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以百计的卫所兵拿着木尺在田埂边丈量,在不远处,十几个身穿绸缎的中年男子神色阴沉地看着这一幕。
“石翰真的一点情面都不讲了吗?”
苏辉咬牙切齿,拳头攥紧,他们作为大同府的豪门,有近水楼台的便利,他们在九边屯田上的好处自然不少。
这百余年来,他们通过各种手段从那些军户手中兼并了大量的屯田,这次石翰到了大同镇后,第一时间就拿他们开刀了。
要知道在侵吞屯田方面,他们这些豪门是做得显眼的,比如那些卫所武官虽然也侵占,但人家做得隐蔽,比如把屯田的等级下调,良田变劣田,劣田变荒地,屯田实际还在卫所鱼鳞册上,只不过没有屯田子粒上缴罢了。
至于那些布政使司的官员,人家更是手段隐蔽,比如每次蒙古人入侵,就以各种手段销账,或者是以各种理由报损,根本没有动到卫所鱼鳞册上的数据。
可他们这些豪门不一样,他们没有那些卫所武官的手段,只能在兼并了屯田后,通过各种手段把田地从卫所的鱼鳞册上转为民田,而这个就会让卫所鱼鳞册上的屯田数量大幅减少。
现在石翰就是在清丈他们的田地,一旦这些田地被登记造册,那他们的家族之前百年的积累就全没了。
更重要的是,一旦这些田地被清丈出来,朝廷肯定会追究的,到时候别说这些田地了,连他们的家族都要被清算。
“讲什么情面啊。”
听到苏辉的话,一旁的张羽叹息道:“我们送去的美人和银子都被退回来了。”
“他就不怕鱼死网破吗?”
闻言,苏辉咬牙切齿,他也没有想到,石翰是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以前也不是没人来清丈田地,只不过都被堵了回去。
“我们有鱼死网破的资格吗?”
听到张羽叹息道:“别忘了阮家的下场。”
阮家?
听到阮家的名字,苏辉几人的脸色都是一变,之前沈振轩的死被栽在了阮家身上,整个阮家的人尽数被押上了刑场,只剩下几个孩子,要是他们敢杀石翰,那他们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难道我们就这样等死吗?”
片刻后,苏辉才涩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他们就只能等死了不成?
“那些大人物都不想反抗,我们又能怎么样呢?”
张羽摇了摇头道:“还不如服软,把所有屯田都交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侵吞屯田的又不止他们,整个大同镇的屯田差不多有一百六十万亩,而他们这些豪门最多只侵占了三十万亩,真正侵占的大头是那些户部官员和镇守太监、卫所武官。
“那也只能这样了。”
苏辉叹了口气:“希望朝廷不要追究我们侵占屯田的事情。”
说实在的,现在石翰已经摆明了要将这件事情彻查到底,他们这边也真的是没办法了,因为真为了这件事去刺杀石翰是不值得的,
石翰是巡抚,而杀巡抚就是造反,侵占屯田被查出来,他们家族最多推一两个人出来扛罪,可杀了巡抚,那就是满门抄斩了。
“朝廷应该不会追究的。”
听到这话,一旁的张羽摇了摇头道:“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陛下应该是想要清丈所有卫所的屯田,若是治罪太过,其他地方的卫所官员肯定会起乱子的。”
“希望如此吧。”
闻言,苏辉叹了口气道,这是如今最好的办法了,其他大人物不愿意出头,单凭他们这些小虾米去强出头的话,无异于螳臂当车。
……
乾清宫。
“还真是欺软怕硬啊。”
龙椅上,看着石翰等人传回的奏本,朱厚照面露冷笑,他本以为那些人好歹会反抗一下,没想到竟然会直接滑跪。
不过这也不奇怪,现在刘健他们选择了袖手旁观,下面那些人根本无法反抗,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面对石翰他们,有反抗能力的也就布政使司和内阁、户部。
可现在布政使司和内阁都不出头,就下面那些人,谁愿意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去跟巡抚对抗,而且就算对抗赢了,好处也是上面的人拿了,谁也不是傻子。
“皇爷,几位阁老已经在殿外求见了。”
就在这时,刘瑾出现在书房外,躬身说道。
“让他们进来吧。”
闻言,朱厚照抬起头,淡淡道,那些文官比他预料得要软弱得多,现在九边重镇的清丈已经进行了大半,最多再过半个月的时间就能清丈完毕。
对于他来说,现在那些文官选择了退缩,他自然要得寸进尺,他让刘健他们过来,就是为了让他们继续清丈其他卫所的屯田。
“臣等参见陛下。”
没一会,刘健几人就在刘瑾的带领下走进了书房。
“这几份奏本,几位爱卿也看过了吧。”
看着刘健几人,朱厚照淡淡道:“区区九边竟然有上千万亩屯田被侵占,看来朝廷是真的一点威望都没有了,几位爱卿认为这些侵占屯田的人该怎么处置?”
“陛下,这……”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健顿时头皮发麻,这卫所屯田被侵占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而且朝堂上拿到好处的人不在少数,如果真的要追究的话,那牵联的人可就太多了。
“陛下,臣认为此事不宜追究。”
过了好一会后,刘健才咬牙道:“屯田被侵占一事由来已久,若是追究的话,恐怕牵连甚广。”
“刘健,你食君之禄却不为君分忧!”
听到这话,一旁的刘瑾顿时尖声道:“你对得起陛下和孝宗陛下吗?”
被刘瑾如此呵斥,刘健的脸瞬间苍白了下来,但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在私,他是老朱家的臣子,在公,他是内阁首辅,现在朝廷出了这么严重的贪腐,于公于私他都应该严惩此事,可是他却选择了包庇。
“臣有罪!”
沉默了片刻后,刘健缓缓摘下了官帽,放在了地上:“臣请辞!”
“请辞?”
盯着刘健,朱厚照冷冷道:“你觉得请辞就可以了吗?”
“朕与先帝何曾薄待于你,可你又是如何回报朕和先帝的,自先帝开始,你便执掌内阁,至今已数十年,你又有何建树?”
“臣等无能,请陛下责罚。”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健等人纷纷跪倒在地。
“起来吧。”
朱厚照淡淡道:“朕想要清丈所有卫所的屯田,此事你们能不能做?”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健几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朱厚照想要让他们主持所有屯田的清丈工作,若是答应的话,那他们将成为众矢之的。
“朕只想知道这件事你们能不能办?”
见刘健几人迟迟没有回答,朱厚照冷声道:“若是可以,那朕便将此事交给你们,若是不行,你们便告老还乡,朕另选贤能。”
告老还乡!
听到朱厚照的最后通牒,刘健几人心中一颤,他们很清楚,朱厚照不是说笑的,如果他们不应下这件事,那么他们就只能告老还乡了。
刘健几人没有说话,朱厚照也没有再逼迫,选择权已经给了刘健他们,如果刘健他们不愿意为他所用,那他不介意换一批人入内阁。
如今他已经决定站上朝堂,所有不愿意和他配合的,迟早都要被他踢出朝堂,那他也不介意先从刘健他们开始。
虽说撤了刘健他们会引起文官们的反抗,不过经过这次的事情,他也已经看清楚了,这些文官就是欺软怕硬之辈,他越软弱,对方就越强势。
如今他手掌兵权,又有大义在身,完全能以势压人,如果那些人连事情都做不好,那他也可以换人,这天下就不缺想当官的。
朱厚照没有说话,刘健几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时间整个书房陷入了一片死寂,气氛也变得极其沉重。
“你们回去吧。”
过了许久后,朱厚照起身道:“若是愿意负责清丈屯田,那就递一份奏本上来,若是不愿意,那就上奏告老还乡吧。”
“不过朕丑话说在前面,若是留下的话,那就要尽心尽力,否则休怪朕不讲情面!”
“臣等告退!”
听到朱厚照这话,刘健几人连忙躬身行礼,然后缓缓退出了大殿。
…
内阁。
刘健几人坐在了一起,谁也没有说话,他们能够感觉到,这次朱厚照是认真的,而不是单纯吓他们,他们这次要么投靠朱厚照,要么就告老还乡。
“各位,我如今八十有五了,估计没几年好活了。”
沉默了许久,刘健开口道:“也到告老还乡的时候了。”
“既然刘兄想告老还乡,那我也陪刘兄一起吧。”
闻言,谢迁也跟着说道,虽然他们可以投靠朱厚照,不过这样就要站在天下文官的对立面,他们不想成为下一个万安。
“那我也随两位吧。”
见状,韩文也低声叹息道,刘健和谢迁两人都要告老还乡了,单独留他一人在内阁,他也是独木难支。
听到刘健三人的话,梁储没有说话,虽然他勉强算是刘健他们这一边的,不过他不想舍弃好不容易得来的阁老之位。
而焦芳和王琼则是淡淡地看着这一幕,刘健他们告老还乡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因为刘健和谢迁占据首辅跟次辅之位太久了,如果刘健两人告老还乡,那么首辅和次辅之位就要落在他们头上了。
虽说这样一来就要和天下文官为敌了,不过现在朱厚照显然是要重振朝纲,他们要是不投靠朱厚照,那就只有告老还乡,他们在官场上拼搏了这么多年,可不想这么容易就舍弃。
当然了,他们敢投靠朱厚照的原因是朱厚照的年纪,如今朱厚照不过二十八岁,他们两人的岁数也不算小了,大概率会走在朱厚照前面,有朱厚照庇护的话,他们也不怕被人秋后算账。
刘健三人见梁储迟迟没有说话,心中不禁叹了口气,梁储和他们不一样,他们作为北直隶和南直隶的代言人,他们的背后牵连了太多的势力,由不得他们不告老还乡。
而梁储不一样,梁储虽然也算是湖广一系的代言人,不过湖广一系太过散乱,并没有形成具体的势力范围,所以梁储也没有和太多势力牵连在一起,就算梁储投靠了朱厚照,也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敌意。
…
次日。
早朝。
文华殿。
龙椅上,朱厚照漫不经心地看着下方文武百官的争吵,眼睛时不时看向刘健几人,刘健三人的辞呈已经到了他的手中。
“启禀陛下,臣如今已八十有五,最近常感精力难以为继。”
就在文武百官的争吵暂时停下的瞬间,刘健起身出列:“臣请告老还乡。”
刘健的话音刚落,整个朝堂上的文武百官的目光都瞬间聚集到了刘健的身上,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掌控内阁数十年的刘健竟然要告老还乡。
要知道刘健自弘治四年就入阁,到现在已经二十七年了,虽然这个时间远不如永乐年间的三杨,可现在的内阁远也不是土木堡之变前的内阁可比的。
土木堡之变前的内阁只是皇帝的私臣,根本没有多少地位,可现在的内阁首辅是有实无名的丞相,权力不是一般的大,刘健若是告老还乡的话,整个朝堂都要动荡。
更重要的是,之前明明没有听到过任何风声说刘健的身体不好,现在刘健突然请辞,怎么看都不正常。
“准!”
这时候,龙椅上的朱厚照淡淡道:“刘爱卿在朝廷操劳多年,也该休息一下。”
听到朱厚照的话,整个朝堂上的人都瞬间瞪大了眼睛,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朱厚照竟然会这么容易就同意刘健的请辞。
要知道面对内阁大臣的请辞,大多数皇帝都会挽留,以示君臣和谐,除非是皇帝命令对方辞官的,可他们最近也没有听说刘健和朱厚照闹过什么不愉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