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不一样,虽然之前朱厚照大幅提升了官员俸禄,可人心这种东西是欲壑难填的,他们可以不在意银子,但他们不能不在意子孙后代的前途。
为了子孙的前途,他们不得不和其他人打交道,有的时候,只是一个人情往来,可能就陷进去了。
“不说这个了。”
这时,卫声摆了摆手,叹息道:“现在东厂和锦衣卫那些鹰犬正四处咬人呢,别祸从口出了。”
听到这话,吴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衙门里人多嘴杂,他们的闲聊可能一不小心就飘到那些锦衣卫和东厂鹰犬的耳中,到时他们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
内阁。
夜色沉沉,内阁值房的烛火摇曳不定,映得傅青阳三人凝重的脸色忽明忽暗,连日来的京城风波,早已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
桌上堆积的各地政务奏本无人翻看,三人相对静坐,偌大的值房里,只剩烛火爆燃的细微声响,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短短半个月,京师已经乱套了。”
过了许久,严嵩率先打破死寂,声音低沉道:“从六部中低层主事,到府县佐吏,前后抓了足足三百余人,前几日太常寺程修远被锦衣卫缉拿入狱了。”
“陛下这一次是铁了心要查到底了。”
夏言眉头紧皱,神色疲惫道:“现在已经开始翻查以前的旧案了,继续下去的话,恐怕死的人不会太少。”
说实在的,这已经不是查更改户籍了,而是要连同以前的旧案都翻查一遍啊,要是真查下去,死的人绝对不会太少。
毕竟能够牵连到子嗣不得参与科举的,基本上都是贪污大案,如果真的还能揪出一些人,那基本上都是剥皮实草的重刑。
“这也没办法。”
闻言,傅青阳摇了摇头:“陛下是真的要借这个机会立威的。”
“可这样下去也不行啊。”
听到这话,夏言沉声说道:“如今朝堂人心惶惶,各部衙门官吏无心理事,地方上报的政务堆积如山,不少府县官员生怕被旧案牵连,遇事一味推诿,长此以往,朝政必然荒废。”
听到这话,傅青阳和严嵩两人的脸色都阴沉了下来,现在压力都在他们身上,不仅下面的人希望他们劝一下朱载壑,政务还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可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啊。”
沉默片刻后,严嵩缓缓开口:“任由陛下继续查下去的话,最后被清算的官员恐怕会数不胜数,到时我们的人也难免会被拖下水。”
“可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听到这话,傅青阳面露苦涩,“律法白纸黑字,罪臣子孙不得科举,官员协助改籍避禁,确实违制。”
“如今陛下依律查办,是名正言顺的,我们要是贸然求情,那便是结党徇私,刚好落了陛下口实,反倒引火烧身。”
现在想要劝住朱载壑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朱载壑已经打定主意要趁这个机会压一压文官的气焰了,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此时确实不宜出手。”
夏言也连连摇头:“陛下隐忍半年,积攒的怨气极深,此刻正是雷霆之威,谁出头谁遭殃。”
这一刻,三人再次陷入沉默,硬拦的话,那完全是自寻死路,可不拦的话,朝堂只会越乱越糟,到时朝廷瘫痪,他们身为内阁辅臣,终究难辞其咎。
“硬碰硬不可取,但一味干等也不是办法。”
沉默许久后,傅青阳开口说道。
“那傅兄有何对策?”
听到这话,夏言和严嵩同时看向傅青阳,眼中带着一丝希冀。
“我们可以入宫面圣。”
傅青阳开口说道:“以日常汇报朝政进度的名义觐见,然后趁着奏报政务的契机,我们婉转提及此番清查旧案的朝野现状,试探一下陛下的心意。”
“此法可行。”
夏言当即点头认可:“不过必须拿捏好分寸,别引起陛下的怒火。”
“不错。”
严嵩也附和道:“我们只陈述现状利弊,让陛下自行权衡,绝不能再逼迫陛下让步了。”
如今朱载壑盛怒未消,最忌的就是臣子逼宫求情,唯有站在朝政大局的角度,委婉点出无休止清查的弊端,才有可能让朱载壑冷静权衡。
“事不宜迟。”
傅青阳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神色郑重道:“此刻天色虽晚,但朝政要务耽搁不得,我们即刻前往乾清宫觐见陛下。”
“好。”
夏言和严嵩二人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官服后,跟着傅青阳一起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
朱载壑端坐御案之前,手中翻阅着锦衣卫递上来的最新清查名册,密密麻麻的官员姓名和涉案缘由罗列其上。
这次清查的人不算少,不过高层官员却只有一个,这和他想要的还差很多,想要彻底压制文官的气焰,至少要一两个六部尚书级别的官员才行。
“启禀陛下。”
就在这时,殿外内侍走进了大殿,躬身说道:“内阁傅阁老、夏阁老、严阁老三人联袂求见。”
朱载壑翻阅卷宗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深意莫测的异色,看来傅青阳他们还是坐不住了。
“宣。”
收回了思绪后,朱载壑淡淡道。
…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多时,傅青阳、夏言、严嵩三人依次走入殿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平身吧。”
朱载壑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名册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三位爱卿求见,可是地方出了急务?”
“回陛下,近日各处差事陆续收尾,臣等梳理了一番朝野近况。”
听到朱载壑的话,傅青阳上前半步,躬身应道:“特意前来向陛下禀报。”
“讲。”
闻言,朱载壑放下手中卷宗,神色平静道。
“回陛下,此前追缴各地偷逃商税一事已完成大半。”
傅青阳躬身说道:“另外各地空缺官职,也已由新晋官员补任。”
“边疆那边也一切如常。”
夏言也跟着说道:“奴儿干都司那些部落的迁徙和修缮辽东支线铁路的工期进度平稳,沿途粮秣、人手都已安排妥当。”
就在正事说得差不多的时候,傅青阳突然话锋一转,躬身说道:““陛下,眼下各项正事虽都稳步推进,只是京中近来气氛有些异样。”
“自清查科举违制一案开始,接连有官员被锦衣卫传讯查办,上至三品大员,下至府县小吏,牵连甚广。”
“犯了国法,自然要查,诸位爱卿想说什么?”
听到这话,朱载壑指尖轻轻敲击御案,淡淡道,这件事他还没达成目的,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陛下明鉴。”
听出朱载壑语气里的戒备,夏言连忙说道:“臣等只是发现,如今各部衙门里,不少官吏整日心神不宁,做事畏手畏脚,人人都怕过往旧档被翻出,遇事不敢决断,能推则推。”
“地方上也是一般光景。”
严嵩也接着说道:“如今不少州县官员生怕被旧案牵连,原本定好的差事一拖再拖,长此下去,怕是会耽误寻常政务。”
“臣等知晓,此番清查是为整肃吏治,扬朝廷纲纪。”
傅青阳再次开口,语气越发委婉:“只是眼下朝堂官吏本就紧缺,接连有人落马,各处人手越发不足,臣等心中不安,也是担心繁杂事务无人打理,耽误了江山正事。”
话说到这里,傅青阳三人齐齐闭口,静静等待朱载壑发话,话说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再说下去就要触及朱载壑的逆鳞了。
这一刻,整座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朱载壑神色明暗不定,他自然听得出三人话里的用意,这哪里是单纯禀报政务,分明是来试探他的底线,劝他见好就收的。
“朕明白你们的顾虑。”
收回了思绪后,朱载壑缓缓开口:“国法在前,徇私钻空子本就该查,朕若就此作罢,日后人人效仿,太上皇定下的规矩,岂不成了一纸空文?”
“陛下所言极是,臣等不敢质疑国法。”
听到朱载壑毫不客气的话,傅青阳三人心中一紧,连忙躬身请罪。
“不敢就好。”
闻言,朱载壑淡淡道:“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此案绝不姑息,但凡涉案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彻查,依规论罪。”
听到朱载壑这毫不留情的话,傅青阳三人身躯微僵,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他们本以为借着政务停滞的由头,能够让朱载壑适度收手,可如今看来,朱载壑心意已决,谁劝都没用。
“朝堂政务和地方庶务,是你们内阁的职责。”
看着三人沉默的模样,朱载壑继续说道:“朕只管肃清风气,整肃吏治,稳住国法纲纪,接下来,你们三人管好百官,稳住朝野秩序。”
“不许任何人借清查之乱推诿公务,更不许有人刻意散播流言,扰乱人心,若是官吏惶恐,你们便去安抚,政务堆积,你们便去处置。”
“朕只看结果,不看借口,若是因为你们管束不力,导致朝堂瘫痪,地方生乱,朕唯你们三人是问!”
“臣等遵旨。”
听到朱载壑的最后通牒,傅青阳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臣必定严加管束百官,打理好朝野庶务,绝不耽误公务,不负陛下所托。”
事到如今,除了领旨,他们别无选择,要是继续劝下去,那他们面对的就不是通牒了,而是锦衣卫的诏狱了。
“臣遵旨。”
夏言和严嵩也只能紧随其后,躬身应道。
“退下吧。”
见三人服软,朱载壑神色稍缓,淡淡挥手:“回去之后立刻整顿朝政,安抚官吏,勿再生乱。”
“臣等告退。”
三人再次躬身行礼,然后缓缓退出了大殿。
…
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朱载壑眼睛微眯,他自然不可能在这时候退缩,上次是担心天下大乱,他才会退让一步。
现在又不会引起大乱,他何必再退让,况且他每退让一次,都会被臣子视作软弱,引来众人步步试探。
“章大伴。”
收回了思绪后,朱载壑看向一旁的章影,淡淡道:“传旨锦衣卫和东厂,加快清查速度,但凡涉案的,一律严查到底,无需报备。”
“奴婢遵旨。”
听到朱载壑这毫不留情的话,章影的心不禁一颤,朱载壑这是要大开杀戒啊,恐怕这次死的人不会太少。
…
内阁值房。
“这次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