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业一愣,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摆,随即感慨拱手道:“陛下目光如炬。”
只有常在军中,行事才果断凌厉。
“朕今日原本召你来,原本是想问问夏耕诸事,不过现在,还是先问军中之事吧。”李旦笑笑,说道:“看得出来,你应该是很有成效的。”
“是!”李敬业神色顿时严肃起来,说道:“陛下三月命臣推举一人,领京畿道骑兵事,臣斟酌许久,终究定下一人,推举给陛下。”
对自己麾下这名需要在短时间内,将整个洛阳长安的骑兵全部整顿出来的下属,李敬业极为的斟酌。
因为皇帝说的很清楚,要看他的用人之能。
朝中官员想要更往上,用人的能力是重中之重。
刘仁轨,薛元超,裴行俭,都是如此。
李敬业未来仕途的上限,也和他自己的用人之能息息相关。
不然他就算是将来能做宰相,也不过是同中书门下三品罢了。
想要做侍中,中书令,甚至尚书左右仆射很难。
所以,眼下这个人选,很重要。
李旦点点头,认真起来,说道:“说!”
李敬业松了口气,拱手道:“郑州仓曹参军姚崇,其父为故州都督姚懿,姚家向来以文武兼备为长,姚崇任郑州仓曹参军时,郑州内外诸仓满仓,实有大功。”
“仓曹,到领京畿道骑兵事,你这个角度倒是有意思。”李旦点点头,然后抬头道:“好了,许你了,升姚崇为从六品上太仆寺丞,领京畿道骑兵事,加上他擅长储粮诸事,朕看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谢陛下!”李敬业沉沉躬身,心底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也再度提了上来。
姚崇的功绩就等于他的功绩。
姚崇的失败也等同于他的失败。
“好了,继续说军中之事。”李旦神色严肃起来。
李敬业拱手,说道:“洛阳诸军整训,以《卫公兵法》为导,槊刀弩盾,日夜训练,同时以善厮杀,统合,计算,筹谋,后勤等各擅长之事重整各军,军中战力日益提升,一日比一日更强。”
李旦点点头,侧身道:“朕听说你常在洛阳和白马寺之间拉练。”
“是!”李敬业躬身,眼神沉重的说道:“白马寺的武僧那批人,也不知道藏在哪里,所以先震慑他们一下,不要让他们太过放肆。”
李旦点点头,看向眼前的大雨,轻声道:“你这么做是对的,起码这样一来,不至于牵连太多的普通百姓,不至于让局面无法收拾。”
佛门影响最大的,就是信徒。
一旦信徒被鼓噪起来,整个洛阳都会动荡起来。
“是!”李敬业肃穆拱手。
“不过这天下间,最重要的,还是粮食之事。”李旦稍微停顿,问:“英国公,这两年,洛阳也算是连番丰收,你说这些佛门信徒,他们是把丰收的功绩,归在上天恩德,归在朝中治理,还是说是归在佛祖恩赐之上?”
李敬业微微抬头,肯定说道:“绝大多数佛门信徒,其实都是浅信,只有少数才是死忠,真正能催动人心的,除了盲目信仰以外,更多的是利益。”
李敬业停顿,拱手道:“毕竟他们要面对的是真实的刀槊,一旦动手,只有你死我活。”
李旦轻轻点头,淡漠的抬头,看向无尽云雨深处。
是的。
一旦动手,甚至违反律法,便已经没有了回头路,只能一条路走到头。
同样的,大军一动,只有杀。
李旦转过身,看向李敬业道:“洛阳雨水充足,夏浇之事也不必朕多操心,但还是那句话,整个洛阳,这年秋天,总共能产多少粮食,总数给朕报上来,赋税多少,朕也要。”
李旦停顿,声音冷冽道:“记住,今年风调雨顺,这些数字和去年相比,必须要体现出来。”
“臣领旨。”李敬业沉沉拱手。
皇帝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风调雨顺该有多少粮食总产量,该有多少赋税,必须要比去年多,绝对不能比去年少。
前者还好说,如实禀奏便是,麻烦在后者。
有去年的赋税总量在,有今年的粮食总产量在,这个数字就做不了假。
一旦有大幅度的变化,那么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土地兼并的情况加重了。
皇帝两年前的布局,总是让他们看出了凶狠之处。
每个州县都必须严格打压土地兼并,起码不能让土地兼并加深。
当然,也有其他办法,就是编造假数据,但那就是欺君之罪了。
……
看着李敬业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之中,李旦叹息一声,道:“他也不容易,又要操心京畿道诸军训练,又要负责洛州的民生诸事,风里来雨里去的。”
张柬之站在一侧,认真躬身道:“英国公是不容易,但陛下更不容易,既要操心草原突厥人的动静,还要关注天下民生,还要注意白马寺的事。”
李旦侧身,看向张柬之,眼神平静道:“钱粮,有了钱粮,民生便会安定,有了钱粮,军心就会安定,剩下的只要战略正确,那就不会出事,至于白马寺,那里什么时候是一件事了。”
张柬之瞳孔微微放大,随即拱手:“陛下宏略。”
李旦摆手:“少林寺如何了?”
张柬之拱手:“十三棍僧救唐王的故事,随着陛下赏赐少林寺,更加传扬开来,甚至影响到了白马寺,有消息,义净找德感说了好几次,都被德感推了回去,另外,少林寺似乎也有动作。”
“少林寺的事情不用管!”李旦看向少林寺方向,轻声道:“很多事情,他们会比我们做的更好,而且,他们也会将白马寺的注意力转移过去。”
“是!”张柬之躬身。
李旦转身,朝殿中走去。
张柬之赶紧跟上。
李旦一边走,一边说道:“最忙的,还是你这边,三省六部的消息送过来,你和武攸绪都要再过一遍,将一切都统计起来。”
统计,才是张柬之他们做事的核心。
统计起来,才能分析出问题。
“是!”张柬之拱手领命。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李旦和张柬之同时停步,转身。
紧跟着,一名青衣内侍急切的上前拱手:“陛下,太后病了。”
李旦惊讶的抬头:“什么?”
青衣内侍拱手:“太后病了,是重病,大将军让人前来通报。”
李旦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
上阳宫,上阳殿。
内殿床榻前,李旦看着御医张铭藏认真的替武后诊治,他的目光随即就落在了武后脸上。
武后脸色苍白,呼吸轻微,眼神迷离,似乎就是那么一口气的问题了。
张铭藏抬起手,然后侧身看向李旦:“陛下,太后是得了风寒了,可是……”
看着张铭藏一脸疑惑,李旦替他说道:“可是现在是五月仲夏,便是要出事,也还是中暑,何以是风寒啊!”
“是!”张铭藏拱手,神色严肃起来,说道:“若是中暑还好说,好治一些,风寒就麻烦了,以太后这个年纪,这个病,马上要迁延反复许久了。”
李旦看着昏迷过去的武后,然后对着张铭藏点头道:“不管如何,先用药吧。”
“是!”张铭藏转身,亲自去煎药。
一刻钟之后,张铭藏服侍武后用药,然后退在一旁。
又过了一刻钟,武后才幽幽醒来,她看了李旦一眼,然后轻声道:“四郎,母后这是怎么了?”
一句“四郎”,李旦忍不住闭上眼睛。
紧跟着,他上前,跪倒在床榻之前,低声道:“母后昨夜未关窗,所以,偶感风寒,刚刚张卿已经给母后服过药了,母后歇息吧,好好睡一觉,明日就会好了。”
“好。”武后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声,然后再度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李旦看了武后一眼,然后侧身道:“来人,传旨,母后有病,朕要在上阳宫服侍三日。”
“喏!”范云仙在殿外躬身领命,然后快步转身离开。
床榻之上,武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但随即就正常下来。
李旦侧身,看向床榻,嘴角闪过一抹冷嘲。
回过神,李旦抬头之间,眼底是深沉的杀意。
……
三日之后,御驾入玄武门,然后进紫微宫。
回到徽猷殿。
李旦走到主榻边坐下,上官婉儿上前奉茶,低声问:“陛下,太后那边?”
李旦摇摇头,说道:“病已经好了七成,剩下的就是将养而已。”
“是!”上官婉儿放松下来。
“不过!”李旦摇头,说道:“她的病因没有找到,朕问了好几次,都被她滑了过去。”
第二百三十三章 朕随时可以杀了她,而不被任何人察觉(3/3,求月票)
上官婉儿站在一侧,抬头看向李旦。
李旦坐在主榻上,脸上一片冷漠。
上官婉儿呼吸重了起来,然后低声道:“太后,她是装的?”
“装不至于,她的确是让自己病了。”李旦摇头,道:“现在是夏日,中暑才是应该有的病,但上阳宫诸水环绕,中暑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哪怕是中暑,也是小病,不至于惊动到朕,而现在……”
“夏日风寒,大病!”
“可夏日,即便是在上阳宫,如果不是刻意找寻,恐怕就是想风寒也不容易。”李旦轻轻冷笑。
上官婉儿看向李旦身前桌案上的奏本,低声道:“可妾身并没从记录中找到太后去任何冰冷之地的记录,甚至连跳入水中都没有!”
李旦摆手,看着上官婉儿道:“有些时候看问题,纠缠疑团没有意义,要直接奔向结果,这样才能看透一切。”
李旦看问题,有他自己的方式。
上官婉儿立刻福身:“妾身听陛下教诲。”
李旦对着侧面摆摆手。
上官婉儿这才在一侧跪坐下来。
……
李旦抬头,缓缓说道:“母后病了,不管真假,如此大病,朕在意,朝野关心,因为以她的年纪,万一一个熬不过去,她,可能就这样真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