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身体顿住了,然后不敢相信地看向李旦。
李旦的最后一句话,阴冷的让她不寒而栗,但往深,她却不敢多想。
“当然不至于此。”李旦冷笑一声,道:“母后此次病重,虽然有入脏腑的迹象,但仅仅是迹象而已,只要她的病日后不反复,就不至于有加重之险,更别说是病入骨髓了。”
武后在控制病情程度。
上官婉儿眼神这一刻彻底清醒了过来,小心地低声道:“陛下!”
李旦深吸一口气,淡漠的说道:“母后此番病重,目的就是在告诉朕,告诉百官,她的年纪大了,她已经没有了威胁了。”
“怎么可能,那是太后,陛下和群臣,怎么可能因为她一场病,就放弃对她的警惕呢?”上官婉儿直接摇头。
“但若是不只有这一场病,而是日后反复不停的病呢?”李旦看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眉眼连跳,她低声道:“是的,一次病起不了大作用,但多次病下去,以她的年纪,谁都会觉得太后身体不好了,甚至时日不多了。”
“她这么做,就是让朕放松警惕,进行图谋。”李旦看着殿外的夜色,轻声道:“如今朕在洛阳,朕放松警惕做什么,就算朕再放松警惕,百官都会小心的警告朕,甚至婉儿你也是。”
上官婉儿直接点头。
“那什么时候,你不会让朕保持警惕。”稍微停顿,李旦看向上官婉儿道:“或者说,什么时候,婉儿你和朝中群臣的警告,就传不到朕的耳朵里?”
“陛下离开洛阳……”上官婉儿一句话说完,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咬牙道:“太后要让陛下离开洛阳,然后图谋……难道她要刺驾。”
短短几句话,上官婉儿就已经顺着李旦的话,拆解出了武后的目的。
如果武后听到,绝对会无比惊讶。
上官婉儿,不,是李旦,他轻易就拆开了她的图谋。
李旦对着上官婉儿点头,道:“婉儿你猜的不错,这大概就是母后的想法了,或者说,这是她唯一的想法,唯一能够看到的想法。”
上官婉儿猛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旦。
这是皇帝刻意留给武后的机会。
李旦摇头:“朕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有些控制没有那么深,朕也想让她放松一些,然后做一个安享晚年的太后,但是……”
李旦苦笑,说道:“朕是想要让她安享晚年,而她看到的,却是杀朕的机会。”
上官婉儿握住李旦的手,低声道:“陛下,这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是太后的错。”
李旦反手握住上官婉儿的手,咬牙道:“婉儿,你不知道,当朕在上阳宫想透这一切的时候,心中的杀机是多么炽烈,你根本不知道,朕是费了多大的劲,才将这股杀意压下去的。”
上官婉儿想起李旦刚才说的那番话,让群臣以为,她时日不多。
这是武后的想法。
但李旦做的,却是在上阳宫侍奉了三日。
也就是这三日,也让上官婉儿有些担心武后是不是熬不过去了。
但实际上,这却是李旦故意的,他故意给别人一种武后身体熬不下去的感觉。
本来这种感觉,武后是要通过连续几次病,才会给到别人,但李旦却提前给了出来。
这也意味着,日后武后一旦身体再病,她随时可能会“死”。
皇帝对武后的杀意清晰可见。
“这一次倒也罢了,但下一次,母后若是再以风寒为病,那朕便有机会,趁机在她的药中做手脚,真的让她彻底离世。”李旦用力地抓住上官婉儿的手,眼神中既是痛恨,也是凶狠。
太后刚要开始谋算杀皇帝,但皇帝却已经将刀架在了太后的脖子上。
高下之分,清晰可见。
“陛下!”上官婉儿的手腕被李旦抓得生疼,但她依旧没有叫喊,只是有些担忧的看着李旦。
察觉到上官婉儿的目光,李旦神色缓和下来,然后略微苦笑,摇头道:“放心,朕不会动手的,甚至她下一次再病,朕会让周国公一家,搬到上阳宫去就近侍奉。”
“周国公?”上官婉儿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留在外面的作用已经用完了,剩下的,就该是控制了,同时也可以让母后放松下来。”李旦微微冷笑,现在轮到他让武后放松下来了。
李旦放开上官婉儿,起身走到内殿长榻上。
他取出纸笔,然后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头道:“胡善!”
“陛下!”胡善从阴影中走出,将纸笺取上,然后躬身。
“送到弓氏兄弟的手上,然后告诉他们,就当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李旦摆手。
胡善躬身,然后快速转身离开。
李旦目光看着桌案之上,平静的说道:“日后,有武承嗣他们一家在上阳宫,朕便不需要再去了,如果真的有什么时候,朕斩了武承嗣便是了。”
上官婉儿端了一杯温茶过来,低声道:“所以,太后的病只会缠绵不休,而不会彻底好转。”
“是,是这样。”李旦抬起头,看向窗外,他轻轻的闭眼道:“不用着急,一切已经很快了,快了,一切就要到彻底收网的时候了。”
上官婉儿面色严肃起来。
收网。
已经这么快了吗?
……
五月下。
两仪殿中,李旦惊讶的看着刘景先,韦待价,岑长倩,还有李义琰,李敬业等人,说道:“什么东西,祥瑞?”
李敬业拱手,欣喜的拱手道:“少室山密林之中,有奇异木连理之像,木子李,主祥瑞,恭贺陛下。”
李旦微微抬头,看向李义琰道:“朕如果记得没错的话,木连理这样的祥瑞,是在贞观年间发生过的吧?”
李义琰拱手,认真道:“是的,在山南,还有玉华宫等地发生了枝木连理之事,而且之后还伴随着白鹿现世,素芝涌现之祥瑞,都是在贞观年间。”
“这就有意思了。”李旦侧身,看向一侧张柬之。
张柬之躬身,然后悄然退下。
李旦侧身,看向众人道:“这是好事,这表明贞观盛世即将再临,岑卿,你文笔好,起草一封祭祀嵩山的诏书,以祥瑞昭告天下,盛世降临。”
岑长倩肃穆拱手:“臣领旨。”
刘景先,韦待价,还有李义琰,三人面面相觑,怎么这样?
李旦看向李敬业。
李敬业恍然躬身。
原来是顺水推舟,皇帝没有放松警惕,反而趁机将戏码做的更足。
……
白马寺,大雄宝殿之中。
德感跪坐在释迦牟尼像前,眉头紧皱。
就在这个时候,沉稳的脚步声接近,随即,义净的声音响起:“方丈!”
德感抬头,看向释迦牟尼像,问道:“今日,嵩山有大量祥瑞现世,同时洛阳城中,有传言,说是因为皇帝有太宗之象,所以祥瑞频出,你怎么看?”
义净平静的躬身,问:“方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德感的呼吸重了起来,说道:“祥瑞频出,一下子有这么多祥瑞,有些过了,而且,传扬皇帝又太宗之象的风声已经从洛阳传到了天下,甚至在河北,草原之上都有。”
嵩山的祥瑞,还有洛阳城中的消息,一开始都是他弄得。
甚至他还选择在了少室山。
故意借用少林寺,让皇帝不起警惕之心。
但现在,祥瑞多了好几样,就连传皇帝类似太宗的风声,也比他预想的要多要快。
义净躬身,认真说道:“若不是百姓自发为之,那应该就是陛下的手段了。”
“皇帝?”德感脸色一沉,然后低声道:“他想做什么?”
义净想了想,说道:“陛下是故意而为吧,以此来安定人心,同时以此来让草原各部族畏惧,尤其是契丹,奚族,室韦之类,不敢在突厥南下同时,随同入寇。”
德感摆摆手。
义净合十,然后转身退出大雄宝殿。
德感抬起头,看向释迦牟尼像。
他看着佛像的双眼,眼神凝重。
这一刻,他察觉到了一个巨大的问题。
他小看了皇帝。
或者说,他们所有人都小看了皇帝。
皇帝没有那么蠢。
他或许不知道他们的手段如何,但是他的应对能力绝对顶尖。
仅仅是一招顺水推舟,就极大的安定了人心。
他们自己人自然不用在意,但那些被他们利用的其他人呢?
谁能保证这些人不会因为崇拜皇帝而背叛他们。
他们的整体布局,都因为皇帝的拉扯而出现了变化。
甚至对未来的掌握,德感也感觉似乎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德感一愣,面色彻底的沉了下来。
针对皇帝的计划,是武后制定的。
因为他们所有人当中,对皇帝最熟的,只有武后。
德感对皇帝的熟悉度很低,如果让佛门的人来制定计划,恐怕一件有用的计划都制定不出来,所以,最后,他主动让给了武后。
但是现在,德感突然敏锐的察觉到不对。
武后的确是他们当中最了解皇帝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武后的方略就能赢过皇帝。
如果武后能够赢过皇帝的话,那么武后也就不会败在皇帝手上了。
只是……
德感的脸色异常难看。
他们的人手已经布置了出去,一切已经没有了再修改的余地。
除非……他壮士断腕。
德感看着眼前的释迦牟尼像,心思尽可能平静下来。
或许,一切都是他多想了,或许一切没有那么糟。
或许,他依旧可能会赢。
但在冥冥中,有种感觉告诉他,皇帝的权谋之术,已经完全超越武后一个层次。
但德感。
他故意忽略了这个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