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低头看着奏本,说:“他的目的,不在于直接联系皇帝,因为他知道,皇帝现在不过是本宫手里的笼中鸟,看起来随时能够触摸,但实际上却被牢牢的困死,所以现在联系皇帝没用。”
上官婉儿神色立刻收敛起来。
武后没有注意,继续道:“而且现在也不是皇帝处境最差的时候,所以现在联系皇帝没用,现在也不是联系皇帝的最佳时机,等到皇帝什么时候最艰难了,他才会出手。”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上官婉儿点头。
“他联系左相,想要促成自己女儿和左相的孙子的婚约,目的就是想要通过这条线,在将来接手左相遗留下来的大量人力人脉,他在构筑属于他自己的力量。”武后猛然看向上官婉儿,问:“婉儿,叠州是什么地方?”
“穷苦之地,又大半位居山中。”稍微停顿,上官婉儿补充道:“严格意义上讲,叠州是大唐和吐蕃的交界之地,但因为叠州通向高原,几乎全是悬崖峭壁,上下极难,多年大唐和吐蕃战事,吐蕃也只是偶尔有小股力量杀入叠州。”
“所以,那里正好可以以边州成为藏污纳垢之地,成为他丘神的潜龙之地。”武后忍不住的咬牙,说道:“一旦将来局面有变,他可以以那股力量成为决定局势的人。”
丘神很聪明,也很有野心。
他现在做的,依旧不仅仅是要背叛武后了,他还要成为在关键时刻决定武后命运的人。
他可以在最后,选择支持武后,也可以选择在最后,在皇帝最艰难的时候,选择支持皇帝。
那样,他就可以在将来,以救驾之功获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他自己要成为一把锋利的刀,而这把刀刀柄握在他自己手里,他可以用他对向任何一个人。
这样的丘神,比直接背叛,还要让武后更加愤怒。
不,这已经不是愤怒了。
这是汹涌滔天的杀意。
“他要做第二个裴相。”上官婉儿喃喃的一句话出口。
“他算什么东西,也配和宰相相比。”武后侧身,直接道:“仇宦!”
内侧廊柱之后,仇宦站出:“太后!”
“你亲自跑一趟,杀了他。”武后抬头,肃冷道:“他已经是本宫的敌人了。”
“喏!”仇宦没有迟疑,直接转身。
武后看着眼前的奏本,呼吸逐渐顺畅下来。
她轻轻冷笑,道:“还有刘仁轨这老狐狸,也是疑神疑鬼,他在担心丘神是本宫派去试探他的,所以赶紧上奏,也好,那就顺着他的意,杀了丘神,也好警告一下这只老狐狸。”
刘仁轨身为多年宰相,宦海浮沉。
他最大的敌人李义府早就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而他不仅依旧身居大唐左相,而且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就是武后也要忌惮许多啊!
武后看向窗外,天色阴沉。
今日,不知道为什么,天色阴沉得可怕。
也格外的冷。
……
同一时间,大仪殿内殿。
床榻之上,李旦睁开了眼睛。
第六十二章 丘神之死(2/3,求月票)
李旦看着上方的帷帐,微微松了口气。
今日是三月二十,休沐之日。
李旦也不必去贞观殿。
这几日,他都是自己在贞观殿阅读朝廷公文,各地官员贺表,实际上很有收获。
等到三月二十四,诸相便会开始正式为他授课。
那时候,李旦将会接触到朝中这些宰相渊博的学识理论,以及他们对朝政的认知经验,李旦将深入了接触这个天下,并且将它们融会贯通起来。
至于之后,就是程务挺离开之后,玄武门值守将领的事情了。
大业门的王孝杰,他不是张虔勖,也不是丘神,他没有踩踏过皇权。
所以,他的敬畏是存在的。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出现在内殿之外,徐安的声音响起:“陛下!”
李旦眨了眨眼睛,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一侧的韦团儿和楚霜儿立刻上前,帮李旦披上外套。
李旦走出内殿,徐安立刻上前,低声道:“陛下,刚才宫门初启,便有一本奏本送到了徽猷殿,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奏本?”
李旦目光盯向徐安。
徐安率十二人,每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大仪殿北门轮流盯着徽猷殿的动静。
细节的东西自然看不到,但每日有多少人从正面进入,有多少人出去,甚至有禁卫入内宫,他们都是能看得很清楚的。
在那一日张虔勖闯庄敬殿之后,李旦身边的每个人都明白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今日是三月二十了,能有什么事情呢?”李旦迈步走向了大殿之外。
今日,天色少有的阴沉。
冷风轻轻吹来。
让李旦稍微有些不舒服。
李旦侧过身,看向徐安道:“你去休息吧,让其他人盯着,看看之后会发生什么?”
“是!”徐安拱手,然后转身而去。
李旦抬头,看向头顶的乌云。
能是什么事情呢?
当然是丘神的事情了。
现在是三月二十,三月十五丘神被逐出洛阳,即刻启程前往叠州。
往叠州必然过长安。
之后自然要去昭陵祭祀丘行恭。
这是必然的。
丘神逼杀李贤。
让整个丘氏一族都背上不忠不孝的污名。
丘神如果不去昭陵祭祀,获得丘行恭的谅解,那不仅是长安的丘氏族人,还包括天水的丘氏族人,都能吃了他。
尤其,丘神贬任叠州刺史。
从洛阳至长安,从长安至岐州,进入陇右,过天水,西南转洮州,才至叠州。
天水不仅是他的必经之地,将来丘神治理叠州,也需要天水的族人进行协助。
所以,他必须要给族人一个交代,所以,前往昭陵是必然的事情。
到了昭陵就会见到那封信。
信的内容是一回事,关键是昭陵那个地方,会极大地放大他对不臣之途的不安感。
任何一个叛徒,前往一个时代最庄严沉重的地方去祭拜,他的心底都是恐惧不安的。
他的心底,必然要经过一次内心的自我审判。
成济杀曹髦,这是过去的历史教训。
张虔勖之死,是眼下最直观的现实。
日后生死之间的威胁,是丘神必须要衡量的。
最关键的,是在原本的历史上,丘神真的被武后所杀,同时牢牢的背上了逼杀李贤这口黑锅。
丘神跟了武后这么多年,太了解她了,同时,军中武将的敏锐直觉,也会打破他自欺欺人的幻觉,告诉他,用不了几年,他就会被武后所杀。
这是丘神自己得出来的结论。
那也是未来注定会发生的现实。
所以,他恐惧了。
他的恐惧会造成他行事错乱。
武后是什么人,密卫遍布天下,敌人身边有,自己人身边一样很多。
丘神的身边就有。
或早或晚,他都会有动静,偏偏他又到了长安。
长安是什么地方,是武后最恐惧的地方之一。
丘神不受控制的做事情,丘神他自己身边,别人身边,甚至任何一个地方被密卫察觉,消息送到洛阳来,武后就会杀了丘神。
李旦平静下来。
丘神死定了。
甚至刚才那一封奏本送来时,武后便已经下达了诛杀丘神的命令。
就像她当初诛杀张虔勖一样。
他们都触动了武后最深层次的恐惧,而武后最擅长的手段只有一个,杀!
了解这一点,精心谋划,李旦可以杀任何人。
其中甚至包括武承嗣和武三思。
李旦看着天上的阴云,心中默默道:“皇兄,四郎为你报仇了。”
当然,李贤的死,丘神不过是个刽子手,真正杀他的人,是武后。
这个仇,李旦也一定会为他报的。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之上,一朵浓重的黑云出现在了李旦视野边缘。
紧跟着无数的黑云出现,极短的时间内就遍布整个天空。
在李旦愕然的注视中,一道雷霆在云层之间骤然闪过,随即“轰隆”一声响彻天地。
李旦愣住了。
整个洛阳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无尽的雷霆在黑云之中狂窜,震耳欲聋的雷声响个不停。
“滴答”一声,紧跟着,拇指大小的冰珠直接从天上砸落下来。
是冰雹吗?
不。
仅仅是一刻钟之后,轰然的倾盆大雨便已经从天空落下,落入到整个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