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眉头一挑。
随即,她神色平静了下来。
目光看向殿外,武后同时打开信封,取出信纸,然后低头快速的读了起来。
“谨拜:
一别之后,万般艰难。
心中哀愤,但无力为之。
时光荏苒,方有机会显现。
诸外之事,令甥说言,其内弟可挟。
诸内之事,有韦见用。
无能为之,谨问策。
孙龙再拜。”
武后顺手将信纸和信封全部都塞到奏本当中。
她有些满意的笑笑。
她终于和外界有了联系。
她的命令终于可以传出皇宫了。
在皇帝丝毫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命令传出皇宫,再度动起来。
她夺回权力的第一个支点有了。
武后侧身,看向窗外的夜空,神色严肃。
孙龙,实际上是公孙龙。
公孙龙所言“白马非马”,自然和白马寺的“白马”没有关系,只是巧合相同的两个字而已。
但这已经说明是谁来的这封信。
白马寺的德感。
其中言语也极尽隐晦,但武后还是看得出来。
白马想要救武后,但在皇帝森严的戒备之下,他们根本没有机会。
但终究还是看出了一点时机。
武后微微抬头。
白马寺的人不管是谁在这里,都只能说明对方是很早就潜伏在这里了。
在她甚至皇帝抵达洛阳之前,他们就潜伏在这里。
的确,这是唯一的机会。
武后回想接下来的内容。
诸外之事,令甥说言,其内弟可挟,诸内之事,有韦见用。
令甥?
武后微微抬头,她有什么外甥是能用的,宗秦客宗楚客?
不,不是令甥,是令侄吧?
说的真隐晦。
武后轻轻颔首。
就算这封信落在皇帝手里,恐怕也不会有人联想到武承嗣。
是啊,武后在皇宫之外,现在唯一可用的人手,只有一个武承嗣。
其他人所有人都可能背叛她,但只有武承嗣不会背叛她。
因为武承嗣没得选。
因为皇帝需要竖起一个靶子,作为朝中所有臣子的敌人。
这个人就是武承嗣。
现在武承嗣被令闭门思过,一直到现在两年了。
也因为被令闭门思过,所以武承嗣逐渐的被人遗忘,在这个时候,悄然接触武承嗣是必然的选择,同时从他们潜入上阳宫的手段来看,他们有足够的能力悄然见到武承嗣。
见到武承嗣,然后呢?
问武承嗣还有多少力量,能够将武后从上阳宫解决出来。
武承嗣虽然有一定的人心,但真正可用的,只有两个人,弓嗣业和弓嗣昭。
当然,这两个人,未必会听话,但他们有个致命的要害。
一旦武承嗣确定谋逆,那么他们两人一定会被牵连,所以关键是控制住这两个人,还是有一定的力量的,抓住机会,还是能把武后救出来的。
有韦见用。
京兆韦氏的子弟吗?
也是,韦氏原本已经成为了皇后,走到了大唐最高的位置之上,整个京兆韦氏都将因此获益。
但最后,韦氏被废了。
自然,韦氏被废,他们是最恨武后的,但时间慢慢过去,其中难免会有人生出不忿,李显原本才应该是皇帝啊,是高宗皇帝遗诏册立的皇帝,为什么李旦夺权之后,不将皇位还给李显。
这虽然是有些扯淡,但整个京兆韦氏那么大,难免会有人心中不满。
尤其是和韦氏关系越近的人,受损最大。
见用,可用。
这个人不知道白马寺的情况,这个人是可以利用的。
外面的力量就是这样了,那么该如何,才能将武后从上阳宫救出来。
无能为之,谨问策。
身后帷帐轻轻响了起来,武后立刻明白,那人现在就在自己身后。
武后将德感的信纸翻过来了,提笔,略微沉吟,然后写道:“要救本宫……”
刚写了几个字,武后突然停笔,眉头紧皱。
在写出那几个字的一瞬间,随即身体突然涌出一股恶寒。
不对,很不对。
有危险。
武后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她重新睁开眼,快速写道:“不要试图救本宫,皇帝手里,你们救不出本宫的,甚至有可能,救本宫就是一个陷阱,皇帝……皇帝巴不得本宫离开上阳宫,好名正言顺的诛杀。”
身后帷帐忍不住晃动起来。
武后拳头紧握,然后叹息一声,放开拳头。
皇帝是什么,这两年武后也算是看清楚了,不说算无遗策,也差不多了。
上阳宫这个地方,他怎么可能让武后就这么离开。
她可以离开,但绝对不会是活着离开。
……
“只有皇帝死,本宫才能光明正大的从上阳宫走出,承嗣他们的力量才能动起来。”武后稍微停顿,眼神冷冽的写道:“皇帝死了,权力重置,人心惶惶,才有机会。”
问策,只有这样的策略。
武后的脑海中闪过垂拱元年的五月之变。
她隐约察觉,在李旦所做诸事的背后,似乎还有一套计划,似乎就是逃出皇宫,再杀回来,那样更容易些,但李旦没有选择这个计划。
他直接硬刚,从大业门直接强杀到徽猷殿。
李旦有种感觉,他不能离开皇宫。
武后也是同样的感觉,她也不能离开上阳宫。
因为在皇宫和上阳宫的他们才是他们,一旦没有了朝中支持,悄无声息的跑出来,那么他们还是不是他们自己都不好说,甚至可能被别人假扮,或者被别人指责是假的,然后杀死。
李旦看出了其中的危险,自然要将这个陷阱设到武后身上。
好在武后这些年经验足够,敏锐的洞察了其中的危险。
不然她真的离开这里,她一定会死。
她想要离开上阳宫,只能是光明正大的离开。
而她想要光明正大的离开,然后掌权,那么就只有一个机会,杀死李旦。
武后继续写道:“皇帝为人谨慎,想要杀他极难,甚至有人说他像太宗皇帝,但也是因为如此,皇帝拥有和太宗皇帝一样的破绽。”
身后的帷帐再度晃动,他想要知道李旦的破绽究竟是什么。
“年少气盛,太好功业。”武后提笔,叹息一声,最后坚定写道:“太宗皇帝好功业,所以多有亲征之举,尤其是东征高句丽,引发旧患,最后不治而亡,而皇帝也是一样,他年轻冲动,太好功业,一旦有机会,他就会亲征的。”
帷帐之后停顿了下来,似乎难以置信李旦竟然有亲征之心。
武后看着自己写下的内容,眼底深沉。
李旦的确有亲征之心,这两年武后见李旦,他多有亲自按刀之举。
年少气盛啊!
第二百三十章 谋杀皇帝(3/3,求月票)
“灭后突厥,用捧杀之术。”武后低头,快速地写道:“先制造祥瑞,然后鼓噪舆论,说皇帝像太宗皇帝,然后夸赞太宗皇帝亲征之事……”
武后稍微停顿,继续写:“两件事,承嗣手里有几个未曝光的可信之人,让他们上书,隐晦的鼓动皇帝亲征;同时让韦家之人,出言竭力反对亲征之事。”
武后抬起笔,看着上面的内容,一夸一阻,偏偏阻的又是韦氏之人。
武后这里面抓住了一个重点。
今夏,裴炎,郭待举,魏玄同将出巡,洛阳城中能说话的,只剩下刘景先,韦待价和岑长倩,这个时候,身为吏部尚书的韦待价的话语权是极大的。
明明有祥瑞,还有舆论鼓噪,还有人上书,偏偏韦待价阻止,这里面李旦一定会动心的。
当然,不仅如此。
武后继续写道:“最重要的,是忻州,利用五台山的关系,设法掏空忻州,或者是代州,朔州,一个县,或者州粮库,引起朝中注意便可。”
武后微微冷笑,五台山位于太原以北。
不管是忻州,代州,还是朔州,都是面对突厥的重地。
这种情况下,哪怕仅仅有一个县的粮食出现问题,也会引起李旦的注意,然后让他生出亲政之意,然后北上太原。
“只有皇帝亲征,哪怕仅仅是抵达太原,那只需要将消息送到突厥人那里,突厥人自然会帮我们解决问题的。”武后提笔,眼神冰冷的说道:“皇帝死了,败了,这天下,他就不必坐了。”
背后一张小纸条递了出来,上面用指甲扣出了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