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青阳想了一会后,开口说道:“由我们内阁发下密函,通传天下各州府,告知所有涉案的官员,凡参与者,限一月之内,自行上疏请辞,卸去官职,上交所有贪污赃银。”
“只要主动请辞者,朝廷既往不咎,保全其一个体面,要是心存侥幸,等朝廷日后逐一清查核实,必定从严从重论罪。”
听到这话,夏言和严嵩顿时眼前一亮,这个办法倒是不错,不用朝廷动手清算,自然不会出现朝堂动荡的局面。
而官员自行请辞并上交赃银,是主动认错,不算朝廷徇私包庇,这样既能给陛下和天下百姓交代,同时也给其他官员立了规矩。
“此法可行。”
夏言点了点头,沉声道,“主动辞官并上交赃银,算是领罪受罚,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也能应付陛下的旨意。”
“这确实是唯一的办法。”
严嵩眉头微皱道:“不过太上皇那边会答应吗?”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三人说了也不算,如果朱厚照不答应,那么他们的办法再好也没用,毕竟朱厚照的想法不是他们可以改变的。
“应该会吧。”
听到严嵩的话,夏言迟疑道:“毕竟这次的事情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
说实在的,要不是朱厚照在洛阳那边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们根本不知道整个大明有这么严重的逃税问题。
毕竟这十几年来,他们一直都在京师,而京师作为大明中心,本就是最为富庶之地,平时就店铺客商遍地,他们根本发现不了有什么问题。
更重要的是,这十几年来,各地的赋税基本上没有短缺过,就算偶尔有天灾出现,朝廷也会主动免税,所以他们一直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正是因为如此,这十几年来才积累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如果朱厚照非要全部重罚,那么整个大明都得动荡不安,到时更加得不偿失。
“那我们先去见陛下吧。”
这时,傅青阳开口说道:“此事得陛下点头才行,而且也只有陛下能劝住太上皇,”
“那就一起去吧。”
夏言和严嵩点了点头,这件事确实得先让朱载壑同意才行。
………
乾清宫。
朱载壑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奏本,虽然以他父皇如今的威望,就算引起了什么动荡,也能帮他压下去,不过他还是不太想什么事让朱厚照替他出面。
因为他是大明如今的皇帝,如果他真的事事都要朱厚照帮他出面,那他的面子往哪搁,以后谁会敬畏他?
“皇爷,傅阁老他们在外求见。”
这时,章影走进了大殿,躬身说道。
嗯?
听到这话,朱载壑不禁一愣,傅青阳他们才走了一个时辰不到,难道这么快就想到办法了?
“让他们进来吧。”
想归想,朱载壑还是开口说道,傅青阳三人来求见,肯定是有办法了。
“奴婢这就去。”
章影应了一声,然后缓缓退出了大殿。
…
“臣等参见陛下。”
没过一会,傅青阳三人便走进了大殿,齐齐躬身行了一礼。
“平身吧。”
朱载壑放下手中的奏本,开口说道:“几位爱卿前来求见,可是想出处置章程了?”
“回陛下,臣等斟酌利弊。”
听到朱载壑的话,傅青阳上前半步,拱手道:“目前想出一个折中之法。”
“说来听听。”
闻言,朱载壑点了点头道,既然这个办法能够得到傅青阳三人的同意,应该不会太差。
“此次商税偷逃一案,牵连极广。”
闻言,傅青阳语气诚恳道:“南北各州府历任地方主官、佐官,涉案人数多达数千,其中不少人如今身居朝堂要职,亦有大量官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内外。”
“若是朝廷下旨彻查,依大明律严惩到底,势必掀起一场大范围的朝堂清洗,朝堂运转必然因此瘫痪。”
“陛下,臣等并非姑息贪腐。”
一旁的夏言也躬身道:“只是法不责众,事有缓急,如今天下太平,百姓生计安定,最怕的就是朝堂动荡牵连地方。”
“臣等商议之后。”
严嵩也跟着躬身说道:“认为可以由内阁密发公文至天下各州府,限所有涉案官员,一月之内主动上疏请辞,尽数上缴任职期间收受的赃银。”
“但凡主动认罪者,朝廷既往不咎,不再追责问罪,以后朝廷再逐一核查,但凡查出有人隐匿不报,一律从严从重处置,绝不姑息。”
听到傅青阳三人的话,朱载壑眉头一皱,便想要开口拒绝,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因为这个办法确实是当下最好的。
让那些官员主动认罪,辞官并交出赃银已经是极重的惩罚了,毕竟没有拿到丝毫的好处,还丢了几十年寒窗苦读得来的官位。
“陛下,此法可让涉案官员认罪伏法,算是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见朱载壑有心动的迹象,傅青阳连忙继续说道:“这样一来不仅保全了朝堂安稳,也不至于引发大乱,于朝廷和民间都有好处。”
听到这话,朱载壑没有答应,虽然这个办法确实不错,但是对皇权的威望却是极大的损害,因为这次法不责众就像是在原本的律法上破开了一道口子。
这次能够法不责众,那以后再有差不多的事情,是不是也要法不责众,这道口子一开,以后这种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不过他也清楚,如今确实不是大肆清洗朝堂的好时机,如果一次性拔掉数千官员,朝堂和地方都会出现大面积空缺。
要是短时间内无法找到足够经验的人理政,各地政务必然荒废,包括商贸、粮储、水利、赋税这些政务都会发生混乱。
而且这批涉案官员牵连太广,派系盘根错节,真的一次处罚这么多人,只会引起整个文官集团的集体抵触,到时候乱子没那么好收拾。
“那就依诸位爱卿的法子吧。”
沉默了许久后,朱载壑还是叹了口气道:“你们先拟一份章程递上来。”
虽然这件事对皇权的损害不小,但也比搞得天下大乱要好,毕竟这件事不止牵扯到那些官员,还有各地的豪门,如果真的逼得那些官员和豪门走投无路,是真的会天下大乱的。
“陛下,目前还有一个问题。”
听到朱载壑同意他们的办法,傅青阳连忙说道:“此事是太上皇定下来的彻查大政,臣等不敢擅自做主。”
“还请陛下出面,修书劝慰太上皇,暂缓全国严惩追责,准臣等依此折中之法的章程处置,稳住朝野大局。”
“请陛下劝慰太上皇。”
傅青阳刚说完,夏言和严嵩也齐齐躬身说道,他们很清楚,这个折中之法说到底是变相放宽惩处,能否让朱厚照答应,全看朱载壑的态度和情面。
听到三人的话,朱载壑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御案边缘,这件事确实得先和他父皇说一下,虽说他父皇已经禅位了,但几十年治国的经验摆在那里。
“你们的心思,朕明白了。”
过了许久后,朱载壑缓缓抬头:“朕即刻亲笔修书一封,送往河南府父皇驾前,恳请父皇暂且放宽规制,准内阁以辞官退赃之法处置此案。”
“但你们要记住,此次退让,只为维稳,并非永久姑息。”
说到这里,朱载壑的语气陡然凌厉了起来:“所有主动请辞退赃的官员,除名之后永不录用,而且子孙三代不许再参加科举。”
“后续内阁和户部必须完善商税规制,加强地方监察制度,杜绝日后再出现大规模偷税包庇之事,若再有疏漏,朕唯你们是问。”
“臣等谨记圣谕!”
听到这话,傅青阳三人连忙躬身应道:“臣等接下来必定严加监管,绝不再让这种事情出现。”
“下去筹备密函,通传天下各州府吧。”
看到傅青阳几人严肃的神色,朱载壑摆了摆手道,他知道这次博弈中,他已经输了。
“臣等告退。”
见朱载壑没有再说话的兴致,傅青阳三人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大殿。
就在走出殿门的一刻,傅青阳三人对视一眼,脸上满是疲惫,却又松了口气,这最难的一关总算是暂时过去了。
看着傅青阳三人消失在大殿外的身影,朱载壑眼中闪过一抹杀意,虽然这件事不是傅青阳他们三人制造出来打压皇权威望,但效果是一样的。
这次的事情让整个朝堂的百官知道,有时候皇帝也是得退步的,而这个印象会让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对他轻视三分,以后搞事的胆子变得更大。
“朕的刀也有点钝了啊。”
朱载壑口中低声呢喃,自从回了京师后,他的态度确实有点太软了,也该重新立一下威了。
第392章 朕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
河南府,府衙。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案上的宣纸之上,朱厚照端坐在木椅上,手里捏着朱载壑从京师送来的亲笔书信。
看着手中的信,朱厚照眼睛微眯,信的内容倒是没多少,只是写了傅青阳三人想出来的办法,以及希望他能同意傅青阳三人的办法。
他本以为朱载壑经过这几年的打磨,应该懂得一个皇帝该怎么当,但他没想到,在这种关乎满朝文官和天下世家的大案面前,朱载壑的态度会这么软。
换做任何一个手握实权的皇帝,即便忌惮文官,也绝不会轻易松口妥协,顶多放宽惩处尺度,绝不会准数千涉案官员全部体面退场。
沉默了许久后,朱厚照摇头叹息,他心里清楚,傅青阳三人的顾虑并非全然是私心作祟,如果真按他的意思,进行全国彻查,后果的确不堪设想。
十几年积累的逃税,牵扯了整个大明大大小小的数千官员,这些人遍布朝野各处,和各个派系的牵联极深。
一旦全数按大明律处置,全部抄家剥皮,那么整个朝堂将会出现大半官员的空缺,同时地方府县也将无人理政。
到时朝堂瘫痪,地方政务停滞,再加上商贸粮储断绝,各地物价肯定会大幅上升,百姓难免会人心惶惶。
沉默了许久,朱厚照摇了摇头,他早已禅位放权,朱载壑才是如今的大明皇帝,他不能一直越俎代庖,死死攥着朝政不放。
自古以来,皇权传承最忌两权并行,那只会让朝野人心浮动,百官不知究竟该听命于谁,久而久之,新帝的威严永远立不起来。
现在朱载壑既然已经有了决定,他也就没必要再插手了,否则只会严重打击朱载壑的威望,毕竟皇帝要一言九鼎。
要是他现在驳回朱载壑的决定,那朱载壑的威望就全完了,毕竟当一个皇帝说话都不管用的时候,手下的官员又怎么会听他的。
这一次,他正好借着此事彻底放手,让朱载壑自己去平衡朝堂的利益纠葛,唯有亲自经历这些朝局博弈,朱载壑才能真正成为一个皇帝。
“罢了。”
想通之后,朱厚照缓缓摇了摇头,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坐镇朝堂三十余年,稳住了大明江山,如今禅位了,那江山也该让儿孙去扛了。
毕竟他又不是长生不老的,如果他事事都要插手,那朱载壑就永远成长不起来,朱载壑的儿子也一样成长不起来。
等到他一死,没人站出来支撑大明江山,到那时才是真正的麻烦,后继无人才是一个王朝崩塌的重要原因。
想了一会后,朱厚照提起笔提笔,批了自行处置四个字,既然朱载壑有了决定,那就让他去处理吧。
“蔡大伴,你派人将这封信送去吧。”
写完之后,朱厚照将信递给了一旁的蔡。
“奴婢这就去。”
接过信后,蔡恭敬应道。
“另外留一批锦衣卫和刑部、户部官员驻守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