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皇宫,还有长安城,还有整个天下,心思彻底的安定下来。
这一刻,一条莫名又清晰的联系,出现在了他和眼前的世界之间。
这个世界,在他的眼前又清明了三分。
急促的脚步声从殿中传来,随即一名老妪,抱着黄绸当中被包裹得紧紧的婴儿快步出殿。
来到李旦身前,老妪笑着福身:“恭喜陛下,是个皇子。”
李旦笑着从身上摸出一块拇指大的羊脂白玉,塞到老妪手中道:“朕听出来了,这么大声,只能是个男孩。”
内外所有宫人侍女,齐齐行礼道:“恭贺陛下,皇室有续,宗祧传承,大唐万年昌盛。”
“好好好,都赏,都赏。”李旦笑着摆手,然后从老妪手中接过孩子,这才抱着走进殿中。
太平公主和房氏站在内殿门口,齐齐福身道:“陛下!”
“有劳皇妹和皇嫂了,免礼吧。”李旦抱着孩子,走进内殿。
内殿之中依旧被快速的收拾干净。
三名稳婆,还有十几名内侍宫人,全部齐齐行礼。
李旦没有在意他们,直接走到了床榻之侧,看着满头汗水,疲惫不堪的刘瑾仪,满脸怜惜的将孩子放在了刘瑾仪的身侧,低声道:“皇后,是个儿子。”
刘瑾仪这一刻精神也强打起几分,看了孩子一眼,然后抬头,看向李旦道:“陛下,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这么早吗?”李旦不由得一愣。
第二百二十章 三郎,不能叫李隆基(2/3,求月票)
刘瑾仪看向襁褓中邹巴巴的孩子,低声恳求道:“还是给三郎起个名字,妾身更安心些。”
三郎。
李旦下意识的开口道:“那就叫李……”
一句“李隆基”,李旦差点出口。
三郎。
李旦的三子,似乎在冥冥中就该叫李隆基。
李旦心中摇头,这个孩子绝不能叫李隆基。
不然的话,将来少不了要兄弟相争。
如果他的名字叫李隆基,李旦就会犹豫,方方面面的事情都会找上门来。
所以,他的第二个嫡子,第三个儿子,绝对不能叫李隆基。
“恒吧!”
李旦回过神,道:“《道德经》有云,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恒者,长久也,但也需要与时而变,不能墨守成规,所以,就叫李成恒。”
刘瑾仪喃喃的念着:“李成恒,李成恒……”
李旦侧身,看向一侧的范云仙道:“去准备,朕要祭祀太庙,同时,传诏长安城,皇后诞子,整个长安城大庆三日。”
范云仙笑着拱手:“奴婢领旨。”
看着范云仙快步离开,李旦回过神,重新看向刘瑾仪,握住她的手道:“休息吧,皇后。”
“嗯!”刘瑾仪笑笑,放松精神,缓缓闭上眼睛,顷刻间,便已经沉沉的睡了过去。
李旦看向了一侧的李成恒。
这个刚出生的婴儿,也和他的母亲一样,已经睡着了。
这一刻,李旦的心思异常宁静。
……
延寿坊,大明寺。
后院碑林之侧,一排石屋。
法明从石屋当中走出,看了眼寂静黑暗中只有他一个人的石屋,然后又看向墙外突然喧嚣起来的长安城,他的神色有些诧异。
发生什么了?
法明看向东侧拱门处,轻轻皱眉。
现在不是已经宵禁了吗?
现在已经是正月十八。
就是上元节的免宵禁也过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圆测出现在拱门处,然后朝着法明走来。
法明迎了上去,合十道:“师叔!”
圆测合十回礼道:“法明师侄,宫中刚刚有消息,皇后诞下皇三子,陛下下旨,长安城大庆三日,另外,虽然没有明诏,但依照惯例,大明寺要为皇子祈福诵经三日。”
法明点头:“原来如此。”
年前就有消息说皇后正月要生产,但因为种种事情不断,所以他就给忽略了。
圆测稍微看了一眼身后,最后看向法明问:“师侄,你的事情,查到如何了?”
法明合十,然后道:“师叔,屋中谈吧!”
“好!”圆测点头。
……
跟着法明一起进入到石屋当中,圆测顺带说道:“师侄你要不要搬回去,碑林终究偏了些!”
法明摇头,点燃蜡烛,同时说道:“碑林虽然偏僻,但人来人往很少,也不需要担心百骑司的什么人会过来探察。”
“那不是因为新年时候香客多吗?”
“一样的。”法明看向圆测,说道:“二月,皇帝要亲政,三月,皇帝就要东巡洛阳了,现在这个时候,师侄还是保持低调一些的好。”
“好吧。”圆测感慨一声,他知道法明要做什么,但是对于法明具体做了什么,他是不知道的,他不想知道,法明也在刻意避着他。
法明给圆测倒了一杯茶,请圆测坐下,稍微整理才开口道:“去年底的时候,方丈来信,洛阳来了一位出身兰陵萧氏的萧长史,他在年前最后一日,派家人到寺中奉香祈福,方丈觉得有些不对劲,所以,让师侄在长安查察。”
圆测点点头,道:“兰陵萧氏因为萧淑妃之事,被太后打压几十年,他们是深恨太后的。”
“是的!”法明点头,说道:“所以,为了周全起见,弟子从各方探察消息,最后还是从那位韦郎君那里,知晓了调动的真相。”
圆测目光微垂。
韦温是吏部尚书韦待价的侄子,同时,他也是弘文馆校书,是朝中正式的官员。
很多消息对他们这些方外之人来讲,并不容易获得,但对于朝中的官员来讲,都是朝中的公开消息。
“萧守规任洛州长史,刘爽任郑州司马,长孙元翼任都水副使。”法明叹息一声,说道:“皇帝在将所有对太后不满的人都调往了河洛之地,从而增加对河洛的掌握。”
圆测明白了过来:“太后于洛阳经营多年,虽然两年来,她被皇帝软禁,但一旦她从上阳宫出来,在乾元殿掌握朝政,洛阳士族如何不好说,但百姓绝对会最快接受。”
终究还是李旦对洛阳施恩不足。
如果李旦独自掌权,洛阳百姓会支持他;如果他和武后站在一起,洛阳百姓也会支持他;但如果他被囚禁起来,武后独自站在那里。
洛阳百姓不说支持,起码不会反对。
这和长安是完全不同的。
长安一旦武后囚禁了李旦,独自站出来,长安百姓会疯狂的反对武后。
这就是长安百姓和洛阳百姓的区别。
但这已经是李旦这两年能做到的极限。
一旦他站出来,在他和武后之间,洛阳百姓绝对会支持他。
但如果他失败在武后之手,洛阳百姓也不会反对武后。
“所以,皇帝需要更多反对太后的人。”法明神色凝重,说道:“刘爽在郑州,长孙元翼负责都水事,暂时关系不大,但萧守规是个很麻烦的人物,他到了洛阳之后,和洛阳各家佛寺往来不少,甚至和白马寺都有了往来。”
兰陵萧氏在天下佛寺当中的影响力很深,不仅是因为他们的族人出家入佛是天下世家之首,同样也因为他们是天下世家当中,对佛门贡献最多的家族。
佛门需要他们。
胜过他们需要佛门。
圆测低声道:“皇帝不会是察觉了什么吧?”
萧氏的人进入长安,立刻就会影响到白马寺对洛阳佛寺的影响,尤其是涉及到武后之事。
“暂时看不出来,但将来一旦行事,这位萧长史绝对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法明面色沉重,说道:“更别说洛阳还有一个李敬业。”
李敬业是帮助皇帝掌握朝政的最大功臣。
也是武后想要重新掌权的最大敌人。
皇帝掌权之后,李敬业也从眉州刺史直接升任洛州刺史、知京畿兵马事,只差一点就是宰相。
他们要对付的人,不仅是一个李敬业,现在还多了一个萧守规。
萧守规最大的问题是他和佛门相知太深,整个洛阳佛寺,一旦有大的动作,很难瞒过他的。
而且也难说长时间之下,有什么东西,会被萧守规查到。
圆测低声道:“就算皇帝不是在刻意针对白马寺,但他对洛阳的调整不会停止,河南洛阳的县令,县尉,洛州刺史府六曹参军,都尉,校尉,左右金吾卫郎将,都尉,还有大量的将领,小心些。”
法明知道,圆测肯定是知道了弓嗣业和弓嗣昭的事情。
两兄弟虽然一个是洛州司马,一个是左金吾卫中郎将,但他们的根基实际上不深,还远没有到一呼百应的地步。
关键时刻,他们能调动多少人手很不好说,甚至说不定,别人会直接拿下他们,举告立功。
法明摇摇头,说道:“该做的事情,我们尽可能做好,至于剩下的,一切听太后的,太后如何安排,我们如何做。”
圆测点点头,然后道:“师叔不多说什么,两个字,小心,另外,找好后路。”
“师侄知晓。”法明微微苦涩,说道:“如今的白马寺,很多事情都是义净师兄在主持的。”
义净是精研佛经那一派的,他们对于世俗的参与欲望不多。
所以,真有事,也只会是法明一个人扛下来。
“嗯,好好歇一歇吧。”圆测不再多说什么,起身就要离开。
“师叔!”法明叫住圆测,说道:“弟子可能过几日会离开寺中,师叔不必寻找。”
圆测猛然转身,惊讶地看向法明。
“现在距离三月皇帝东巡越来越近了,百骑司的那些人神出鬼没的,谁知道他们什么地方就盯上弟子了。”法明合十,躬身道:“弟子,一来这样就不用连累师叔,二来,需要的时候,弟子在师叔这里,还能够有条退路。”
圆测平静下来,看着法明,低声道:“佛曰,四大皆空,此言送于师侄。”
法明张开口,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苦笑道:“是!”
圆测合十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法明看着圆测的背影,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圆测虽然无法超过大慈恩寺,但大明寺却始终都是长安第二大佛寺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