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侧过身,冷眼盯着武承嗣道:“于白马寺而言,如果这一次皇帝不死,等他灭国后突厥后回洛阳,威凌天下,谁也休想再撼动他的位置,佛门日后数百年都将屈于道门之下,他们怎么肯放弃。”
佛门为什么坚决要动手,就是因为佛道道统之争,这是不死不休的。
武后看着武承嗣,失望再也不加掩饰:“承嗣,白马寺的和尚,要比你有骨气的多。”
武承嗣难以置信地看着武后。
“不就是一死吗?”武后看了武承嗣一眼,然后从眼前的桌案底部,抽出一本奏本,甩到了武承嗣脸上,冷声道:“看看这是什么?”
武承嗣身体颤抖地拿起奏本,然后打开看了一眼:“准许百姓赎买土地疏?”
武后叹息一声,说道:“白马寺原本没想动的,他们还在等机会,只要皇帝的倾向不表现得那么明显,那他们就永远有可以说服皇帝,让佛门和道门平起平坐的机会,但,皇帝突然表态了。”
武承嗣这几年虽然被禁足在家,但被禁足的仅仅是他自己,他的夫人和管家可没有被禁足。
他自然知道两年前的那件事。
武承嗣面色突然一变,他低头道:“难道皇帝是逼白马寺主动动手,然后一步步发展到今日,而白马寺的一切举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武承嗣的脸色白了,如果是这样,那么白马寺和他的接触也全都在李旦的目光之下。
不,不仅是他。
弓氏,弓嗣业弓嗣昭兄弟,还有韦氏,李元素和李思冲叔侄,是不是也全部都在他的目光之下。
也就是说,所有的一切,都在李旦的掌控之中。
武承嗣颓然地坐在地上,他抬头看向武后,喃喃的说道:“皇帝不会再容忍了,不,是我没有作用了,所以,我死定了。”
武承嗣彻底明白了他自己的作用。
他就是一只鱼饵,用来钓鱼的鱼饵。
白马寺就是上钩的那只鱼。
武后抬起头,轻声道:“皇帝这个人,自视极高,像裴炎那样威胁极大的人,他自认为能以裴炎之过控制他,所以,容忍他的过错,让他继续效力,但裴炎的生死,实际上都在他的言语之间,所以,他就能用他来做宰相。”
“侄儿的用处没有了,不,侄儿只有死。”武承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的说道:“皇帝要用侄儿的死,来震慑内外。”
“你死了,姑母就更是孤家寡人了。”
武后闭上眼睛,轻声道:“这一次之后,皇帝就算是将本宫彻底囚禁,隔绝内外,也不会再有任何人说他半句不孝。”
武后当然明白,她这两年之所以还能有不错的境遇,一来是李旦需要用她来镇压人心,二来是李旦不想背负不孝之名。
武后毕竟是李旦的母亲,而且李旦的皇位也是武后一手推上去的,武后虽然有大过,但她对李旦也有大恩,所以,她可以软禁武后,但该给的待遇要给。
但现在,武后操纵白马寺刺杀皇帝。
这件事虽然不会公之于众,但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日后本宫的下场必然是会死死囚禁,晚境凄凉,甚至于两三年来,就会病死大明宫。”
武后自嘲凄笑一声,道:“以皇帝灭国后突厥的威望,他不再需要本宫帮他镇压朝堂,而以本宫对他的威胁,他不会准许本宫活太久的。”
武承嗣脸色苍白的抬头。
“承嗣!”武后侧身看向窗外轻声道:“我们姑侄俩,也不过是谁先走一步,谁后走一步而已,而这洛阳,本宫恐怕再也来不了了。”
武后几乎敢肯定,这一次回长安之后,李旦会将她牢牢的囚禁在“改造好”的大明宫,彻底封闭内外消息,一点也不给她和外界沟通的机会,
自然,到了明年夏天,被彻底囚禁的武则天,也不需要再跟着李旦一起东巡了。
如今,已经是她在洛阳的最后光景。
武后突然顿住了,她缓缓回头,看向武承嗣问:“承嗣,你说皇帝这一次操纵白马寺谋反,他的根本目的是不是要杀本宫?”
武后脸色沉重,快速说道:“本宫操纵白马寺刺杀皇帝,失败之后,自然是自绝于满朝上下。
到时候,别说是被彻底囚禁,甚至就是‘病死’在上阳宫,也不会有人帮忙说半句话的。“
武后停顿,看向上方道:“如此一来,皇帝也就不用担负弑母的罪名了。”
武承嗣顿时瞳孔放大,惊骇近死!
“哈哈哈哈哈哈……”武后忍不住的大笑了起来,她摇头冷笑道:“本宫的这个儿子啊,冰冷无情,几乎完全是本宫的翻版,看着吧,这个天下日后会很有意思的。”
武承嗣看着武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武后突然低头,然后快速的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
“姑母,姑母!”武承嗣赶紧站起来,轻轻拍着武后的肩膀。
但武后的咳嗽却始终不停,最后她一把握住自己的嘴,用力的一声咳嗽。
咳嗽声停,武后摊开手,看着手心的鲜血,脸色苍白的她脸上浮现出一丝自我嘲弄的苦笑。
“御医,御医!”站在一侧的武承嗣看到武后吐血,忍不住焦急地大叫起来:“御医,御医,太后有疾,快来,御医!”
武后没有看武承嗣,她只是盯着自己手心的那摊血。
她知道,她自己的报应来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武承嗣疯了(2/4,求月票)
内殿床榻前.
武承嗣看着服完药睡下的武后,然后看向一侧的御医,低声问:“御医,太后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御医古怪地看了武承嗣一眼,然后低头道:“太后之疾,原本就在肺里,整个夏日反反复复,来去不休,这几日好不容易好些了,可昨夜,太后又感染了寒气,这才疾病复发。”
稍微停顿,御医认真的看着武后道:“太后之疾,需认真调养,若再反复下去,恐有性命有忧。”
武承嗣脸色微变,跟着看向武后。
武后静静的躺在床榻上,早已经陷入了沉睡。
御医转过身,对着武承嗣拱手道:“周国公,老朽告辞了。”
“某送太医。”武承嗣拱手,然后跟着将太医送到了门口。
看着太医远去的身影,武承嗣看了一眼依旧喧闹的洛阳城,心中叹息一声。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但洛阳城依旧没有异样。
这意味着皇帝依旧在牢牢掌控着一切。
不远处的上阳宫宫门、旁边的紫微宫,乃至整个洛阳城。
左右羽林卫,十六卫大军,全都牢牢的在皇帝的控制当中,谁也动摇不了。
……
武承嗣转过身,走向殿中。
他看了内殿一眼。
床榻上的武后已经陷入了沉睡。
他不由得苦笑一声,然后迈步走向殿中主榻。
那里是武后的位置。
皇帝若是来了这里,那里就是皇帝的位置。
武承嗣站在主榻之后,看向整个殿中。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皇帝从来不关心上阳宫的事情,但所有的一切,似乎全都掌握在皇帝手中、
仿佛他时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上阳宫一样。
武承嗣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慢慢的缩在主榻脚边,身体忍不住的瑟瑟发抖起来,神色突然惊恐起来,低声不停的叫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内殿床榻之上,武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天色昏暗,一时间不知道是快天黑,还是天未明。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颤抖的声音,沙哑的从中殿传来。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武后看了一眼中殿方向,不由得叹息一声。
现在这一刻,武后彻底的将所有一切都联系了起来。
皇帝就是故意将白马寺选为目标的,而这里面的原因,如果不出所料,应该是他找到了那本《以白马寺为皇家寺庙疏》,所以,他要将任何与她相关的、可能未来帮他的势力一网打尽。
皇帝在稳固自己的皇位。
武后摇头,她自己为什么从来就没有想过这可能是一个陷阱呢?
“咳咳咳咳咳……”武后忍不住的再度咳嗽起来,她无奈的苦笑一声。
不是她不去想,而是她不敢去想。
因为一旦皇帝灭国后突厥,威望巩固,武后将再也没有办法接触权力。
所以,她抓住了那个唯一的机会,使劲拽着,但她没有想到,那本身就是一条死路。
白马寺,皇帝对白马寺动手,是一石多鸟啊!
白马寺存世数百年,不知道积攒了多少财富。
现在恐怕全都落到了皇帝手里。
皇帝这一次的收获太大了。
“咳咳咳咳咳咳……”武后忍不住再度的剧烈咳嗽起来,她的目光紧紧的盯向了恒山方向。
用不了多久,皇帝就会回来了。
接下来,他会做什么?
……
邙山深处,一座古寺当中。
无数黑衣黑甲的卫士,手按横刀,快速往来。
数十名僧尼被推着出了古寺,然后被压往洛州府。
地上躺着一具具和尚尸体。
这些和尚的手里,都握着一把把戒刀,即便是身死,依旧面容狰狞。
一名卫士快速从古寺深处奔出,然后将一本账册交给苏庆节。
苏庆节打开看了一眼,神色惊愕。
这一座古寺,在邙山之中,除了自己开垦出数百亩的土地之外,还存留有大量的高香,念珠,以及佛像贡品等等,这些东西,全部都送到了洛阳城中的一家店铺对外售卖,价格极高。
同时类似这座古寺一样的兰若,在整个邙山之中有十几座。
而他们相互联系的店铺,甚至还有商队,更不知道有多少。
苏庆节合上账本,冷声道:“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