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了茶杯后，方熙声音低沉道，虽然纪衡他们将贺兰舟和黄昭两人送给了他们，不过现在两人就是一个烫手山芋。
虽说将两人送回朝廷，可以向朝廷示好，不过他们接下来要和纪衡他们进攻常德府，这点善意也没有什么用，相反更可能激怒朝廷。
“先送他们离开吧。”
孙博摇了摇头道：“无论如何，先安抚一下那些文官吧。”
那些文官才是他们能不能被招安的关键，要是那些文官愿意支持他们，哪怕是皇帝也得顾忌三分，毕竟如今大部分兵权还是文官手中的。
“我安排人送他们走吧。”
闻言，方熙点了点头道：“不过接下来由谁带人去帮纪衡他们？”
“由我带人去吧。”
孙博摇了摇头道：“方兄你带人去接手其他县城吧，接下来朝廷恐怕要动真格的了，我们必须多招一些兵马。”
“嗯。”
听到这话，方熙点了点头，他们这次要是拿下了常德府城，朝廷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
随着常德府城陷落，蕲州卫和黄州卫五卫的叛乱也被世人所知，这一刻，整个大明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中，一股股暗流在各地涌动。
京师。
乾清宫。
“几位爱卿觉得此事该怎么办？”
看着下方的梁储和张彩几人，朱厚照幽幽道：“是不是还要继续招抚？”
听到朱厚照话里隐隐带着的嘲讽，梁储和张彩几人低头不语，虽然他们对纪衡他们的叛乱有所预料，但他们也没有想到，纪衡他们会叛乱得这么果决，直接就拿下了常德府城。
“焦爱卿，你们和兵部对此有什么应对之策？”
见梁储几人没有开口，朱厚照也懒得继续理会他们，而是看向了焦芳和兵部尚书姚征，现在焦芳他们站在了他这边，梁储他们已经可有可无了。
“启禀陛下，臣等认为可以从河南、江西、南直隶、陕西等地征调卫所兵马，进入湖广平叛。”
听到朱厚照的话，焦芳躬身说道：“纪衡等人不过跳梁小丑，只要朝廷大军抵达，这些叛军必定土崩瓦解。”
“这样吗？”
听到焦芳的话，朱厚照淡淡道：“朕记得当初九溪卫和永定卫哗变，你们也是这样说的吧？”
对于朱厚照的话，焦芳几人也有点无奈，这还不是朱厚照乱来，要不是朱厚照步步紧逼，纪衡那些人也不至于造反了。
“那就按照你们的办法吧。”
这时，朱厚照接着说道：“粮草务必要保障好，若是再出现粮草落入叛军手中的事情，朕绝对不会轻饶。”
虽然纪衡他们已经起兵了，不过这个规模还是有点小，只是占据了两个府城，他想要彻底解决卫所问题的话，事情还得再闹大一点。
卫所最大的问题并不是兵马有多少，而是分布太过广泛，如果这些卫所同时反叛的话，那么整个大明都得乱套。
他确实不介意重新打一遍天下，不过整个大明都乱套的话，那么对大明的经济将是无比沉重的打击，等他重新打下江山，估计要十几年才能恢复。
更重要的是，一旦整个大明都乱套的话，必然会生灵涂炭，他虽然也冷血，不过他还是想要尽量避免太多的死伤，毕竟百姓是无辜的。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湖广那边闹大一点，这样他就能将各地的卫所聚集到湖广那边，到时就算那些卫所真的都反了，那顶多就是将湖广那一片打烂，死伤也能少一些。
“臣遵旨。”
听到朱厚照的话，焦芳躬身说道，对于朱厚照说的保障粮草，他也不敢保证，因为这次叛乱最核心的问题是朱厚照想要动卫所。
只要朱厚照不改变这个想法，那局势就很难改变，他们就算从江西跟河南这些地方征调卫所去湖广平叛，估计也很难有什么效果，大概率还是拖着的。
毕竟朝廷就算派了巡抚，可上战场拼命的还是那些卫所武官，要是那些卫所武官消极怠工，巡抚也没办法，因为你可以拿着朝廷律法逼那些人上战场，可你总不能要那些人心甘情愿去拼命吧。
“刘爱卿，各省的赋税征收了多少？”
这时候，朱厚照再次开口问道：“运送进京的有多少？”
他现在也不想太过刺激湖广那边的局势，因为他还需要一定时间，京营那边新兵的装备还没有准备好，而且他也打算再招募一批兵马作为后备兵源。
不过湖广那边不好动不代表他就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之前那些文官想用赋税来牵制他，现在他在解决卫所之前，得好好清洗一下这些文官。
听到朱厚照的话，梁储几人的心猛地一沉，他们之前已经传令下面那些人，让他们将赋税交上来，不过那些人并没有听他们的话。
闻言，刘春起身出列道：“启禀陛下，如今各地正在催收赋税，不过目前还没有赋税进京。”
“好啊。”
听到这话，朱厚照冷声道：“看来朕之前的话，有些人当成了耳旁风。”
“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抽调人手前往各地侦查此事。”
顿了一下后，朱厚照淡淡道：“另外东厂和锦衣卫、户部负责监督。”
这一刻，整个乾清宫都沉默了下来，虽然朱厚照让三司组织人手去查，但也派了锦衣卫和东厂跟户部去监督，这代表了没人可以徇私枉法。
以现在各地的情况，一旦真的往死里查的话，恐怕会有很多人要倒霉，甚至可能重现郭桓案的惨状，毕竟现在朱厚照连湖广的大乱都不在意了，再杀一些文官也就那样了。
“臣遵旨。”
“奴婢遵旨！”
听到朱厚照的话，朱宸和丘聚、刘春三人连忙应道。
虽然他们也知道朱厚照想要干嘛，不过他们没得选，他们跟焦芳不一样，焦芳他们虽说也隐隐站在了朱厚照这边，但在这种事情上，焦芳他们可以不用表态，他们却不能不表态。
见刘春三人表态了，朱厚照将目光看向了屠勋和杨廷和、杜铭，刑部是屠勋在管事，大理寺那边的大理寺卿空缺，目前由杨廷和兼管大理寺卿的事务，杜铭则是左都御史。
看到朱厚照的目光，屠勋三人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深渊，尤其是杜铭，此时杜铭心中万马奔腾，他完全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他和梁储他们又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偏偏现在被扯进了斗争里。
“臣遵旨！”
沉默了片刻后，杜铭躬身应道，这次斗争是皇权和相权之争，到了他这个层次是不可能躲开的，要么选边站，要么被踢出朝堂。
不过现在朝堂上是朱厚照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他其实也没得选，如果包庇那些地方官员的话，他估计会第一个拿出来祭旗。
毕竟都察院的使命就是监查百官，这次赋税征收不力本就是他们都察院的监察范围，要是他敢站在那些地方官那边，朱厚照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屠勋跟杨廷和两人，如果两人不答应的话，估计朱厚照会拿两人出来立威。
“臣遵旨。”
过了好一会后，屠勋跟杨廷和两人才躬身道，虽然他们很不想接这个任务，不过他们也没得选，刑部和大理寺的职责就是监察百官违法。
现在赋税征收有问题，是明显的官员违法，要是他们不管的话，朱厚照完全可以追究他们一个渎职之罪。
第211章 明朝文官的劣根性来源！
看着焦芳和梁储等人离去的身影，朱厚照眼睛微眯，他这次是真的准备要大开杀戒了，而不是和之前一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因为现在各地的文官已经有了失控的迹象，虽说那些人只是自发反抗，并没有什么人在背后组织筹画，但也已经是一个不稳定因素了。
他准备等湖广那边闹得足够大了，就直接御驾亲征，彻底解决卫所这个问题，不过在这之前，那些不听话的地方官员必须先彻底解决掉。
现在这些人敢在赋税上动手脚，那等他御驾亲征的时候，这些人就绝对敢在后勤上动手脚，后勤是军队根本，再强悍的军队也得吃饭，一旦后勤出了问题，什么军队都得崩溃。
想到这里，朱厚照有点无奈，其实明朝这些文官的臭习惯都是从元朝传来的，包括明初四大案中的空印案和郭桓案，就是元朝残余的习惯。
元朝的统治和中原其他朝代都不一样，其他中原王朝的统治是中央集权制，而元朝依旧延续了蒙古帝国的领主分封制。
在元朝初期，元廷允许归附者割据地方，这些人被称为世侯，世侯的官职与封地是世袭罔替的，汉人世侯和草原上的部落一样，只需要负责入觐、纳质、献户口、助军、纳贡赋、置达鲁花赤六项义务。
这六项义务就是字面的意思，地方汉人世侯只需要定期去大都觐见、送嫡长子去元大都当人质、定时上报户口数量、定期送兵器进入军队、缴纳赋税，达鲁花赤则是蒙古人安排监视地方汉人世侯的蒙古官员。
至于其它的事情，那就是汉人世侯自己做主了，包括辖区州县的官员任命、地方刑狱裁决、组建私兵、赋税征收、盐铁商贸都是汉人世侯说了算的。
哪怕后来因为汉人世侯李在山东发动叛乱，导致忽必烈对汉人世侯的信任崩溃，废除了世侯这个世袭爵位，但权力制度却没有改变，那些世家豪强依旧可以掌控地方，任命当地官员。
因为蒙古人的数量稀少，根本无法统治那么多汉人，只能让当地的世家豪强继续统治当地，定期向元廷缴纳赋税。
所以元朝是最受汉人乡绅欢迎的，而空印案和郭桓案之所以会发生，就是因为明初那些地方豪门和文官依旧奉行元朝那一套，把朱元璋当成了元朝皇帝。
比如空印案，朝廷规定各布政司、府、州、县每年需派书吏到京师核报钱粮收支账目，地方账册必须与户部账册完全对上才能销账。
不过因为实物税粮运输途中存在损耗，很容易导致地方账册和户部账册对不上，一旦对不上账就需要重新核对，所以地方官就让书吏带上盖好官印的空白账册进京，按照户部账册重新做账。
这个办法是元朝的惯例，因为蒙古人什么都不管，只要汉人的世家豪门定时上缴约定好的赋税就行了，所以这账册就是摆设，怎么做都行。
可大明继承的是宋朝的统治体系，赋税账册就是根本，这空印案相当于户部和那些地方官想要收多少赋税就收多少赋税，就算一分赋税都没有，只要赋税账册上的数量没问题就行了。
这完全就是一个独立于朝廷之外的影子帝国，赋税是王朝根基，没有赋税就无法招募军队，也就无法给百官发俸禄，更别说皇室享受了。
每个皇帝辛辛苦苦打江山，为的就是权力，可空印案相当于夺走了皇帝的财政权，这几乎就是把皇权给架空了，也就怪不得朱元璋大开杀戒了。
不过这股歪风邪气并没有因为朱元璋的杀戮而消失，而是在各地根深蒂固地扎根了下来，至于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因为明初缺少治国人才。
在中原历代王朝中，元朝的识字率是最低的，甚至连一千多年前的汉朝都不如，因为元朝废除了科举，再加上实行的是世家豪强制，元廷只需要那些汉人世家豪强帮忙统治地方就够了，根本不需要普通百姓的人才。
当初朱元璋立国后，发现百姓中根本没有多少人识字，更别提治国能力了，而有治国能力的都是那些汉人世家的子弟，或者是依附那些汉人世家的豪强子弟。
包括李善长、刘伯温、宋濂这些人都是豪强子弟，这些人都是汉人世家豪强制的受益者，他们其实更愿意朱元璋继续实行元朝的制度，可惜朱元璋选择了宋朝的统治制度。
哪怕洪武九年的空印案，洪武十八年的郭桓案，朱元璋杀了一大批文官，可是重新选上来的依旧是那些地方豪强的子弟，他们的骨子里还是想要那套世家豪强的制度。
毕竟世家豪强制代表着家族世世代代都是人上人，都是土皇帝，这可比汉唐时期的世家门阀还要强得多，汉唐时期的世家门阀也没有名正言顺统治地方的权力。
而这个思想余毒也就随着那些地方豪强继续传承了下来，哪怕科举已经顺利推行了百年，可树根是烂的，长出来的树又能好到哪去呢。
这也是明末那些地方豪门不抵抗女真人的原因，可惜女真人没有让那些地方豪门如愿，直接继承了大明的统治制度。
等那些地方豪门想要反抗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了，女真人可不是大明，人家只讲刀枪，不服就杀，杀光了就听话了。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看向了远处，对于他来说，杀戮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大明的根基已经烂了，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官都一样。
只不过武官的情况还好一些，因为土木堡之变后，武官的权力都让文官夺走了，那些武官就算想腐败都找不到地方腐败，唯一腐败的京营和亲军也让他直接连根拔起了。
…
梁宅。
梁储和张彩几人聚集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愁容，现在朱厚照已经完全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他们在朝堂上的作用越来越小了。
“梁兄，陛下这次恐怕要大开杀戒了，我们该怎么办啊？”
放下茶杯后，张彩低声叹息，每次战乱一起，他们文官的权力就会大幅度缩水，哪怕他们文官有巡抚和总督掌控兵权。
可文官一旦接受平叛的职务，其实从本质上就变成了武官，毕竟文官和武官的差别就在于有没有直接掌控兵权罢了。
“只能希望那些人别脑子犯浑了。”
梁储摇了摇头，这次朱厚照不仅让三司派人去查，还派了东厂和锦衣卫、户部去监督，根本没人可以徇私舞弊，除非能把东厂和锦衣卫、户部的人都一起收买了。
不过想要做到这一步，那完全是不可能的，毕竟这次去的人那么多，那些人不可能同时收买这么多人，而且有些人未必看重银子。
听到梁储的话，张彩几人都陷入了沉默，作为六部尚书，他们何时如此憋屈过，可惜现在天下将乱，他们的作用完全被压制了。
…
杨宅。
书房中，杨慎拿着笔，情绪低沉地写着什么，他父亲一直想要压制皇权，不让皇帝肆意妄为，可是回到朝堂这么久，他父亲却什么事都无法做到，还平白挨了一顿廷杖，在家休养了好几个月。
“慎儿，你别乱来。”
就在这时，杨廷和走到杨慎的身旁，夺过了杨慎手中的笔，摇了摇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