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陛下,臣自执掌户部后,便彻查各地田赋。”
见所有人都吵得差不多了,刘春起身出列,行礼道:“臣发现南直隶的田赋有问题。”
刘春的话一出口,整个朝堂的人都瞬间屏住了呼吸,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刘春,这刘春到底在说什么?
南直隶的田赋有问题?
这朝堂上谁不知道南直隶的田赋有问题,整个大明哪里的田赋没问题?
可这事是能说的吗?
很快,朝堂上南直隶一系的官员纷纷对刘春怒目而视,能够站在这里的,谁家里没有个万八千亩田地的,刘春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臣清查洪武年间的鱼鳞册时,发现洪武三十年,南直隶在册田地共有一亿两千六百万亩,而去年南直隶的鱼鳞册上只有七千七百万亩。”
面对周围仿佛要杀人的目光,刘春没有理会,而是继续道:“最近上百年来,南直隶没有发生过战乱,也没有发生过大灾,可鱼鳞册上的田地却是日益见少,臣请旨重新清丈南直隶的田地。”
这一刻,朝堂上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能够站在这里的,基本上没有傻子,他们都清楚,这件事肯定不是刘春自己的决定,而是朱厚照的决定。
因为单单刘春自己的话,他绝对没有这个胆子,毕竟清丈整个南直隶的田地,相当于要整个南直隶所有豪门士族的半条命,否则单单南直隶一系的反噬就足以让刘春万劫不复了。
“王爱卿,你身为户部左侍郎,对此事有何解释?”
听到刘春的话,朱厚照看向户部左侍郎王鸿儒,淡淡道。
此刻的王鸿儒只觉得一个天大的屎盆子凭空扣在了自己的头上,整个朝堂上的人都知道南直隶的田地有问题,不仅仅是南直隶,应该说是整个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田地都有问题。
可这事是他一个户部左侍郎能查的吗?
现在又凭什么把屎盆子扣在他头上?
“臣疏于管理,请陛下降罪。”
不过想归想,王鸿儒还是连忙跪下请罪,作为户部左侍郎,他的职责中就有清丈稽查,这个职责最重要的就是督办鱼鳞册编造跟隐田核查,现在刘春将南直隶的问题揭开,他自然逃不了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
“平身吧。”
闻言,朱厚照淡淡道:“鱼鳞册乃是以往数十载积累下来的,你刚刚继任不过半年,也怪不到你头上。”
他之所以不处理王鸿儒,主要是因为王鸿儒并不是南直隶一系的,王鸿儒出身山西,属于北直隶系,接下来他要派刘春去江南,户部必须有人管理,留着王鸿儒也比让南直隶一系的官员管理要好。
“刘爱卿,你们内阁觉得此事该怎么处置?”
顿了一下后,朱厚照看向刘健,虽然他可以直接下旨,不过这样一来就显得他太过霸道了,政务还是要和内阁商议一下的。
当然了,主要原因还是为了打压内阁的威信,内阁大臣本身的权力其实并不大,之所以现在的权力这么大,主要还是因为文官们将内阁当成文官集团的代言人,在所有文官的支持下,如今的内阁才有这般威势。
不过获得所有文官的支持也是有代价的,那就是必须为文官们争取利益,如果不能为文官集团争取利益,那么内阁的存在就没意义了。
现在他就是将问题抛给了刘健他们,如果刘健他们选择严查的话,那么整个南直隶一系都会和内阁离心离德,谢迁和韩文他们这些南直隶一系的内阁大臣也无法跟手下人交代。
可要是刘健他们不选择严查的话,那就别怪他发飙了,内阁终究名义上还是辅佐皇帝治理朝政的,要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都不严查,那皇帝发飙就合情合理了。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健几人都是眉头紧皱,尤其是谢迁和韩文两人,他们是整个南直隶一系的领袖,现在朱厚照要彻查南直隶的田地,他们要是没有反应的话,那么下面的人就该不满了。
“陛下,此事兹事体大,臣认为应该慢慢商议。”
沉默了一会后,刘健躬身说道,拒绝清丈田地是不行的,毕竟南直隶的田地确实少太多了,如果不严查的话,朱厚照都不答应。
可严查又不行,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事情拖延下去,只要将事情拖下去,那么以后总有解决的办法,甚至事情拖着拖着就没了。
“兹事体大?”
闻言,朱厚照幽幽道:“就是清丈一下田地,这有什么困难的,难道爱卿的意思是南直隶还有朕不知道的大人物存在,清丈田地会引发天下大乱?”
“臣绝无此意。”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健也被吓了一跳,连忙跪下道,这事可不能认,要不然是真的会出大事的,毕竟南直隶是大明的两京之一。
这里要是出了那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那就是在挑衅皇帝的威严,到时候大军血洗南直隶都是轻的,而且还是合理合法的。
“既然不是,那爱卿口中的兹事体大是什么意思?”
虽然刘健已经认怂了,不过朱厚照也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想要打压内阁的威信,那么打压刘健就是最好的方法,因为刘健作为内阁首辅,代表的是所有文官的颜面。
“回陛下,臣的意思是清丈整个南直隶的田地所要耗费的时间和人力太多,需要慢慢安排。”
面对朱厚照的紧追不舍,刘健连忙回道,现在他也扛不住了,能够出来说几句,已经是他的极限,至于南直隶接下来会怎么样,那是南直隶一系的事情,他可不想为了南直隶一系的事情把自己陷进去。
“时间和人力不成问题。”
闻言,朱厚照淡淡道:“户部尚书刘春,朕命你为南直隶巡抚,另外朕会派遣三百锦衣卫与京营三千精锐护送你前往南直隶。”
“爱卿这次的职责是核查南直隶田地,重新制定鱼鳞册,另外各地卫所已经多年未动,这次可传令南直隶四十二卫,让各卫调遣五百精锐协助核查田地。”
听到朱厚照的话,朝堂上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谁也没有想到,朱厚照竟然会出这么大的阵仗,要知道一般巡抚下地方巡视,通常只会派遣京营一个小旗护送,然后是一些文吏,巡抚队伍最多也就四五十人左右,除非是边镇巡抚,要不然是不可能有太多护卫的。
不过从这个阵仗也能看出朱厚照想要清丈田地的决心,毕竟在这么多兵马的守护下,想要暗杀刘春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将刘春和京营的三千精锐全部杀死。
不过这样一来就是造反了,毕竟想要杀光京营三千精锐,还要保证不会有人逃走,至少要动用五万人以上的军队,召集这么多兵马和造反没区别了。
…
内阁。
“韩兄,这该怎么办?”
看着手中的奏本,谢迁心不在焉道,他的门生弟子大部分都是江南籍的,这些人的名下都有大量的田地,这次朱厚照派刘春去清丈田地,他这些门生弟子都要损失惨重。
更重要的是,他们作为南直隶一系的领袖,如果不能在这种情况下为南直隶一系的官员争取利益,那么他们说不定会被南直隶一系的官员抛弃。
其实朝堂上的派系并没有固定的领袖或者是章程之类的,也不是固定的团体,只不过他们在所有江南籍官员之中的名声最好,名望和官职也最高,因此其他江南籍官员也愿意卖他们面子,听他们的号令。
而这种模式需要其他江南籍官员自己愿意才行的,如果其他江南籍官员不愿意听从他们的号令,他们其实也没办法。
除非是动用内阁的权力,强行下令,不过真动用内阁的权力的话,那就只能公事公办了,个人私事是想都不用想的。
如果他们不能维护江南籍官员的利益,那么其他江南籍官员就会找其他能够说上话的官员,到时候他们手中的权力将大打折扣。
“这个还能怎么办。”
听到谢迁的话,韩文摇了摇头道:“如今只能让他们别轻举妄动了。”
现在朱厚照正等着他们犯错呢,三千京营精锐再加上南直隶四十二卫的两万多兵马,如果南直隶那些豪门士族敢轻举妄动的话,那就真的是自寻死路了。
“唉…”
闻言,谢迁不禁叹了口气,自从掌控亲军和京营后,朱厚照又获得了勋贵一系的支持,现在他们是真的无法反制朱厚照了。
…
王家。
大堂中,归泰宁、王彦、徐麒、项楚、周元五人齐聚一堂,只不过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沉无比。
“各位,朝廷准备彻查南直隶田地的事情,想必你们也知道了。”
沉默了许久后,王彦拱手道:“你们觉得此事该怎么办?”
怎么办?
听到王彦的话,项楚几人都没有说话,还能怎么办?
平时朝廷也时不时就会派御史去清丈田地,不过基本上都被他们想方设法糊弄了过去,比如贿赂御史,或者是暗中鼓动百姓民变,打死清丈官吏,然后给御史扣个激起民变的帽子,要是实在不行的话,那御史也是可以暴毙的。
不过这次他们很多路子都行不通了,比如贿赂刘春是不可能的,毕竟朱厚照这次出动了那么多人,要是刘春办不成事,朱厚照肯定饶不了刘春的。
其次是弹劾,想要弹劾一个户部尚书,一两个御史是不行的,而且有朱厚照在,弹劾也基本上没用,毕竟想要治尚书的罪,得朱厚照亲自点头才行。
“先把信息传回去吧。”
过了一会后,徐麒才摇头道:“看看家族那边是什么意思,若是可以的话,还是尽可能以和为贵吧。”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和皇帝硬刚是最愚蠢的选择,哪怕现在的皇权不如洪武和永乐年间,但皇帝终究还是皇帝,清丈一下田地还是没有问题的,最好还是给刘春一些成绩,让刘春能给朱厚照一个交代。
…
两天后,刘春带着三百锦衣卫以及三千京营精锐浩浩荡荡地朝着南直隶而去。
………
济宁州。
一艘漕船甲板上,刘春眺望着远处,眼中闪过一抹阴沉,再过两天,他就能到达南京了,也不知道那些江南豪门士族会给他准备什么惊喜。
“刘尚书,前面便是济宁州了,我们要不要在这里休息一下?”
张仑来到刘春的身旁,开口问道,作为英国公府的嫡长子,之前他父亲因为京营一事被贬去爵位,他本应该袭爵的,不过因为避讳的原因,他父亲让他过几年再袭爵,谁知道这次朱厚照竟然派他护送刘春去南直隶清丈田亩。
“那就休息一晚吧。”
闻言,刘春点了点头道:“等到了南直隶,我们恐怕就没有休息的机会了。”
江南隐田抗税的问题自古就有,从唐宋到元朝一直没断过,之前朝廷也时不时派人去查,但基本上都是没有效果,他们这次想要轻易完成任务,几乎是不可能的。
没一会,漕船缓缓朝着济宁州渡口靠近,而此时的渡口上,数十位官员正翘首望着刘春所在的漕船,在所有官员的前方,一个气质轩昂的中年男子也望着漕船。
“刘兄,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看到刘春下船,中年男子笑着迎了上去。
“孔兄,确实许久未见了。”
看中年男子,刘春的眼中闪过一抹阴霾,江南那些豪门士族还真是手段通天啊,连那位都请动了。
中年男子名为孔闻羲,是衍圣公孔闻韶的弟弟,当初他在礼部的时候,经常需要和孔家联系,而孔闻羲则是孔家在京师的代表,所以他和孔闻羲也算是熟识了。
而对方现在突然出现在这里,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江南那些豪门士族竟然能请动孔家来当说客,要知道孔家一般是不会轻易插手朝政的。
当然了,这并不是孔家有多清高,而是因为孔家的身份太过敏感,要知道孔家在儒家的地位极其特殊,如果孔家还参与朝政的话,那皇帝会怎么想?
“刘兄,家兄已经在孔家别院设宴,还望刘兄赏脸。”
看到刘春的态度疏远,孔闻羲也没介意,而是笑了笑道,他也知道孔家这时候出面很讨人嫌,不过这件事是他大哥衍圣公孔闻韶的决定,他也没办法反对。
“孔兄,这次事情牵扯太多,孔家立于朝堂之外,又何必参这浑水呢?”
闻言,刘春摇了摇头道:“赴宴就不必了,孔兄替我谢谢衍圣公的好意。”
这次朱厚照投入所有底牌,他可不想误了朱厚照的事,如果去见了孔闻韶,那其他人就会以为他服软了,到时候各种手段使来,他就是有口也未必说得清,他可不想被朱厚照误会。
“刘兄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见刘春拒绝了赴宴,孔闻羲笑了笑道:“这次只是单纯的接风宴罢了。”
“接风就不用了。”
刘春摇了摇头道:“等刘某这趟差事干完,自会前来拜访。”
对于孔家,他倒是没有多忌惮,因为现在的孔家只是单纯只剩下一个名号罢了,实际权力并没有多少,作为户部尚书,他还不惧对方。
“既然如此,那孔某也不强求。”
见刘春态度强硬,孔闻羲只能拱手说道,他们孔家只是牵线搭桥的,没有必要和刘春结仇。
…
驿站。
“刘尚书,看来江南那些豪门的势力不小啊,连孔家都请出来了,也不知道下次能请出谁来?”
端着茶杯,张仑笑了笑道,这次朱厚照特意派他前来,除了护送刘春外,也是为了联络南京的勋贵。
虽然现在南京勋贵的势力确实大不如前,但那些南京勋贵扎根江南百余年,根基还是有的,如果可以获得这些勋贵的支持,他们也能轻松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