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范昭出了宫门后,便传令京师锦衣卫卫所,连夜调遣一千精锐缇骑奔赴各大车站,分赴南北直隶和江南、浙江各地。
而这般大规模调动锦衣卫,根本瞒不住人,不过半个时辰,锦衣卫连夜离京,分赴各地的消息,便传到了内阁值房。
夜色深沉,内阁灯火却尽数通明,傅青阳、夏言、严嵩三人齐聚正堂,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无人动上一口。
“完了,这下是真的要出大乱子了。”
沉默了许久,严嵩语气低沉:“陛下让范昭带千余锦衣卫出京,肯定不止查一个陆敬亭,也不止查几个帮着陆家改户籍的小官。”
“这是要顺着陆敬亭的供词,把这些年所有钻律法空子的罪臣子嗣全数扒出来啊。”
之前处理各地豪门逃税大案的时候,他们三人逼着朱载壑退了一步,看似稳住了朝堂,实则彻底埋下了祸根。
朱载壑年纪轻轻就登基称帝,最看重帝王威严,自打那次退让之后,朱载壑的心里就憋着一股火气,只是一直抓不到他们的把柄罢了。
他们之前维稳的做法,在朱载壑的眼里,根本就是文官打压皇权,这半年来,朱载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够名正言顺打压文官,重塑皇权威严的契机。
如今科举大案爆发,罪臣后裔钻律法漏洞高中状元,又牵扯出一堆牵扯其中的官员,就是朱载壑等了半年的绝佳机会。
“我早就担心会有今天了。”
听到这话,夏言也叹了口气道:“昨天士子叩阙,我心里就隐隐不安,最怕的就是陛下借题发挥。”
这十几年来,因为朱厚照定的律法太过严苛,贪腐追责牵联子孙,断了无数官员后辈的仕途。
所以官场上慢慢就有了这种不成文的法子,通过更改户籍或者过继的方法给后辈留一条读书入仕的路。
这种事,说大很大,那是藐视国法,徇私舞弊,说小也小,这个潜规则是朝野上下都心照不宣的,从未有人将这件事摆到明面上。
“陛下根本不在乎陆敬亭是否真的舞弊。”
这时,夏言接着说道:“陛下要的是借着这件事,打压我们所有文官!”
一直沉默不语的傅青阳也不禁叹了口气,自古以来,皇权和相权之争就没有停止过,之前他们能逼朱载壑退步,现在朱载壑自然也能借题发挥。
“那我们该怎么办?”
闻言,严嵩神色严肃道:“若是陛下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挖出各地入仕的罪臣后裔,再牵扯出历年帮忙操作的官员,那死的人可就多了。”
“可现在我们现在根本没办法可想。”
夏言也面露苦涩,低声道:“太上皇定的律法摆在那里,律法白纸黑字,罪臣子孙不得科举。”
“那些人钻空子是实,官员帮忙操作舞弊也是实,陛下严查完全合乎律法,我们一旦阻拦,就是包庇贪腐,践踏大明律。”
之前的商税大案能够逼迫朱载壑退步,是因为牵扯到的地方豪门太多了,一不小心就可能引起天下动荡,所以朱载壑只能认栽。
可现在不一样了,这次牵扯到的最多就是一些官员,就算全部杀了,也影响不了整个大明,顶多是他们文官元气大伤罢了。
听到这话,傅青阳和严嵩都沉默了,他们确实无法阻止朱载壑,要不然他们都得跟着倒霉。
“如今大势已定。”
过了许久后,傅青阳才缓缓道:“陛下心意已决,我们绝对不能插手,否则我们也难逃牵连。”
“傅兄,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
听到这话,严嵩急道,要知道朱载壑掀起大案的话,他们的派系也肯定逃不掉,到时他们也一定会被下面人埋怨。
“不然呢?”
傅青阳摇头苦笑:“上奏求情的话,那就是徇私结党,暗中阻拦的话,那是藐视皇权,现在主动权在陛下手中,我们没有半分道理可讲。”
“先等着吧。”
叹了口气后,夏言声音低沉:“等陛下的怒气散得差不多了,我们再上奏求情吧。”
“也只能如此了。”
闻言,严嵩无奈地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现在正面和朱载壑对抗是最愚蠢的想法,那只会彻底激怒朱载壑。
现在不比三四十年前了,经过朱厚照三十多年的统治,如今皇权已经达到了巅峰,甚至比洪武朝和永乐朝还要强势。
毕竟洪武朝有开国勋贵,永乐朝也有靖难勋贵,这些勋贵手中的权力极大,完全可以限制住皇权,让皇帝无法肆意妄为。
可现在不一样,当初朱厚照重建京营,御驾亲征平定叛乱,根本没有依靠到文官武将,戚猛和费池他们确实有点功劳,但根本没有办法和洪武朝和永乐朝的勋贵相提并论。
所以现在他们根本无法反抗朱载壑,唯一的办法就是等朱载壑的怒火发泄得差不多了,他们再好言相劝,让朱载壑别杀得太厉害。
………
另一边,借助铁路的便捷,仅仅两三天的时间,范昭派出的锦衣卫缇骑便抵达了江南、浙江、湖广等地,按照陆敬亭的供词,将所有帮陆家操作过继改籍,遮掩罪臣后裔身份的大小官吏尽数抓捕。
短短六七日的时间,各地缇骑便陆续押解犯人返京,诏狱之外,每天都有囚车驶入,这些人里,有州县推官、有府衙佐吏、有吏部礼部的低层主事,清一色都是多年经手户籍更改、科举政审的官员。
诏狱。
刑房。
看着下面交上来的口供,范昭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子,如今他有朱载壑的口谕,不必顾忌情面,也无需三法司会审,直接动刑就行了。
在酷刑之下,那些人根本扛不住,直接就将自己的老底全抖搂了出来,不过目前审出来的人根本没有多大的份量。
基本上都是一些五六品的芝麻绿豆小官,根本不够他给朱载壑交差,要是他敢把这口供拿去交差,朱载壑绝对不会饶过他的。
“周千户,只有这些人吗?”
放下了口供后,范昭看向了一旁的周琅,皱眉问道:“要是只有这些人,我们可无法跟陛下交代。”
“指挥使恕罪,下官只审出了这些人。”
听到范昭的话,周琅苦着脸道:“这些人的地位太低了,根本接触不到那些大人物。”
“之前太上皇在位的时候,监管比较严苛,那些人根本不敢乱来,最多就是更改户籍,去参加乡试,谋一个举人之位,根本不敢参加会试。”
朱载壑要求必须证据确凿,他也不敢随意编造,要不然以诏狱的手段,要什么证据没有,随便找个人就能拉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下水。
不过朱载壑要证据确凿,这就难搞了,毕竟之前朱厚照在位的时候,根本没人敢搞得太明目张胆,最多就是参加乡试。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攀咬到朝堂上那些大人物,基本上是不可能,除非他们自己整一些证据出来,不过假的终究是假的,根本经不起查。
要是被人揭穿了,丢脸的就不只是他们锦衣卫,连朱载壑的脸上都不好看,到时他们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听到这话,范昭不禁眉头一皱,如果真找不到证据的话,他难免会在朱载壑那边留一个办事不力的印象,到时他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可就不保了。
“指挥使,有大鱼了。”
就在这时,一个校尉匆匆走进了刑房,行礼道:“刚才有一个罪臣的儿子交代,他父亲被行刑之前,留下了一份生前贪污案的同伙名单,其中有现任太常寺卿程修远的名字。”
“可有确切证据?”
听到抓住大鱼,范昭顿时眼前一亮,连忙站了起来,虽然一个正三品的太常寺卿不算什么,但他也能给朱载壑一个交代了。
太常寺卿虽然权力不算大,但却是正经的朝廷三品大员,在朝堂里算得上一号人物了,如果拿下此人,完全可以从对方口中挖出一些大人物。
“回指挥使,对方说有证据,不过留在他老家,需要派人去找。”
听到范昭的话,校尉连忙说道。
“周千户,你立即带人去找。”
闻言,范昭连忙说道:“其他人继续审,多往以前旧案的方向审,那些罪臣说不定给后人留了什么后手。”
“下官领命。”
听到这话,周琅连忙躬身应道。
…
随着太常寺卿程修远落马,原本就担心朱载壑借机大肆株连的官员们瞬间风声鹤唳,一个个缩起头当官。
谁都看得明白,这场清查,不再是只抓几个小官敷衍了事,朱载壑是真的要顺着这条线,彻查到底,无论品级高低。
吏部衙房。
往日里官吏扎堆喝茶闲谈的场景全然不见,偌大的值房安安静静,只剩笔尖落纸的轻响,几名五品主事坐在各自案前,假装打理公务。
“你们听说了吗?”
过了许久,最年长的李河压低声音,开口说道:“今早又抓了两名户部郎中。”
旁边的张岭指尖一颤,墨笔直接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黑痕,随后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道:“我也听说了。”
“谁能想到,查一个状元能扯出这么多人,连正三品的太常寺卿都倒了,咱们这些人,可是半点靠山都没有,要是被牵连到,那就真惨了。”
“我现在最怕的不是自己舞弊,是怕被人攀咬。”
一旁的王远满脸苦涩,低声叹道:“往年任职地方,每年都要批不少文书,谁记得清有没有问题?”
他们这些人基本上都是从地方升上来的,以前也没少批更改户籍的文书,尤其是这十几年来,铁路让各地的商贸变得繁华了起来,更改户籍的人也就更多了。
“当初都是府县惯例,大家都是这么办的,谁能想到今日会变成灭顶之灾。”
闻言,李河也不禁面露苦笑:“以前太上皇在位,大家也都这么钻空子,只是没人摆到明面上。”
“之前陛下隐忍半年,这次摆明了就是借着由头清算,现在越查越深,越牵越广,根本看不到头。”
“我昨夜一夜没睡,在家翻往年的旧档,越翻越后怕。”
听到这话,张岭叹息道:“接下来只要不进诏狱,什么都好说。”
“何止是你,现在朝堂里,谁心里不慌?”
李河摇了摇头道:“如今傅阁老和夏阁老他们一个个闭上了嘴巴,半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现在是谁出头谁倒霉。”
听到李河的话,张岭几人都不禁叹了口气,都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朱载壑的怒火是傅青阳他们挑起来的,经过遭殃的却是他们这些小虾米。
…
另一边,礼部衙房。
两名正五品的礼部郎中靠着廊柱,两人都是满脸愁容,作为这次旋涡的核心,整个礼部的人个个提心吊胆,就担心被牵连进去。
“太吓人了。”
看着远处的天空,卫声摇了摇头道:“自从太常寺卿被押走后,我当晚回去就把家里早年的文书尽数烧了。”
“烧了有什么用?”
闻言,吴诚苦笑摇头:“科举的事情经手之人太多,只要有一个人咬你,完全一查一个准,根本藏不住。”
“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陛下根本不在乎多少罪臣之后入仕,陛下要的是借着这件事,告诉满朝文武,他的权威容不得半点践踏。”
“半年前商税一案,内阁逼陛下退让,这笔账,陛下一直记着呢。”
听到这话,卫声长叹一声:“早知如此,当初内阁何必劝陛下妥协,如今倒好,后果全落在我们这些人头上了。”
“这也没办法。”
吴诚面露无奈之色:“太上皇的威压太重了,这些年压得文武百官都喘不过气来,现在陛下登基了,上面那些人自然想要将脖子上的绳子松一松。”
本来傅青阳他们的做法也没有错,而且这半年来,朱载壑也找不到理由对付文官,毕竟朱载壑的威望再高也是要讲道理的,不可能随便找个理由就针对所有文官。
第396章 朕唯你们三人是问!
谁知道陆敬亭竟然在这时候闹出了这么大的幺蛾子,要不是陆敬亭,朱载壑就是火气再大也只能忍着,毕竟朝堂上是要讲道理的。
尤其是朱载壑,朱载壑作为皇帝更不可能蛮不讲理,不过现在陆敬亭把理由递到了朱载壑的手中,那就别怪朱载壑下手狠了。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之前的士子叩阙,大明立国百余年,这种事情可没发生几次,朱载壑就算为此大开杀戒,也没人敢说什么。
只不过现在倒楣的是他们这些小虾米,毕竟到了傅青阳他们那个级别,基本上不用贪赃枉法就能富贵荣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