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州以南，二十里官道上。
旗幡开道，金吾护卫。
不时的有消息送到紧跟御乘一侧的左羽林卫大将军裴居道的手中。
一名千牛卫从后面疾驰而来，然后将一只装着奏本的黄布包递到了御乘之上。
守在外面的一名内侍接过黄布包，然后转身递送进御乘之内。
李旦坐在宽大的御乘内，他低头在桌几前处置公文。
上官婉儿接过黄布包，从里面取出一本本奏本，放在李旦左侧。
李旦拿起第一本奏本，看了一眼，轻轻冷笑道：“裴相禀奏，母后又病了，而武承嗣疯了。”
“啊！”上官婉儿惊讶的叫了出来。
“不用多想，装的而已，以求活命。”李旦淡漠的合上第一本奏本，然后翻开第二本奏本。
上官婉儿低下头，武后竟然已经需要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李旦翻看着第二本奏本，他缓缓点头道：“刘相两日之后就会追上来，而裴相现在已经开始将这一次谋逆案中涉及到的人物一一下狱，三法司审讯，等着回去之后，案子就差不多了。”
上官婉儿递过一杯温茶，低声道：“这件案子似乎牵连不大。”
李旦放下奏本，看向上官婉儿道：“这件案子牵涉到的朝中官员实际上并不多，但民间的东西，牵涉到的却很多，尤其是白马寺！”
“白马寺？”上官婉儿愣了愣，低声道：“白马寺不就是五千亩土地罢了。”
李旦突然笑了，然后摇摇头道：“一切哪里有那么简单，白马寺光是在洛阳，就有明暗下院十几座，加上官员投献，其中涉及到的土地起码有数万亩，更别说还有以佛寺进香供奉涉及到的商贸网络。”
上官婉儿眉头一挑，低声道：“那就多了。”
“实际上朕更关心的，是各家寺庙当中，有多少铜！”李旦眼睛轻轻眯了起来。
“铜！”上官婉儿一惊，低声道：“佛器？”
“寺庙当中，本身就是铜器最多的，而且还有历代积累下来的金银，整个白马寺在洛阳地区，不知道会被搜出多少财富来。”
李旦松了口气，微微笑道：“灭了突厥之后，很多牛羊马匹是不能立刻转化为钱财奖赏士卒的，现在有了白马寺的财富，朕正好可以轻松一些。”
白马寺的财富，对于李旦消化突厥的财富有极大的增进作用。
“不仅如此，甚至将来朕灭吐蕃，这些财富也能极大地为朕缩短准备时间。”李旦脸上终于带出一丝欢喜，对他而言，灭国突厥，灭国吐蕃，才是真正让他喜悦的事情。
“恭喜陛下！”上官婉儿认真福身。
李旦微微摆手，神色平静下来，说道：“白马寺是天下佛寺之首，他们在整个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下院，这一次五台山就介入了其中，天下寺庙又有多少会介入其中的？”
上官婉儿一惊，低声道：“陛下要对天下佛寺下手吗？”
李旦平静地摇头：“朕不会，但是，天下各州官廨，世家，他们必然要对没有了白马寺依靠的佛寺下手，抢夺他们手中的财富。”
上官婉儿一愣，低声道：“这些财富原本是该属于陛下的。”
“不错，但是这些财富，要给到天下世家的手里。”李旦抬手，看向晃动的车帘外，轻声说道：“这两年，逼天下世家将他们这几年聚敛的土地，原价还给百姓，他们虽然因为内外压力而服从，但不代表心中没有怨气，这些人可都是豺狼啊。”
“陛下是在用白马寺的财富来安抚天下世家。”上官婉儿彻底明白了过来。
李旦点点头，说道：“朕要对天下进行土地改革，要对外开战，必然要损失很多人的利益，而为了改革更顺利的进行，就要对这些损失进行一定程度的弥补，来安定人心。”
上官婉儿缓缓点头，说道：
“对外是征战获益，而对内，就是白马寺的财富，天下分食，其中还包括一部分百姓！”李旦感慨一声，轻声道：“这就是最现实的东西。”
天下人心，本身就是这样运作的。
增量开拓，存量内卷。
古往今来，从来就是这个道理。
从来也没有变过。
李旦抬头，看向前方道：“长安的事情了了，剩下的就是草原战事了！”
窗外，北风劲吹。
第二百七十二章 后宫不得干政（3/4，求月票）
赵州驿，金吾宿卫。
霍王李元轨神色肃穆的站在驿站门口。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色阴冷。
虽然还没有到十月，但冬日似乎已经降临了。
李元轨平静下来，看向前方。
远处，将士拱卫之下，御乘缓缓而来。
在李元轨身后。
跟着邢州刺史鲁王李灵夔，冀州大都督长史权怀恩，赵州刺史高，致仕苏州刺史李安晏，以及三州大小官员，赵郡李氏年轻一辈子弟，全部在列。
李安晏是高宗朝宰相李安期之弟，太宗朝宗正卿李百药之子。
是如今赵郡李氏子弟，在世年纪最长之人。
因为李旦是临时决定到赵州而来，所以赵郡李氏只有在赵州的老一辈和年轻还未入仕的少年一辈在。
其他多数人都在朝中各地为官。
御乘缓缓来到跟前，最后停在驿站门口。
刘景先，郭待举，李敬业，裴居道，李安静等人先一步下马，站在一侧，垂手肃立。
一身赤黄色的，头戴通天冠的李旦，从御乘当中走下，他的手时刻按在腰间的黑鞘横刀上。
他看了一眼。
除了等候百官外，无数金吾卫内外将驿站拱卫。
李旦一步步走下御乘，众人齐齐拱手道：“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李旦轻轻颔首，抬手道：“平身吧。”
“谢陛下！”群臣这才起身。
李旦看了众人一眼，点点头道：“如今时节转寒，有劳诸卿在这里等候了。”
“这是臣等之职。”群臣齐齐拱手。
李旦看向李元轨和李灵夔，点头道：“霍王，鲁王！”
李元轨和李灵夔齐齐拱手道：“陛下！”
李旦点头，道：“走吧，有什么事情进去说。”
“喏！”众人齐齐拱手，然后让开道路。
李旦这才步入驿站当中。
整个驿站内部，到处都是严密守卫的羽林卫。
经历了郑州的刺杀之后，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不敢再出半点纰漏。
……
中堂之内。
李旦坐在主榻上。
群臣行礼：“陛下！”
“平身吧。”李旦摆手，抬头看向两侧群臣道：“朕此来赵州，有三件事。
一来是祭祀恒山。
先帝有封禅五岳之说，朕在将来功业完美之后，会继承先帝之志，恰好如今恒山祥瑞，便来走走。”
“陛下圣德。”群臣肃穆，神色凛然。
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一次的恒山有神光现世，不过是为了吸引皇帝而来的借口，但皇帝不仅来了，他还顺水推舟，坐实这次祥瑞，以昭上天厚德大唐。
“二来便是顺带去赵郡李氏祖祠祭奠一番，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同出一脉，赵郡李氏的先祖也是朕的宗长，鲁王陪朕一起去便是，其他诸卿各回治所。”
群臣齐齐拱手，躬身道：“喏！”
“霍王。”李旦看向李元轨。
李元轨站出，认真拱手道：“陛下！”
“早先有奏报说，定州出现了突厥人的痕迹，现在如何了？”李旦神色认真。
李元轨稍微抬头，说道：“臣已派定州多数兵力驻守山中各关卡，来回搜寻，并不见突厥人的踪迹，或许天气日冷，他们已经退去了。”
李旦点点头，有句话李元轨不方便说。
那就是定州的突厥人踪迹，很有可能是佛门手脚。
李旦点点头，说道：“朕先祭祀恒山，再前往赵郡李氏祖祠，霍王明日回定州，令各地关卡严守，一有异动，即刻点燃烽火。”
“臣领旨。”李元轨沉沉拱手。
李旦微微抬头，感慨道：“朕何尝不知道朕此番北来，会引得突厥人窥伺。
但说实话，朕实在是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朝中大军趁着大雪，北破突厥，然后灭其国的胜景。”
“陛下功业昭昭，武德鼎盛。”群臣齐齐躬身。
李旦抬手道：“免礼吧。”
“喏！”群臣拱手，再度站立。
“祭祀恒山，祭祀赵郡李氏的祖祠，等待长城边境发起反击，朕此番在河北，也就这么三件事，朕也不多待，十月初一启程，返回洛阳。”
李旦微微抬头，说道：“突厥战事，不管成不成，朕都要返回洛阳了，之后，便要回长安，天下还有很多事情在等着朕。”
“陛下圣明。”群臣拱手，神色彻底放松下来。
皇帝足够清醒。
李旦点点头，说道：“祭祀恒山之事，刘相，鲁王，高卿联手负责。”
刘景先，李灵夔，高齐齐站出拱手：“臣领旨。”
李旦点头，继续道：“朕来一趟河北不容易，虽说不愿意多插手地方政务，但里外诸事总是要做一些以宽容河北百姓的，所以，设登闻台，受河北百姓诉讼，郭相，武卿，你们二人负责此事。”
郭待举，武三思齐齐拱手道：“喏！”
李旦微微摆手，说道：“刘相，霍王和李卿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
群臣齐齐拱手：“臣等告退。”
……
正堂之中，李旦看向站在右侧的李元轨和李安晏，问道：“人呢？”
李元轨躬身，然后转身走到西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