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在二楼,当看到站在太宗皇帝和高宗皇帝画像之下的李旦时,
他彻底忍不住,老泪横流。
武后看着刘仁轨,感慨道:“你也不容易!”
刘仁轨微微低头,然后收敛神色,稍微抬头,笑笑拱手道:“老臣说实话,也就这一二年间,趁着还有些力气,帮陛下多做事情。”
“也是。”武后的眼底闪过一抹阴郁。
凌烟阁,去年二月在洛阳太庙的时候,李旦就提起了。
一句话,将庞同善和苏庆节拉到了他那一边。
甚至隐隐影响了里外不知道多少人心,这才让李旦在五月之变时,行事异常顺利。
现在,凌烟阁这件事,终于被他做到大成了。
武后向前走了一步,看向刘仁轨身后,被裴炎搀扶着的薛元超,神色平静的说道:“汾阴郡公,许久不见了。”
“太后!”薛元超认真躬身,他半边身子动作不变,只能如此行礼。
武后看着这样的薛元超,眼底依旧平静,说道:“难为汾阴郡公了,从洛阳至长安来这一趟。”
薛元超躬身:“陛下恩德深重,老臣这把老骨头,拼命也得来这一趟。”
刘仁轨入凌烟阁,那是功劳足够,白江口海战大胜百济和倭国,彻底平定了百济,甚至黑齿常之也是在那之后,彻底投向大唐,为大唐灭高句丽,奠定了基础。
之后为相二十年,艰难的支撑着整个天下。
他的功劳即便是放在整个凌烟阁中,也是一等一的。
薛元超就差多了,他为相不过十年,他唯一能够称道的,就是朝中现在的宰相,有五个是出自他的门下,还有大量的门生故吏,他最大的功,是帮李旦稳住了掌权之后的世家人心。
李旦以他入凌烟阁,这份厚待,足够让薛元超效命了。
“不错。”武后淡淡的说了一句,然后迈步朝殿中走去。
尽管她神色看起来如常,但动作之间难免有些僵硬,甚至都不回头等李旦。
熟悉她的人,便都知道,她这是已经愤怒到了极致了。
尤其是大殿当中,长孙无忌,褚遂良,萧,裴行俭,郝处俊,戴至德,张文这些人的后人都在,他们和武则天之间可都有仇怨在。
她能好过才怪。
而且,武后刚才有一句话没说,高宗一朝功臣入凌烟阁,她这个当年的皇后竟然不在。
但这话她说不出来。
真要逼出实话来,也是她自己难看。
毕竟凌烟阁功臣这种好事,还是不要武后出现,来惹所有人不高兴的好。
李旦看了武后的背影一眼,然后看向身后。
太平公主和房氏在搀扶皇后。
刘瑾仪现在距离生产也就半个月左右。
今夜要不是刘瑾仪非要过来,李旦甚至都不会让她在今夜出现,可即便是如此,里面也有御医和稳婆时刻在照顾着。
……
丹陛之上,李旦搀扶刘瑾仪坐下。
他侧身看向武后。
武后这才平静的坐下。
李旦心中好笑的同时,也心思凛然。
武后从来不是好惹的人,谁晓得她什么时候就会惹出乱子来,所以盯紧些。
李旦目光看向前方。
殿中群臣齐齐拱手道:“臣等参见陛下,陛下新年安康。”
李旦抬手,笑着说道:“都免礼吧。”
“谢陛下!”群臣齐齐躬身,然后才各自安坐。
李旦举起酒樽,神色温和的看向左右群臣,最后看向武后道:“今夜除夕,团圆之夜,欢庆之夜,瑞福之夜,朕举杯,贺母后新年安康!”
群臣齐齐起身,举杯道:“贺太后新年安康!”
武后看着动作整齐的百官,她心中知道,李旦对朝中的掌握已经极深,便是她也难以再轻易撼动。
可越是如此,武后心里越是憋闷。
武后笑呵呵的举杯,对着李旦点头道:“皇帝新年安康,诸卿新年安康。”
李旦微微躬身,转身道:“诸卿新年安康。”
“陛下新年安康,太后新年安康。”群臣齐齐躬身,然后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旦放下酒杯,身后侍女立刻上前帮他倒了一杯。
李旦这才继续举杯道:“一元复始,万象更新,这一年来,诸卿辛劳,朕这里谢过了。”
“陛下万年,大唐万年。”轰然的声音响起。
李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群臣也才跟着将杯中酒饮尽。
殿中宫人侍女,立刻上前帮所有人将杯中酒倒满,李旦这才再度举杯,道:“这第三杯,愿边疆安宁,百姓和乐,天下繁盛,上苍庇佑,先祖庇佑!”
“天佑陛下,天佑大唐。”群臣齐齐躬身。
李旦一口将杯中酒饮尽,举着酒杯,深深看了一眼上面垂下来的金龙,然后低头看向群臣。
群臣一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旦放下酒杯,抬头道:“都坐吧。”
“谢陛下!”群臣躬身,然后在各自位置上坐下。
李旦抬头,高声道:“来人,舞!”
下一刻,三十六名袒着左臂的千牛卫,左手横刀,右手盾牌,大步进入殿中。
众人对着丹陛之上轻轻躬身,然后紧跟着便四散开来。
刀光横空,刀网绵密。
步伐森严,阵型整肃。
秦王破阵舞。
……
武后坐在座位之后,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感慨。
高宗后期,各种饮宴的礼乐基本已经换成了上元乐舞,秦王破阵舞所用的次数实际上是在大大减少的,但李旦登基之后,能用秦王破阵舞的时候,他全部用秦王破阵舞。
自然,李旦更多的还是在学太宗皇帝,但更多的也还是能够看出他的一点习性的。
年轻人啊,意气为先。
秦王破阵舞渐渐的到了尾声,鼓乐声逐渐停了下来。
最后,三十六名千牛卫挥刀冷喝,紧跟着刀网下劈,凌厉异常,但瞬间,横刀归入刀鞘,所有人齐齐站立,肃穆躬身。
李旦满意地点头,高声道:“来人,赏!”
两侧六名青衣内侍端着托盘而出,上面放着六大堆垂拱如意钱,来到了众人两侧。
李旦看着三十六名千牛卫,笑着道:“这些如意钱,拿下去分了吧,朕让人准备了美酒佳肴,今夜好好享乐。”
“谢陛下!”三十六名千牛卫齐齐躬身,高声道:“陛下安康,大唐万年。”
李旦笑着摆手,众人这才躬身而退。
六名青衣内侍跟着一起离开。
李旦目光看着这三十六名千牛卫,这些人都是各家高门子弟,二十年后,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会走上十六卫中郎将,甚至是下州刺史的位置,他们的身上牢牢地刻上了李旦的标签。
“皇帝!”武后的声音在侧畔响起。
李旦微微一愣,随即侧身举杯道:“母后,新年安康。”
“新年安康。”武后笑着看着李旦,举了举杯。
这一刻,整个大殿之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虽然低头,但都关注丹陛之上的东西。
武后感慨一声,道:“看到你内外如意,母后这里也为你欢喜,如此一来,明年二月,你亲政之后,母后也就不需要担心什么,可以完全修养了。”
坐在群臣两侧上首的刘仁轨、薛元超、裴炎、李元嘉、李元轨、李贞等人,呼吸全都凝住了。
皇帝明年二月亲政。
他一亲政,他登基时诏书当中所提武后垂帘,还有裴炎、郭正一,刘景先辅政之事,就全部废掉了。
自然,李旦现在和实际上亲政也没有区别。
武后现在已经被软禁,如果不是到这种除夕夜宴,朝臣基本上是见不到她的。
明年二月之后,就算是李旦不再囚禁武后,武后也再也没有了任何召见群臣的权力。
她只能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太后。
这一点武后自然明白,所以,在这即将彻底失去名义上的权力之前,她现在提这句话,究竟想做什么?
是示好,还是挑衅,还是别有意味?
……
丹陛之上,李旦神色依旧温和,他对着武后摇头道:“母后高看儿了,如今眼看内外如意,实际上不过是群臣一心,齐度难关而已。”
李旦稍微侧身,看向群臣:“自然,要多谢母后和父皇,多年来任用如此多的贤能之臣,才让朕行事顺利一些,不过即便是如此,朝廷也有很多问题。”
“哦!”武后微微眯眼。
李旦抬头,感慨道:“儿登基以来,感受最大的自然是群臣之贤,感受最难的却是地方官员。不是说他们不忠不诚,只是很多事情,地方发生是一回事,他们记录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
李旦摇摇头,道:“很多人描述地方之事,多用虚词,三五之言,县乡是一回事,各州转奏又是另一回事,长安官员也未必看得明白,朕很多时候,都能很难弄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武后下意识的说道:“无能……”
李旦摆手,打断道:“也未必是无能,只是能力有所差别,很多事情,他们看不清楚而已,所以,朕想,是不是有的时候,趁着政务不急,将那些地方县尉县令参军,各自叫到长安洛阳,再度教训政务。”
武后抬头看了李旦一眼,她顿时明白,李旦是要以地方呈奏不清为理由,教训政务为手段,更深入到掌握地方参军,县令,县尉。
能够被李旦看上,用来教训政务的。
自然都是各地的佼佼者。
这一层的手段,几十年下来,他对天下掌握之深,恐怕任何古之帝王都比不上。
当然,这一层手段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
武后一时间有些愣神。
李旦笑了,看着武后道:“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