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相公!”义净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他看了德感一眼,然后迈步朝大殿之外走去。
诸僧目光忍不住落在德感身上,脸色担忧。
义净从大殿之中走出,对着裴炎拱手:“阿弥陀佛!”
裴炎淡淡点头:“大师!”
“裴相!”义净稍微起身,面色沉重地合十问道:“敢问裴相,白马寺究竟犯了怎样的律法,需要朝廷直接派遣两千骑兵,不经律法,直接围寺,今日甚至要直接清寺?”
义净胸膛起伏,他最后低身合十问:“请裴相给出一个原因,不然白马寺这许多僧人,心中难服!”
裴炎上下打量着义净,轻声说道:“没有想到,大师在白马寺倒是个异类!”
义净惊讶地抬头,不明所以地看着裴炎。
“至于说本相今日如何来此,这其中的原因,大师可以自己去问德感大师。”裴炎冷笑一声,道:“说到底,他才是白马寺的方丈,他指示法明、法延做了什么,他自己清楚。”
义净嘴唇微微颤抖,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德感。
整个大殿之中忍不住轻声喧哗起来。
其实在一年之前,德感虽然是方丈,但整个白马寺,真正主持内外庶务的,却是法明。
后来皇帝逼白马寺将这几年所收买的百姓土地,全部都还回去。
法明不愿意,而义净赞同。
德感选择了支持义净,法明在白马寺待了一段时间,最后在去年秋后去了长安。
之后,法明便再也没有回到白马寺了。
义净知道德感在暗地里做些什么,但他实在没有想到,皇帝前脚离开洛阳东巡,德感就派人动手了,而且他失败了。
现在,裴炎直接率两千骑兵围了白马寺。
刚才裴炎的话已经很清楚了,如果白马寺不配合,他就屠了白马寺。
……
“大师!”裴炎微微抬头,说道:“让大雄宝殿的诸位大师都出来吧,本相要宣旨。”
裴炎看向殿中。
殿中诸僧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裴炎微微冷笑,然后道:“不出来的,便不在圣旨所宣之列。”
义净猛然抬头,惊愕的看着裴炎。
裴炎转过身,面向整个白马寺院内外诸僧。
范云仙肃穆的站到了裴炎左侧,高声道:“有制。”
一句话说完,在场所有卫士,全部单膝跪倒。
裴炎伸手接过圣旨,然后缓缓打开,就要宣读。
义净这一刻,心几乎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直接跑进殿中,也不顾不得说什么,直接抱住德感的后背,然后将他从殿中拖了出来。
其实从昨夜以来,白马寺被围,大家就都知道出事了。
但出事之后怎么处置,主动权不在他们手上。
可怎么争这个主动权呢?
大雄宝殿。
白马寺是天下佛寺之首,即便是皇帝要处置白马寺,也必须要明诏天下,不能随意胡来。
既然要宣旨,那所有人就都聚集在大雄宝殿,让宣旨人在大雄宝殿内宣旨。
这样,白马寺的众僧,便能够依靠释迦牟尼佛的力量争执一二。
但可惜,裴炎一点机会也不给他们。
皇帝都被白马寺的人刺杀了,他进入大雄宝殿,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所以,他要在大雄宝殿之外宣旨。
甚至不必等他多说什么。
领皇帝圣旨的人,自然能够活下来。
不领皇帝的圣旨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德感还要继续坚持,他不信皇帝真的敢屠了白马寺。
他不动,寺中的大僧自然不会动。
义净隐约知道德感做了什么,现在皇帝的天威降临,是真的可能会将他们全部都杀光的啊!
义净拖着挣扎的德感一直出了大雄宝殿。
姚崇在一侧看得很清楚,德感虽然在一直挣扎,但他挣扎的力道并不大。
他也想活。
谁都想活。
殿中的其他大僧,这时也都低头颂念一声“阿弥陀佛”,然后乖巧的排成两列,从大雄宝殿中走出。
义净放下德感,然后果断地在裴炎身前跪倒。
其他大僧想了想,跟着跪倒在义净身后。
整个白马寺的僧人看到这一幕,也都默默停下颂念经文,然后在原地跪倒。
裴炎张开圣旨,看着内外僧人,神色淡漠的抬头。
他的身后,姚崇挥手。
两侧的卫士立刻上前,将大雄宝殿大门彻底关闭。
裴炎一个人站在大雄宝殿之前,手持圣旨,庄重威严。
裴炎抬头,看向众人,高声:“门下:
白马寺者,佛之下院。
当上体佛心,下安万众,诚心颂佛,内外祈福,然有恶僧德感、法明之辈,鄙诚患失,狡迹多端。
朕登基以来,两次相临,厚待极重。
岂知诸贼外表廉慎,内怀凶险,筹谋不轨,觊觎非望;昵比庸细,谮害忠良,悖德反经,师心蕴慝。
祸福生于喜怒,荣辱由其爱憎。
使缙绅箝口,行路侧目。
尊空养素,实繁有徒;指期撤警,竟至叛离。
狂奸悖逆,图害朕躬;纠集逆党,祸乱东都。
罪得诛而溢尽,恶布露而难容。
即令中书令裴炎,亲赴白马寺,捉拿逆贼,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第二百六十九章 姑母,侄儿是要死了吗?(4/4,求月票)
“……惩千古之蠹源,成百王之典法。
济人利众,予何让焉?
即令白马寺诸僧,尽数还俗。
其所辖下院兰若,一体收缴。
多年所赐田亩,即刻查没,民间供奉,尽数收纳,令于来年初春,授予河洛流民,以为安定。
下制明廷,宜体予意。
宣布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裴炎合上圣旨,递向跪在众人最前的德感,但圣旨递出一半,他又收了回来。
侧过身,裴炎看向一侧的姚崇。
姚崇拱手,紧跟着起身招手,数十名黑衣卫士直接上前,从众僧当中提出十几名僧人。
甚至有两人就在裴炎眼前提起了德感。
裴炎摆摆手。
一众人立刻被提出了白马寺。
德感没有反抗,直接侧身之间看向义净,平静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担忧,还有一丝期盼。
那不是为他自己的担忧,为他自己的期盼,而是为了整个白马寺的未来。
德感在为整个白马寺的未来而担忧,他在期盼义净能够在他之后,撑起整个白马寺。
义净心中不由得暗骂一声。
早干什么去了!
……
等到这些人离开之后,裴炎这才看向另外一侧的义净,直接将圣旨递给他:“大师,接旨吧。”
义净看着身侧。
有三人和德感一起被直接提走了。
这些都是一直以来对义净阳奉阴违的法明旧部。
由此可见,对于德感义净谋反案,朝中掌握了很多实际的证据。
义净抬头,看向裴炎,他不接圣旨,神色苦涩的合十问道:“裴相,白马寺就这么没了吗?”
裴炎看了义净一眼,然后看向整个白马寺剩下的僧侣,最后他才重新看向义净道:“大师应当知道,陛下对佛门是没有偏见的,但佛门对陛下有偏见,所以才会逆行谋刺,陛下严惩,也是无法之事。”
义净沉沉点头。
是德感和法明刺驾在前,皇帝下狠手,直接取缔整个白马寺,也是被迫之举。
“不过此事并非没有宽容余地,毕竟白马寺存世数百年,洛阳信众虔信所需,尽数毁弃太过可惜。”
裴炎看着眼睛闪起亮光的众僧,然后继续说道:“此事肃清之后,本相会奏请陛下稍微开恩,留白马寺一脉传承,但这就要看眼下诸事,白马寺是否配合了,若是不配合,本相也就不会开口了。”
义净彻底松了口气,拱手道:“裴相放心,贫僧必定让诸僧竭力配合朝廷。”
裴炎摆摆手,说道:“大师不要自称贫僧了,从圣旨下达的那一刻起,宗正寺已经彻底撤销了白马寺一切僧人的度牒,大师已经还俗了,至于日后大师还愿不愿意能再出家,就看机缘了。”
义净看着裴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对白马寺的处置的确极狠,但在言语之中,对于白马寺不涉及谋逆之事的诸僧又算是网开一面,仅仅让他们还俗了事。
但这里面又藏着一层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