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能不能再出家,要看机缘。
也就是说,眼前这些僧人今日被令还俗之后,不会有太多人重新出家。
这里面的残忍冰冷,又并不做太多遮掩。
多少有些矛盾。
义净抬头,有些艰难地问道:“方丈会如何?”
裴炎淡淡道:“谋逆之人,能如何,惟死而已。”
德感死定了。
义净嘴里苦涩。
大唐自从高宗皇帝以来,就没有僧人被朝廷所杀了。
但不是没有。
太宗年间,名僧法雅被斩首,法琳被判死后改流放而死,
还有辩机,辩机直接被腰斩。
“好了,大师请吧。”裴炎伸手,说道:“现在请大师领寺中僧人,一起出寺吧。”
义净微微一愣:“现在?”
“即刻,马上。”裴炎抬头,看向整座白马寺,平静地说道:“刑部接下来要对整个白马寺进行彻底的搜检,德感之事,究竟涉及到多少僧人,涉及到多少寺院,这些都是必须查清楚的。”
冰冷,坚定。
一场涉及到几乎整个佛门的大案,几乎就要拉开帷幕。
义净突然感觉,从这个角度来看裴炎今日做的一切,他做的是异常合理合乎律法的。
而且是无可阻止的。
义净合十拱手道:“贫僧可以保证,这件事,里外涉及并不多,光是看贫僧不知道此事,白马寺众多僧侣也不知道此事,就能知道,这种事方丈他不会轻易告诉其他人的,所以,天下知道此事的人也不会多。”
裴炎点点头,说道:“大师所言有理,但一切还要看刑部怎么查,而且,这件事涉及到的,甚至不只是佛门一方。”
义净背后突然一阵颤栗。
是的,德感刺驾,很多事情根本就不是白马寺一方能够收拾过来的。
这里面里外涉及到的人很多。
甚至……
义净都不敢往深想下去。
裴炎抬头,说道:“大师,走吧。”
义净叹息一声,侧身看向两侧的无数僧侣,又回头看向裴炎,恳求地说道:“相公,不知道我等能不能……”
“不能!”裴炎直接摇头,严肃地说道:“这里面的一切都是证物,而且涉及谋逆,所有一切都已经被抄没,而且……佛门僧侣,空性而已。”
义净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
裴炎看向一侧的姚崇。
姚崇上前一步,伸手请:“大师请!”
义净无奈地叹息一声,只能转身往外走。
同时,白马寺中的卫士,全部转身,直接面对寺中僧侣,手中长槊斜握在手。
槊刃寒光,杀机凛冽。
不走就死!
随着一名沙弥忍不住跟随义净而行,紧跟着,更多的和尚跟着义净一起离开了白马寺。
到最后,白马寺依旧还有五名僧人,站在寺中一动不动。
裴炎没有理会他们,他直接走出了白马寺。
就在裴炎走出白马寺的一瞬间,白马寺的大门被彻底关闭。
义净带着一大堆僧侣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做。
一名亲卫牵过战马,裴炎翻身上马,然后直接催马离开。
对于站在一侧义净等人,裴炎丝毫不加理会。
就像是他的目的一开始就是要让白马寺的这些僧人,离开白马寺。
至于说这些僧人之后怎样,他丝毫也不担心。
因为这些僧人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他们现在根本没有多少力气做什么。
至于接下来他们这些人要做的,就是需要想办法去找吃的。
整个洛阳还有很多寺庙,还有更多的佛门信徒。
这些从白马寺被赶出来,勒令还俗的僧人,他们能去的,当然是这些地方。
同样的,一旦他们去了这些地方,今日发生在白马寺的一切,立刻就会被更多的佛门寺庙和信徒所知,而朝廷对待他们的态度,足够说明事情的真相。
如此一来,足够让白马寺被毁这件事情,悄无声息的被天下人所接受。
白马寺谋反刺驾这么大的事情,正被方方面面以最小的声量处置。
甚至不会带起多大的风波。
但白马寺的被毁,却是皇帝重塑整个佛门格局的开始。
而对裴炎而言,他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去做。
骑行之间,裴炎忍不住的看向上阳宫的方向。
他的嘴角闪过一抹冷嘲。
太后的痴心妄想,再一次被彻底摧毁了。
“驾!”一催马,裴炎奔驰着朝洛阳而去。
……
大日渐升。
上阳宫,上阳殿。
武承嗣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然后他迅速的睁开眼睛,看向四周。
不知道什么时候,武承嗣已经坐在上阳殿中殿殿门之后,身上带着一层被子。
但冷风还是从门外灌了进来。
武承嗣隐约记得,他昨夜是在上阳殿殿门外的台阶上睡着的。
猛然间,武承嗣打了个寒颤,他整个人彻底苏醒了过来。
他立刻掀开被子,走出大殿。
大日之下,整个洛阳城是喧嚣如旧,没有丝毫异常。
武承嗣转头看向神都苑。
神都苑中烟囱依旧高耸,浓烟不绝。
武承嗣浑身颤栗,嘴唇忍不住颤抖,但随即,他整个人定了定神,快步转身走进殿中。
内殿之中,武后一身黑色圆领袍,头戴黑色幞帽,平静的坐在长榻上看着奏本。
武承嗣快速走了两步,但随即,他就又放轻脚步,上前拱手道:“姑母,昨夜可能无事发生,白马寺的行动,或许并没有开始,他们或许改计划,要在赵州动手。”
武后低着头,感慨一声,直接道:“承嗣,我们败了,败了就是败了,不必遮掩什么,白马寺不是没有动手,而是动手失败了。”
“姑母!”武承嗣忍不住还要劝说。
武后摆摆手,说道:“郑州是他们最好的机会,如果他们不在郑州动手,那他们就更加不会在赵州动手,所以,他们必然已经在郑州动手,不过是被皇帝击败了而已。”
武后侧头看向远处依旧在冒着浓烟的烟囱,她回过头,看向武承嗣道:“承嗣,败了就是败了,没什么不好接受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该吃吃,该睡睡,你也累了,也该歇歇了。”
武承嗣刚要说什么,但他整个人立刻愣住了。
他有些身体僵硬的抬头,满脸不敢置信的看向武后,轻声问道:“姑母,侄儿是要死了吗?”
武后看着武承嗣,轻轻叹息一声。
第二百七十章 武后的报应来了(1/4,求月票)
窗前长榻上。
武后看着脸色苍白的武承嗣。
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她侧过头,平静的说道:“皇帝这个人,看似宽容,但实际上最是铁石心肠,但凡一个人对他有用,便是再大的过错,他都能容忍,但一个人对他彻底没用了,他会坚决的杀了他。”
武承嗣这一刻,终于有些明白了过来。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武后,低声道:“姑母是说,皇帝一个人,便是在拿侄儿算计。”
武后抬头,道:“姑母天刚亮就醒了,窗外没有一点声音,姑母便明白,白马寺的算计彻底失败了,至于你说的赵州还有机会。”
武后摇摇头道:“白马寺倾注了那么多力量在郑州,哪里还有空余的力量投往赵州,所以他们要么是完全没有动手,要么是动手被人彻底击败了。”
“姑母!”武承嗣赶紧抬头,语气急促地说道:“说不定皇帝已经死了,但因为种种原因,消息传得慢了些,没有传到洛阳。”
武后低头看向武承嗣,淡淡道:“皇帝如果死了,两日了,消息早该传回洛阳了,而皇帝死了是什么动静,不用本宫提醒你吧?”
是的,两日了。
皇帝死亡的消息,也该传回洛阳了。
武承嗣心里一惊。
高宗皇帝死的那一夜,洛阳城万钟齐鸣。
现在李旦死了,也当是如此。
武承嗣“噗通”一下跪倒,跪着上前。
他来到长榻之侧,抓着武后的衣角,虽然身体颤抖,但还是用力说道:“姑母,皇帝一定死了,说不定是裴炎在秘不发丧,所以消息根本没传过来。”
武后看着武承嗣,轻声道:“承嗣,你就那么怕死吗?”
武承嗣愣住了:“姑母!”
武后看着武承嗣,说道:“如果裴炎秘不发丧,那现在来上阳宫的,就该是裴炎了。”
武承嗣脑海一懵。
武后侧过身,看向窗外:“皇帝死了,裴炎秘不发丧,这一刻,他最担心的不是李显,不是皇后,而是本宫,因为他太知道这个天下,谁对他最有威胁了。”
是的,只要皇帝死了,上阳宫就一定会有动静,不管是白马寺,还是裴炎,都会第一时间杀到上阳宫来,但现在什么动静都没有……
“什么动静都没有?”武承嗣猛然抬头,看着武后道:“姑母,说不定就是现在白马寺也没有动手,皇帝也没有发现,甚至赵州白马寺也不会动手,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不会变……”
“你就真那么怕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