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突厥大战,粮道都能出问题,皇帝立刻就会对整个河东产生不信任感,即便是他派自己最亲信的大臣前往,但心里必然日益念叨的就是此事。
尤其之前已经有很多人说他类似太宗皇帝
一旦开战,皇帝就会忍不住想要亲自巡查。
皇帝亲征的确不大可能,隋炀帝雁门之事过去也没有多久,朝中的那些大臣,不可能让皇帝效仿隋炀帝,有雁门被围的可能,最关键的是……
皇帝自己会醒悟过来。
皇帝的聪睿敏感,朝野皆知,真让他察觉到什么,说不定立刻就会反过来布置什么。
所以,不能在河东方面布置杀手。
太后吩咐是对的,在邯郸布置杀手才是正确的。
邯郸是赵郡李氏的根基所在,李元素和李思冲虽然并非出身邯郸,但名字也挂在了赵郡李氏的名下。
这是李敬玄连宗赵郡李氏之事。
将自己的宗谱归入赵郡李氏之中,成为赵郡李氏的一员,他弟弟和他儿子自然如此。
德感深呼一口气,然后起身,走向后舍。
……
无人的后舍中,德感退开一道暗门。
随即,里面的三道身影顿时站起来警惕。
在看到德感之时,三人这才放松下来,齐齐合十道:“方丈。”
三人为首之人,赫然正是法明。
德感对着众人点点头,然后看向法明问:“诸寺都联系过了吗?”
“是!”法明合十躬身,道:“东齐云寺,敬爱寺,香宁寺,全都联系妥当。”
这三家寺庙都是洛阳当地白马寺最核心的下院。
甚至三座寺庙的主持,每一任都是早年在白马寺曾经研学过的。
是白马寺绝对可信任的。
德感点点头,说道:“这些事情,放在白马寺并不妥当,这里树大招风,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别人察觉什么,所以,明日,你们就在这三家寺院主持里外联络,人手也全用那里的人手。”
“是!”法明三人齐齐合十。
其实德感之前的布置,就是他们三人留在白马寺进行布置,也算是灯下黑。
皇帝恐怕怎么想都想不出白马寺竟然这么大胆。
但今日义净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什么,这让德感有些不好的预感。
万一他真的查出来,到时候,该怎么处置他,处置了他会不会被皇帝发现,这些都是很麻烦的。
德感声音突然低了下来,问:“兰若寺那边?”
法明轻轻点头,没有开口。
兰若寺,哪有什么兰若寺。
兰若,梵语阿兰若之音译,意指树林,寂静处,即讲野外清静之地、打坐修行的地方,山野寺庙,清静道场都为兰若,都可以叫兰若寺。
这是白马寺最深的秘密所在。
德感合十,点头:“一切诸事,法明自己主持,老僧专心去做传教之事,今年的对外法事要多做几场,洛阳佛宗,今年要广传教义,增佛信之徒。”
法明三人齐齐合十道:“阿弥陀佛。”
于白马寺而言,他真正的威力,并不在自身这一家寺庙,甚至不在于从白马寺延续而出的天下佛脉,而是在于,天下佛门信众。
数以十万,百万计的佛门信众。
仅仅是在洛阳,核心信众就有数万之众。
这才是佛门最强的底气。
……
洛阳上东门就在前方。
城中喧闹声已经传来。
裴炎迈步登上御乘,然后进入其中。
御乘之内,皇帝坐在上首,左史周思茂在一侧记录。
裴炎上前,肃穆拱手道:“陛下!”
李旦上下打量了裴炎一眼,点头道:“坐!”
“谢陛下!”裴炎这才在一侧跽坐下来。
他心中好奇,马上就要回洛阳城了,有什么事情不能回到宫中再说。
李旦转身,从一侧拿起一本奏本,平静的递给裴炎。
裴炎接过奏本,打开看了一眼,随即诧异的说道:“陛下,这所谓的‘少林十三棍僧救唐王’不过是民间话本而已,就算少林寺有所夸张,以少林寺之功,朝中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李旦点点头,说道:“少林之功,十三棍僧,裴相,你说少林武僧的实力究竟有多强,和朝中的将士相比,又如何?”
少林武僧有多强?
裴炎身体莫名的紧张起来。
他低下头,仔细思索。
片刻之后,裴炎抬头道:“臣昔年曾校阅武德以来起居注,国史旧档,又曾于嵩山少林寺亲见武德四年太宗皇帝敕书刻石,所以,对此事了解极多。”
稍微停顿,裴炎道:“武德四年,太宗皇帝时为秦王,总六军争王世充,王世充僭越称帝,尽夺洛阳膏腴之地,其中尤其将少林寺世代传承的柏谷坞封地强占,改筑为辕州军塞,以其侄王仁则率重兵驻守,以为洛阳东面屏障。”
李旦点点头,王世充称帝,天下讨伐,他做了很多事情以作防备。
一个少林寺,的确不被他放在眼里。
夺了就夺了。
“武德四年四月,太宗皇帝围洛阳,少林僧人便暗中联络辕州司马赵孝宰,里应外合,夜袭辕州,翻墙越壁,直入州衙,与众人中抓获王仁则,献于大唐。”
稍微停顿,裴炎道:“少林寺于大唐自然有功,所以,太宗皇帝奖赏,然而遣上柱国李安远前往少林寺慰问嘉勉,赐田立碑,永作纪念……”
“安定人心。”李旦点点头,平静的说道:“少林寺是佛门一脉,皇祖父恩赐少林寺,便等于对整个河洛佛门便是温和态度,以便于安定河洛人心。”
裴炎躬身道:“陛下敏锐,其实太宗皇帝安定的不只是佛门,还有更多的佛门信徒,还有河洛世家,百姓,最后天下安定。”
李旦一眼看透了其中的缘由,仍让裴炎赞叹不已。
“佛门信徒。”李旦咀嚼着这四个字,转口道:“还是之前那个问题,少林武僧和军中精锐,谁更厉害,尤其是少林武僧……卿方才说,翻墙越壁,是不是有飞檐走壁之能?”
裴炎有点明白李旦的问题了,他略微整理,认真道:“少林武僧经过十余年训练,加上南北朝传下来的厮杀手段,在短刃近身搏杀中的确有极大威力。”
李旦点点头,人家就是专门研究那个的。
“至于军中将士,多用长槊,弓弩,刀盾,成体系搏杀。”裴炎停顿,抬头道:“或许这么说,一个少林武僧,或许能够杀死一名将士,但一名少林武僧,面对五十名将士,死的必然是他。”
李旦看着裴炎,直接开口:“那五十名少林武僧,面对五十名将士,而且不是战场厮杀,而是在狭窄范围内的近身搏杀,谁会死?”
裴炎沉默了下来,片刻之后,他抬头道:“或许死的必然是五十名将士,但将士之所以是将士,因为他是可以弥补的,前面死了五十人,那么朝中立刻可以调遣五百人,五千,五万人,但他有五万个少林武僧吗?”
李旦摇头,笑着说道:“别说是五万个了,他就是有五百人,一百人,朕都得派人绞杀。”
“是!”裴炎松了口气。
太宗皇帝以八百人定鼎玄武门,所以对着上等士卒的控制极严。
少林寺可以有五十名武僧,甚至可以有九十人,但一旦超过一百人,洛州刺史府必然禀奏,然后将其绞杀。
裴炎稍微停顿,继续道:“朝中面对这些人,自然有百骑司负责,加上各级县尉,司法参军,司马,刺史,刑部,大理寺,千牛卫,金吾卫盯着,不会给他们半点机会。”
“是这样!”李旦点头,说道:“或者更直接讲,是要拉开他们和朕之间的距离,所以北苑和皇城内外巡逻才那么多人。”
“陛下!”裴炎的神色异常严肃。
李旦取过一杯温茶,淡淡的说道:“白马寺从东汉建寺,经历三国两晋,五胡乱华,到隋唐,到如今垂拱三年,一共六百一十八年,无数风雨,战乱,厮杀,但白马寺依旧屹立,这武僧之事,白马寺难道就没有吗?”
裴炎面色凝重,低头道:“朝中所记,白马寺护寺僧人,不过三十余人,但若是他们不顾朝廷纲纪,暗中另有人手,那么轻易便可突破百人,甚至更多。”
“白马寺是河洛诸寺之首,也是天下佛宗之首。”李旦叹息一声,然后说道:“五月初五,朕祭祀嵩山,让宗正卿代朕去一趟少林寺吧,赐各色绸缎十车,用以诸僧制新衣。”
“臣领旨。”裴炎肃穆拱手。
他听的出来,皇帝是要用少林寺来替代白马寺在河洛的地位。
起码是要形成威胁。
李旦笑笑,侧身看向车帘之外,马车已入长安城。
天下佛门,前一千年看白马寺,后一千年看少林寺。
或许,在他的手里,这些,可以提前五百年。
……
五月初五,皇帝祭嵩山。
同时赏赐少林寺。
一时喧嚣。
……
五月中,大雨倾盆。
李旦从乾元殿走出,看着洛阳天地之间的倾盆大雨,沉沉地松了一口气。
“朕去年时便说过,今年是风调雨顺的一年,一切印证了朕的这番话。”李旦感慨一声,说道:“只要今年粮食满仓,那么应对突厥之战,便不会有任何问题。”
张柬之站在一侧拱手:“陛下所言极是。”
钱粮就是人心,人心在军心就稳。
李旦笑笑,刚要说什么,就看到远处李敬业手持竹伞,快步而来。
第二百三十二章 母后装病?不,母后垂危!(2/3,求月票)
李敬业脚步极快。
即便是溅起巨大的水花,也毫不在意。
来到了台阶之上,李敬业停步,躬身道:“陛下!”
李旦招招手:“上来吧。”
李敬业这才手持雨伞走上台阶。
李旦看向一侧。
一名青衣内侍立刻上前,从李敬业的手中接过雨伞,同时递给他一块长绢巾。
李敬业稍拭手脸,然后拱手道:“陛下!”
李旦上下打量李敬业,点点头道:“这些日子,整顿军中兵马,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