃烛火,用膳休息。
但在听到皇帝抵达的消息之后,他们还是以最快的速度点燃了整个庄敬殿的烛火。
“陛下!”众宫人内侍齐齐行礼。
李旦点点头,说道:“你们都各自去歇着吧,朕坐一会就离开。”
“喏!”众宫人内侍,这才退后,各自站在殿中各处。
李旦满意的笑笑,然后转身,走到了内殿窗前长榻上坐下。
他抬起头,看向整个殿中。
帷帐龙床,铜镜廊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