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即便是那一战，突厥主力也还是跑到了漠北，然后几年后就重来。”李敬业神色严肃起来，说道：“必须要灭了后突厥，不然往后年年再来，不知道多少军费要填进去。”
裴炎无奈的感慨一声。
他是宰相，中书令，领政事堂，放弃一座大唐经营数十年的城池，他怎么可能一时同意。
但又没有办法。
实际上殿中很多人和裴炎的想法是一样的。
但这是裴炎，刘仁轨，李敬业和皇帝之间的谈话，他们插不进嘴去。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们越来越觉得这个原因是对的。
今年不灭后突厥，那日后，突厥人年年都会来，日后每年都会有大量的粮草被填到这个无底洞里，甚至突厥只要攻云中故城，大唐就没法灭后突厥。
一切会永远僵持下去。
“要守云中故城，就必须放弃今年灭后突厥之念，但今年是众多时机中，能选的灭后突厥的最佳时机，错过今年，就算守住云中故城，日后大唐也再没灭后突厥的机会了。”
刘仁轨看向裴炎，说道：“是到了壮士断腕的时候了。”
裴炎无奈的叹息一声，缓缓点头。
随后，刘仁轨和裴炎，齐齐对李旦拱手：“陛下，臣失礼，请陛下赎罪！”
李旦不在意的笑笑，说道：“无妨，军中大事，事关重大，该辩论清楚的，一切都辩论清楚，毕竟不管是谁，都可能计算到所有的问题的。”
皇帝的心胸广博，这是朝野历来称赞的。
如今看来，他依旧没变。
宽容纳谏。
这才是大唐需要的皇帝啊！
群臣默默躬身。
……
李旦看着沙盘，继续道：“其实于突厥人而言，最好的方略是以云中故城为手段，围城打援，一战击败大唐所有的骑兵，然后攻占云中故城，以云中故城为落脚点，然后攻伐长城。”
稍微停顿，李旦道：“所以，我们若是放弃云中故城，会打断他们的节奏。”
殿中群臣静静的听着李旦所说。
“所以，我们需要的，是在云中故城之下，挖一条地道，留足足够的人守云中城，然后在某一日突然撤离，在突厥人杀入的时候，放火烧城。”
李旦抬头，看向群臣道：“这个时候，骑兵从外突袭，接应大军离开，同时再度重创突厥人，然后返回长城，让他们很长时间，都无法轻易南下，最后为秋收赢得时间。”
裴炎下意识的点头，他不愿意放弃云中故城，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希望能以云中故城为秋收赢得时间，皇帝现在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什么。
“至于云中故城。”李旦看着两侧群臣，说道：“如果此战，大唐得胜，立刻北上灭后突厥，回纥，铁勒，契丹，奚族，室韦，都会跟上，在战败的突厥人身上咬一口，一直到最后，后突厥灭国。”
李旦目光放在云中故城上，平静的说道：“只要后突厥被灭，我们自然有时间慢慢修云中故城。”
群臣齐齐躬身。
李旦继续开口，眼神冷了起来：“但若是这一战，大唐败了，那么随后便是突厥人彻底吞并草原各部落，雄霸草原，云中故城对我们来讲，也是要放弃的。”
群臣心口不由得一沉。
“还有一种可能，是大唐和突厥两败俱伤，大唐无力北上灭国后突厥。”李旦停顿，说道：“当然，朕会派三千骑兵北上，强行说大唐击败了后突厥，这个时候，回纥和契丹都会对突厥动手。”
李旦笑笑，说道：“虽然说没有了大唐，灭突厥不那么容易，但突厥短时间内别想再来了，这样，我们反而有时间去解决高原问题，只要吐蕃问题解决了，再解决突厥也不难。”
群臣齐齐赞同点头。
“大唐如今的困境就是如此，北有后突厥，西有吐蕃，而今年，吐蕃内乱，无力东顾，大唐虽然没有足够强大，但突厥同样虚弱。”李旦抬起头，目光坚定：“今年是大唐灭后突厥，十几年内，最佳的时机了。”
错过今年，即便是日后大唐再强大，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两侧群臣心中沉重，拱手道：“陛下圣明。“
李旦摆摆手，看向杨执一道：“继续吧。”
“是！”杨执一躬身，再度看向沙盘道：“这两年，太原郡公用心经营长城防线，大唐一意固守，又有足够的粮草，突厥人很难攻破长城。”
“但终究有些照顾不到的地方。”裴炎再度开口质疑。
……
杨执一手中的竹杖在整个沙盘上掠过，同时道：“太原郡公这两年，做的最多的时候，就是派人巡查整个长城防线，找到所有突厥人可能渗透杀入的地方。”
稍微停顿，杨执一补充道：“三五十骑没有太大意义，关键是三百人以上的骑兵，一旦有三百人以上的骑兵，立刻就会监守的人点燃烽火，立刻便会有骑兵驰援而来。”
“骑兵。”裴炎敏锐地把握住了最关键的两个字。
“是！”杨执一躬身，说道：“或许在广阔的草原上驰骋，大唐的骑兵不够，但是在长城之中，大唐的骑兵却是足够布满每个县的，除非突厥人一口气将所有的骑兵都散开杀入……”
裴炎摆摆手，说道：“最多一万骑，足够应对了。”
“是！”杨执一起身，道：“另外，不管是边远地带的大小豁口，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已经彻底挖断了路，同时在山中布置大量陷阱，同时设置明暗哨塔，确保若是小股骑兵杀入，地方乡农，也能利用陷阱杀死他们。”
“还有呢？”裴炎接着问。
“最危险的是那些没有多少劳力的小山村，小村合到大村，不行就迁入县城。”杨执一拱手，说道：“陛下，此事最耗粮草，可否请朝中加拨一批粮草过去。”
李旦稍微想了想，说道：“今年，修缮大明宫之事，先放一放，这笔钱，从少府拨出来，然后一半拨到军中，用来修造营垒，帐篷，以供百姓居住，一半给各地州县，保证百姓粮食。”
杨执一拱手道：“是！”
群臣低头，都没有开口。
这笔钱皇帝明显是提前留出来的，他怎么可能真心愿意去修大明宫。
这一战不大胜，皇帝威信立不住，太后会被软禁一辈子。
……
李旦看向杨执一：“继续吧。”
“是！”杨执一躬身，然后道：“另外，还有各地乡镇村庄，会下发一定的弓箭兵刃下去。”
杨执一停顿，补充道：“朝中有大量新的弩弓弩箭，下发下去，所以有一批旧的弓箭被淘汰了下去，军中的发放州县，州县旧的发放村庄之中。”
李旦点点头，这两年往军中发送的弩弓绝对不是一个小数。
“以弓箭刀刃，加壕沟陷阱，哨塔木刺，布置在各乡镇村庄中，只要能抵御突厥骑兵一日，之后立刻就会有大量的骑兵绞杀而来。”
杨执一手中竹杖指向沙盘，认真道：“从突厥人南下开始，到秋后，从草原，到长城，到关卡豁口，到山中，到乡镇村庄，以密密麻麻的网络，以此阻滞突厥人劫掠的步伐，直至冬日。”
“冬日。”李旦点点头，稍微放松道：“到了冬日，天气一冷，突厥人就该想回漠北了。”
杨执一拱手，认真道：“突厥人一撤，大军立刻追杀出去；当然，若是突厥人不撤，十月以后，若是有雪，那冬日第一场大雪之后，大军就会从长城中杀出去。”
“若是无雪呢？”裴炎在一侧问道。
“十月十五，大军必然杀出。”杨执一拱手，肃然道：“一战，要在漠南彻底击败突厥人。”
“不用那么紧张。”李旦笑着摆手，说道：“今年风调雨顺，云州那个地方，恐怕九月下旬，就已经冷得不成样子了，第一场雪那个就该下了。”
“是！”杨执一神色依旧谨慎。
李旦看着他，满意的点点头道：“继续吧。”
第二百二十四章 这一战，许胜不许败（3/3，求月票）
“是！”杨执一重新看向沙盘，道：“一旦大军杀出，幽州的裴绍业和高崇德为一路从河北杀出，云中的程务挺和李多祚分为两路杀出，太原郡公会从夏州杀入，左威卫将军麴崇裕会从灵州杀出，一共五路十万大军，杀入草原。”
李旦点点头，看着沙盘，依旧沉吟。
群臣心中诧异，这套方略已经相当不错了。
“再加一路吧。”李旦抬头，看向岑长倩：“令右羽林卫将军王孝杰，八月中抵达陇右，从陇右调四千骑兵，直接从丰州杀出，一共六路，杀入草原。“
岑长倩低声道：“陛下是在防备吐蕃人。”
李旦点头，说道：“八月中，高原已经冷了下来，不适宜作战，若是吐蕃人一直没有开战，正好能从那边抽兵，若是开战，就算了。”
“是！”岑长倩拱手领命。
“突厥人人心本就不齐，一旦有了后撤的念头，就再也止不住了，所以，只要熬到冬日第一场雪降临，这一场大战，大唐便赢了。”李旦说到这里，忍不住的感慨一声。
随即，他的神色肃然起来，继续道：“漠南击溃突厥人之后，追亡逐北，追杀就是，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要找到突厥人在漠北的王庭所在。”
群臣默默点头。
“不过回纥人对漠北比突厥人还熟悉，这件事交给他们就是。”李旦稍微松了口气，看向众人：“诸卿，我等比太宗皇帝时期，唯一幸运的是，我们不需要担心契丹和铁勒诸族，只要大唐不败，他们就永远是大唐最佳的帮手。”
哪怕这个帮手，只有等大唐大胜之后才出手。
也足够了
“起码我们的战线没有太宗皇帝时期那么长，而且，各族尊陛下为天可汗，也极大地促进了这件事。”刘仁轨对着李旦拱手。
李旦点头，淡淡道：“一旦杀入漠北，霍王即刻前往幽州坐镇，郁林郡王前往云州坐镇，黑齿常之也从陇右赶到夏州坐镇。”
再做军前的一套体系之后，李旦竟然还有第二套体系在。
裴炎立刻拱手道：“喏！”
“最后，一旦灭国后突厥，要将突厥人的牛羊马匹尽可能的带回长城之中，尽可能的弥补大唐的消耗。”李旦笑笑，看向众人道：“后突厥叛唐而走有八年了，八年来，他们吞并大小部落，不知道积攒了多少财富。”
刘仁轨点头道：“是的，这些草原大小部落在草原上积累五十年的财富，全落入到了突厥人手里。”
“这些财富，这一战之后，要全部运往长安。”李旦抬头，看向左右群臣道：“大唐这几年在漠南的付出，要通过这些财富弥补回来，同时……”
李旦眼神凶狠，说道：“这些财富不仅要弥补我们的消耗，同时还要成为大唐用来治理方方面面的基石，最后转向面对吐蕃，我们最后的敌人。”
群臣凛然拱手：“喏！”
李旦看向杨执一，说道：“回去之后，将这一套方略尽可能完善细节，然后交政事堂审议。”
“是！”杨执一认真躬身。
李旦看向左右群臣，道：“政事堂审议之后，就将需要各部做的事情发下去，各部要干净利索、准确无误地执行，不要耽搁，不要延宕，若有谁耽搁了军中之事，以军法处置。”
群臣齐齐拱手：“喏！”
李旦抬头，看向殿外，平静地说道：“诸卿，从垂拱元年到现在，我们一步步熬了过来。
这一战，我们要做最大的努力，为大唐再度昌盛，奠定最坚实的基础。”
群臣齐齐躬身道：“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李旦看向沙盘，右拳一砸：“去做吧。”
“喏！”群臣轰然领命。
殿外。
槊刃锋锐，杀气凛冽。
……
三月初七，小朝。
两仪殿。
李旦一身赤黄色衮龙袍，头戴通天冠，坐在御榻上。
李成器少有的在小朝时，也站在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