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宿卫井然有序,城中喧嚣繁华。
甚至在远处的树荫之间,能看到翠鸟在扑腾。
李旦微微笑笑,然后平静下来。
长安城,无数百姓,内外将士,他全都可以运转如意。
只有到了洛阳,种种运转才会出现滞涩之处。
李旦明白,这里面的原因不是他对洛阳的影响不够,而是因为武后对洛阳的影响力,还没有能够彻底消除,所以李旦才会觉得不对。
这些东西,原本可以通过对洛阳的大规模调整进行去除和避免,但偏偏,现在不是大动手术的时候。
洛阳脆弱的人心,本身就是靠他宽容呵护才凝聚起来的。
一旦他屠刀落下,没有四五年的时间,根本缓不过来。
原本李旦的想法,是在他灭后突厥之后,以灭国之功,对整个洛阳上下进行调整,那个时候,万人俯首,谁敢质疑。
但看到这一幕的人很多。
很多人都不愿意等到李旦灭后突厥后,拥有巨大的威望,所以,他们需要提前解决掉李旦。
正好,李旦也想看看,在他掌权两年之后,还有多少坚定的站在武后一侧。
也正好,内部平定叛乱,外部灭国后突厥,两相累加,他的威望更深。
李旦侧身,淡淡开口:“英国公。”
“陛下!”李敬业上前拱手。
“你推荐一人,领京畿道骑兵事。”李旦抬头,看向眼前繁华的长安城:“朕要他用三个月的时间,在长安和洛阳整顿骑兵事,平日里,各卫骑兵各司其职,一旦有事,所有骑兵又能单独调动,最好随时能在长安洛阳,各调出六千精骑来。”
李敬业琢磨着李旦的每一个字,沉沉拱手道:“喏!”
“其一。”李旦抬手,说道:“小心草原变故,一旦有事,朕需要你和太仆寺卿,各自率五千骑兵杀到草原去。”
太仆寺卿、薛国公史,故左骁卫大将军、薛国公阿史那忠之子。
如今归附大唐的突厥将士,全部归他统领。
这是李旦应对草原之战的又一后手。
“其二。”李旦眼神冷冽,道:“长安倒也罢了,洛阳方面,控制住骑兵,便控制住了一切。”
“臣领旨。”李敬业沉沉拱手。
“给朕挑个好的人选。”李旦走到李敬业身侧,拍拍他的肩膀,认真道:“也让朕看一看你用人的眼光,不要让朕失望。”
“臣明白。”李敬业认真领命。
李旦笑笑,抬起头,看向殿中诸臣。
张柬之,魏元忠,武攸绪,刘易从,杨执一,苏庆节,李诚,都是有能之人。
李旦看向张柬之,道:“和宁州的狄怀英,丰州的唐休,保持联系,他们在朔方,有些东西看得更清楚些。”
“臣领旨。”张柬之肃穆拱手。
李旦满意地点点头。
张柬之和狄仁杰当年同在国子监就读,关系极佳,只是后来张柬之做了李素节的参军,所以一生仕途才极为坎坷。
张柬之现在还是六品官,而狄仁杰已经是四品刺史了。
“都忙吧。”李旦摆手,转身朝大殿正中走去。
有身后的这批人查缺补漏,洛阳和草原诸事当是不出问题。
但不管如何,长安还需要做更多的布置。
李旦转身,走上丹陛。
第二百二十六章 要么臣服,要么死亡(2/3,求月票)
三月十五,皇帝赴大慈恩寺。
朱雀大街上,左右金吾卫持槊肃立。
羽林卫领乘前行,千牛卫护卫左右。
李旦坐在御乘之内。
雍州长史张光辅和雍州司法参军郭元振,恭敬的跽坐左侧。
李旦放下手里的奏本,看向张光辅:“朕听说,多年来,雍州府在诸事上,对四方诸夷有所偏袒?”
张光辅一惊,稍微沉吟,他恍然过来,拱手道:“陛下此言一半对,一半不对。”
“哦!”李旦诧异地抬头。
张光辅略微整理言语,然后道:“这种话,其实根本是来自于太宗皇帝华夷合一之说,所以很多时候会让人误以为长安上下官员,对外夷多有照顾,而对大唐子民多有偏袒,但不是这样的。”
李旦点头:“继续。”
“实际上只要案情清晰,只要长安万年的官员能查清楚的,一切以唐律而论,也不存在偏袒谁的问题,但很多事情,麻烦就麻烦在说不清楚,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张光辅无奈的叹息一声。
李旦缓缓点头。
张光辅微微躬身道:“在长安的外夷,实际上是分为两类人,一类是留学生,僧侣,普通的外族商贩,这些人在长安也都老老实实,很少和长安人闹矛盾的;第二类人是使者,还有大胡商。”
李旦眉头一挑,他有些明白了过来:“胡商?”
“是!”张光辅稍微点头,说道:“这些大胡商眼光很毒,他们很少去惹那些真正的长安权贵,所以,他们时常和普通百姓发生矛盾,很多时候,都是以钱欺人。”
张光辅有些无奈,说道:“有些官员倒也不是忌惮他们的权势,只是有些人被他们收买了,加上事实不清,所以就偏向这些胡商,最后便给人偏向胡商的印象,但多数大唐官员不至于此。”
李旦有些好笑,他原本以为是华夷之争,没想到竟然是贫富之争。
“不过陛下说的也是没错的,真正欺压长安百姓,而让长安官员不得不偏向的,实际上是那些胡人使者,还有萨宝府的那些官员。”
萨宝府,一开始是大唐用来管理火祆教徒的机构,后来景教和大量的西域宗教,也在入长安后,被纳入其中。
不过多年来,随着大量胡商到来,还有大量的胡人在朝中任职,萨宝府影响扩大,最终也逐渐的脱离礼部的控制。
张光辅神色认真起来,拱手道:“这些人,还有一些胡人恶汉,相互勾连,内外走私,甚至涉及私掠人口,同时又盘踞在归化坊,怀远坊等胡人坊市,为非作歹,偏偏又因为坊市自我治理,雍州府和长安县,也管不进去,才有了种种事端。”
“所以,真正为非作歹的是萨宝府,朕的官员。”李旦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张光辅一惊,随即敬服的拱手道:“陛下目光敏锐,真正让臣等为难的,就是萨宝府,每当长安县要动真格,萨宝立刻站出来,以坊市治理阻止长安县进入,毕竟萨宝也是正五品上的官。”
稍微停顿,张光辅有些无奈的说道:“偏偏事情又大不到雍州府介入的地步,而一旦有事,其又必然言称太宗皇帝华夷一体,加上在长安的不少胡人官员说情施压,甚至还有军中的一些将领关系,所以,渐成痼疾。”
李旦坐在那里,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还是权贵欺压百姓,不过这次的权贵成了胡人而已。
……
李旦抬头,平静的说道:“今年夏秋,朕需要长安保持安定,所以长安城任何为非作歹之徒,先不审,关入长安城牢狱之中,任何人不能放出。”
张光辅眼睛一抬,随即明白了过来。
不管是长安城的普通恶汉,还是胡人恶汉。
一律先抓起来。
街面上没有了这些人搅乱,立刻就能清静下来。
而且皇帝圣旨之下,谁出面人都放不出来。
这样反而倒逼的萨宝府那些人不敢乱来。
“人已经到了监牢之中,那么剩下的该如何审,就不用朕教了吧。”李旦看向郭元振,冷声道:“能抓多少人,就抓多少人,抓进去,挨个审,漠南大战之后,不管胜败,全部公审,查实罪证,调金吾卫杀入归化坊和怀远坊。”
皇帝要对这些年为非作歹的胡人下手了。
一旦查实证据,金吾卫杀入,那么谁都阻止不了大唐抓捕更多的罪犯,彻底清除这个毒瘤。
为什么不管漠南大战胜负?
因为胜了,皇帝威信大增,胡人怎么都得忍着;一旦败了,连锁反应之下,大唐外部情况会恶劣很多,那也就不用在意那么许多,查就是了。
这里面真正精妙的,在于先抓不审。
不审,不结案,人就可以不用放出,然后无限制的抓下去。
再怎样的恶势力集团,都需要底层打手去做非法的事情,铲除掉这些手脚,就是再大的恶势力也得老老实实的安静下来,又或者说他们自己在萨宝府自己乱自己。
长安治安瞬间就能清明起来。
“将长安胡人的所有罪案查实清楚之后,雍州府提一个受控的萨宝出来,然后从怀远坊和归化坊可信的胡人当中,各选出五十人,加入金吾卫,然后打乱,在两坊日夜巡查。”
李旦抬头,眼神冰冷的说道:“朕的长安城,不需要任何一处不受朕控制的地方,有,就铲除。”
“臣领旨。”张光辅深深躬身,他的心底闪过一丝激动。
很多事情,就怕不知道皇帝态度如何。
李旦这个皇帝,足够清澈敏锐,同时又相当霸道。
说实话,怀远坊和归化坊的问题,何尝只是长安县的问题,同样是他雍州府的问题。
甚至恶名都传到皇帝耳朵里了。
现在皇帝亲自下手处理,避免了很多张光辅的麻烦,而最后的政绩又都是他张光辅的。
其中可见皇帝对他的信任。
……
“另外。”李旦抬头,看向御乘之外,继续道:“大唐和突厥开战,难免会有人刺探情报,雍州府协助百骑司,将事情全部查清楚,该抓的全抓起来。”
张光辅和郭元振同时神色肃穆,拱手:“是!”
这才是皇帝亲自插手怀远坊和归化坊诸事的根本原因。
与突厥开战是大唐最大的事情,任何事情都得往后放,涉及到细作之事,就是萨宝亲自来了,也得被好好的审问一番。
谁让替突厥人刺探消息的都是胡人呢。
李旦点点头,神色平静下来,看向张光辅道:“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粮食问题,整个关中的春种雍州府必须盯死,同时还是老问题,查清楚关中今年的粮食总产量,然后在秋后公布出去。”
“是!”张光辅神色凛然。
一开始时,皇帝要查关中的粮食总产量,很多人以为皇帝不过是要弄清楚粮食够不够吃而已,但到了去年,人们才惊讶的发觉,当关中的粮食总产量公布时,长安的粮价立刻大幅下跌。
甚至不只是去年秋冬。
翻过年,第二年正旦,朝中宣布天下粮食总产量的时候,长安的粮价同样大跌。
粮食大跌,百姓安乐。
很多聪明人,这才终于看清楚皇帝手段的高明深远之处。
而这,不过是皇帝随意的小手段而已。
“转运粮草,卿要协助苏卿,处置妥当,一切不得出任何问题。”李旦看着张光辅,神色认真。
“臣领旨。”张光辅用力点头。
关中的粮食转运,不仅涉及朔方之地,还包括河西、陇右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