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林升的话,王懋中和高贯几人都是脸色一变,林升这是要攀咬啊,他们这次拖延赋税只是为了反抗朱厚照对潘炜他们下毒手,并没有跟梁储他们商量过。
现在梁储他们没有救他们,那也怪不了梁储他们,毕竟在这个乱世,大明这艘船还要朱厚照这个皇帝来掌舵,梁储他们根本无法改变朱厚照的想法。
只不过这个想法转瞬即逝,因为他们现在不仅自身难保,满门抄斩也近在咫尺,要是再不自救,他们的家族传承就断了。
其实到了他们这个岁数,对于生死也看淡了,对于他们来说,死不可怕,可怕的是家族血脉断绝。
如今不比明初了,明初的时候,他们这种罪行,他们的家族血脉就算能够保留,也会被打为贱籍,以后永无再入官场的机会。
可是在他们文官掌权后,因为官官相护的原因,这种将罪官家族打入贱籍的事情已经极为少见,朱厚照就算要杀人,应该也不会断绝他们的希望。
而他们是为了所有文官出头才遭此横祸的,只要他们还有后人留下,那么以后的文官肯定会抬他们的后人回朝堂的。
原因也很简单,正所谓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途,他们是为了整个文官集体出头才落得这个下场的,如果他们的后人没有好下场的话,以后将没有人愿意给所有文官出头。
就像当初的于谦一样,在于谦冤死之后,他的儿子于冕也贬为龙门卫的守边军户,只是在宪宗即位后,百官便为于谦出头,于谦不但沉冤昭雪,于冕也被调回京城任兵部员外郎,最后更是升为正三品的应天府尹。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们的后人有机会活下去,至于说攀咬梁储他们会不会引起其他文官的不满,他们并不在意,因为梁储他们根本配不上文官领袖的地位。
就算他们攀咬了梁储他们,也不会有人不满,毕竟梁储他们身居高位,却尸位素餐,根本没能力为其他文官发声,早就引起其他人的不满了。
…
时间一天天过去,随着王懋中等人开始大肆攀咬,整个京师的气氛都变得焦灼而阴沉,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窒息感。
内阁。
“焦兄,王懋中他们攀咬的范围有点大了啊。”
看着手中的供词,王琼眉头紧皱,因为王懋中他们的攀咬,梁储已经赋闲在家了,要是他们真的将这些供词递上去,恐怕梁储和张彩他们都没好下场。
他们确实想要借王懋中他们的手从梁储他们手中再抢几个位置,不过他们也没打算真的将梁储他们一网打尽。
朝堂上最重要的是平衡,如果梁储和张彩他们都倒了,那么朝堂上的平衡将被打破,要是他们的手下太多,他们甚至可能会被下面的人逼着与朱厚照为敌,就像梁储他们一样。
正所谓人在官场,身不由己,有的时候不是他们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下面的人愿不愿意他们退缩的问题,就像是宋太祖赵匡胤的黄袍加身,有时候他们愿不愿意真的不重要。
“这个看陛下要怎么选择了。”
听到王琼的话,焦芳摇了摇头道,他让王懋中他们攀咬梁储等人并不是他擅自做主,而是他从朱厚照的举动中猜出来的。
杜书是朱厚照的人,所以杜书出来弹劾谷钧肯定是朱厚照的意思,因此朱厚照让他们主持审查这件案子,自然是要借他们的手清理朝堂。
“希望陛下能够有点分寸。”
闻言,王琼微微摇头,要是朱厚照真的将梁储他们都铲除了,那朝廷想要平叛的话,估计就不太可能了。
因为梁储他们虽然在朝堂上做不了什么,但代表着的终究是所有的地方豪门,如果朝堂不给这些人立足的地方,那这些人就只能投靠韩征和刘他们了。
“放心吧。”
听到这话,焦芳神色平静道:“陛下不是那种鲁莽之人。”
对于王琼的担忧,他倒是不怎么担心,因为朱厚照不是那种冲动的人,对方能够在文官的压制下,一点点夺回权力,自然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乱来。
“那我们去见一下陛下吧。”
听到焦芳的话,王琼也点了点头。
………
乾清宫。
“陛下,目前臣已经从山东跟河南两地招募八万新兵。”
英国公张仑躬身道:“不过这八万新兵目前没有配备相应的兵器。”
“没事。”
听到张仑的话,朱厚照淡淡道:“朕会让御用监为这些新兵准备兵器的。”
他这次招募新兵并不是为了增强京营的战斗力,现在京营已经有十五万兵马,而且之前新招募的士卒大部分都配备了火铳和火炮。
最多三个月的时间,剩下那些士卒的武器也能全部配备,单论战斗力的话,现在京营这十五万兵马已经足够了。
他这次招募这些新兵其实是为了接管各地的府城,所以根本不需要为这些人配备火铳和火炮,只需要准备一些长枪和盾牌就行了。
接下来的御驾亲征,他准备将河南跟山东、江南、浙江这些地方的卫所武官都带上,然后派人接管各地的府城。
本来他还打算用温水煮青蛙的办法慢慢解决卫所的问题,不过这次四川和两广、湖广的叛乱正好给他彻底铲除卫所制度的机会。
他这次征调这些卫所武官是阳谋,这些人要么跟着起兵叛乱,要么就乖乖等着被削去世袭武职,毕竟这次四川那些卫所的叛乱已经将卫所存在的合法性给摧毁了。
如果这些人敢反的话,那就更好了,因为他也想要借此机会好好清洗一下大明的环境,当初朱元璋留下来的烂摊子有点大,卫所制度让卫所武官和当地豪门形成了蟠根错节的利益关系。
他记得女真人在入关后,也对卫所问题很头疼,哪怕是女真人那么残暴也对卫所问题无从下手,只能用温水煮青蛙的办法一点点处理。
比如在入关以后,女真人保留了卫所武官世袭的资格,也保留了卫所武官屯田、漕运、守卫地方的权力,但却废除了卫所武官出征的权力和驻守边防的权力。
最后才在后面的上百年里,一点点削弱卫所武官的势力,直到雍正年间,确定那些卫所武官没有反抗之力的时候,清朝才大肆裁撤卫所,而且直到乾隆时期才彻底终结了卫所制度。
本来他也是打算用温水煮青蛙的办法解决卫所制度的,比如他打算先核查卫所军户数量,然后削减卫所屯田的数量,最后把卫所的职责转化为地方警备力量。
等这些事情做好了,再找机会将军户制度给废了,只要军户制度废除,那些卫所武官就无法控制军户的生死,这才是他之前准备的计划。
可惜那些卫所的反应比他预料的要激烈得多,才刚刚准备核查军户数量,那些人就直接哗变了,根本不给他温水煮青蛙的机会。
虽说这件事是有人在背后挑拨,但也代表着那些人根本不会给他任何削弱的机会,毕竟那些卫所武官不敢动手的话,别人再如何挑拨也没用。
不过这些卫所武官的叛乱也给他一个彻底解决卫所问题的机会,因为这些卫所武官的叛乱将他们存在的正统性给毁了。
卫所的职责是守土,为大明守江山,可是现在卫所却叛乱了,那么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没了,这相当于守家的家丁把主人的家给偷了,那家丁还有什么存在意义。
只要平定了四川和两广这些地方的叛乱,他再废除卫所制度就是合理合法的了,毕竟在天下人眼中,卫所就是老朱家的家丁,现在家丁造反了,在天下人的眼中,这就是不可接受的。
“皇爷,内阁几位阁老在大殿外求见。”
就在这时,刘瑾走进了书房,躬身说道。
“臣告退。”
听到焦芳他们求见,张仑躬身说道,焦芳他们和朱厚照商议的事情不是他一个勋贵可以旁听的。
“退下吧。”
闻言,朱厚照摆了摆手道,虽然他之前一直扶持勋贵重新夺权,不过他也不想勋贵插手到朝政的事情里。
“臣告退。”
听到朱厚照的话,张仑躬身应道,然后缓缓退出了书房。
…
“臣参见陛下。”
没过一会,焦芳几人便来到书房,恭敬行礼道。
“几位爱卿平身。”
朱厚照淡淡道:“不知几位爱卿求见所为何事?”
“启禀陛下,臣等审问四川布政使王懋中等人时,王懋中等人交代了不少同伙。”
听到朱厚照的话,焦芳将手中的供词举起,躬身道:“不过臣认为王懋中等人有攀咬之嫌,请陛下圣裁。”
“那焦爱卿觉得哪些人是无辜的?”
对于焦芳的话,朱厚照并没有感到意外,因为他还派了锦衣卫和东厂协助审问,王懋中等人的供词,他手中也有一份。
“陛下恕罪,臣实在不知哪些大臣是被无辜攀咬的。”
闻言,焦芳躬身说道,虽然朱厚照看似在问他,实际上已经有自己的打算了,要是胡乱开口,那只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锦衣卫和东厂那边已经查清楚了。”
见焦芳识趣,朱厚照淡淡道:“据锦衣卫所查,户部右侍郎杨旦、兵部右侍郎王宪、工部左侍郎赵璜三人与王懋中等人联系颇深。”
之前廷杖的时候,他已经打死了兵部尚书潘炜,再加上前几天兵部左侍郎谷钧,现在再加上杨旦他们三人,兵部和户部就没有梁储他们的人了。
只要焦芳他们不叛变,那么短时间,梁储他们的手是无法伸到兵部和户部了,接下来他御驾亲征就不用担心梁储他们乱来了。
“你们按照锦衣卫的消息继续审问就行了。”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继续说道。
“臣遵旨。”
见朱厚照已经选出了倒霉蛋,焦芳躬身应道,虽然杀了杨旦他们三人会让梁储他们无法触及到兵部和户部,但也没有让梁储他们元气大伤。
现在六部之中,吏部、礼部、刑部、工部四部基本上都还在梁储他们的掌控中,尤其是吏部,吏部是天官,官员遴选是吏部的职权范围,那些五品以下的官员基本上是吏部说了算。
只要朱厚照不动吏部,动了其他人基本上不会让那些地方豪门感到威胁,没有威胁的话,那些人也不会乱来的。
……
西市刑场。
此时的刑场外,无数百姓围在刑场周围,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看起来至少有数万人,虽然之前江南的叛乱的时候,朱厚照一次杀了一千多人。
可那次被杀的基本上都是一些芝麻绿豆官,虽然看着也挺让人解气的,但还是感觉少了点什么,不过这次不一样,这次刑场上那些人都是他们以前连见都没资格见的存在。
那一个个从二品的布政使,从三品的参政、正三品的侍郎,以往他们连仰望这些人的资格都没有,现在这些人却跟一条死狗一样,在刑场上等着掉脑袋,看着就让人舒服。
就在刑场不远处的西市茶楼临窗位置,梁储和张彩等人看着刑场上的杨旦和谷钧、王宪等人,一个个神色低沉。
“杨兄他们太冤了。”
望着刑场,礼部尚书李逊学情绪低落,他们从来没有感觉如此无力过,自从湖广那边的九溪卫和永定卫哗变后,他们这些人就像是掉进蛛网的蚊虫一样,再如何挣扎也撼动不了朱厚照这张蛛网。
第218章 出征前夕,安排后手!
听到李逊学的话,梁储和张彩都没有说话,虽然杨旦他们确实很冤,不过这就是官场,论冤枉的话,又有谁能比于谦和岳飞他们更冤呢。
杨旦和王懋中他们的死,说到底就是相权和皇权冲突的牺牲品罢了,在相权和皇权的冲突没有停止前,这种牺牲是不可能停下的,而这次是他们败了,所以杨旦他们就成了那些被牺牲的炮灰。
或者说,他们这次是败在了战争上,若是没有这次叛乱,朱厚照也没那个能力对他们动手,毕竟在和平时期,治国才是最重要的,而治国靠的就是他们文官。
不过相应的,他们文官最害怕的就是战乱了,因为乱世是武将和皇权的时代,一旦乱世开启,文官的价值将会大幅下降。
这次因为韩征和周宪他们的叛乱,焦芳他们站在了朱厚照那边,兵部和户部都已经落在了朱厚照的手中,如今朱厚照的权势达到了巅峰,比之朱棣和朱元璋都不差多少了。
当然了,这种烈火烹油的权势跟朱元璋和朱棣他们不一样,朱厚照想要维持这种权势,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平定叛乱。
如果朱厚照真的能平定这次叛乱,那么朱厚照的权势将彻底稳如泰山,不过自古以来,有利就有弊,朱厚照身上的压力同样很大。
虽然朱厚照这次借助叛乱的名头将兵部和户部全部掌控在了手中,可要是朱厚照这次不能平定叛乱,那皇权将彻底崩塌。
到时朱厚照要么招抚韩征他们,要么就一直跟韩征他们死磕,前者的话,大明将陷入藩镇割据的混乱局势,而后者的话,大明的财政根本撑不住。
而且这次朱厚照估计很难撑下去,因为湖广和川蜀反了,如今大明的粮食产地并不多,湖广和川蜀两地的粮食足足占了整个大明粮食的三成有余。
更重要的是,两地的百姓人口只有整个大明的一成多,每年都有大量的粮食运到京师以及江南、河南等地区,这才是有湖广熟,天下足这句谚语的原因。
可现在湖广和川蜀叛乱,代表着大明接下来的粮食缺口极大,一旦陷入僵持,恐怕京师和江南这些人口稠密的地区将粮食告急,若是战事拖久了,那这些地方必定也会乱的。
而且就算朱厚照能够将湖广夺回来,可大乱之后,湖广和川蜀必然元气大伤,想要恢复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到时候说不定还会引发更大的乱子。
“冤也没有办法。”
收回了思绪后,梁储摇了摇头道:“好在陛下仁慈,给他们留了后人,我们惟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他们的后人。”
虽然之前王懋中他们确实攀咬到了他们身上,不过他们也理解王懋中等人,毕竟没人愿意等死,而且也是他们辜负王懋中等人在先,这就不能怪王懋中他们狗急跳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