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爷,根据贺阳的交代,此次参与贪墨粮草军械的有淮安丁氏和徐州曹氏,还有漕运总督陶琰、总督漕运都御史张缙、户部漕司郎中王琼、漕运总督太监张正、总河侍郎潘希曾、淮安知府薛睿、管河参政丁养浩……”
丘聚拿着一叠供词,恭敬道:“不知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这淮安丁氏和徐州曹氏是什么来头?”
听到丘聚报出来的名单,朱厚照眉头微皱,大明这些地方家族虽然看起来不起眼,实际上大明的根基就是被这些人掏空的。
“皇爷,这淮安丁氏是漕运参将丁瓒的家族,丁家是淮安豪门,常年把持淮安段的漕运。”
听到朱厚照的话,丘聚再次回道:“丁家背后的靠山是漕运总督陶琰和提督漕运太监崔杲。”
“徐州曹氏是徐州当地的豪门大族,依靠曹氏的人多势众,常年把持徐州洪闸和吕梁洪闸、沽头闸三大闸口,徐州曹氏背后的靠山是工部左侍郎赵璜。”
“他们这次是以漕运船祸为由,空造了数十起河祸,昧下了大量的粮草和军械。”
闻言,朱厚照的眼睛微眯,漕运是大明的命脉,京师有一半的物资需要通过漕运,自古以来,有利益的地方就有势力割据,朝廷为了不让有势力单独控制漕运,影响到京师的安危,特意将漕运分成了四大管理机构。
分别是驻淮安的总督漕运都御史、户部漕司郎中、工部河道郎中,驻济宁的总河侍郎、管河参政、分守道,以及负责押运的漕运总兵、督粮参政、押运参将、监兑主事,最后就是四大漕仓,分别为德州仓、临清仓、徐州仓、淮安仓。
这四大管理机构本来是互不干涉的,任何一方想要贪墨都很难瞒过其他三方管理机构,可惜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人情世故。
在这些机构之间,大量的地方豪门充当了中间人,每年都从漕运上挖走了大量的利益,按照东厂调查的情报,单单京杭大运河上,每年就有不下千万两的庞大财富被这些势力瓜分。
可以说,将漕运上下的官员以及沿河的豪门全部灭了,或许有冤枉的,可要是只杀九成,那绝对有漏网之鱼。
“这些人的胆子倒是不小。”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眼睛微眯道:“你去找仇钺,让他率领三千京营精锐,按名单抓人。”
想要将运河上的大小势力一次扫空是不可能的,毕竟关系到的势力太多了,而且这次就算将这些势力拔除了,那么也会有其他势力顶上来。
毕竟这么大一块蛋糕,不可能所有人都没野心,这个在后世也一样,权贵阶层总是占据了利润最大的地方,只要漕运的利润还在,就杜绝不了贪腐。
不过现在他御驾亲征,漕运关系到大军的粮草和军械的安全,他必须让那些人知道,谁敢在大军的粮草和军械上动手脚,就别怪他出手狠辣。
“奴婢这就去。”
听到朱厚照的话,丘聚连忙应道,然后缓缓退出了大营。
看着丘聚离去的身影,虽然这次要杀的人不少,而且地位也不低,不过京师那边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毕竟这些人敢在这时候动大军的粮草和军械,就是在动他的性命,他大开杀戒也在情理之中,要是刘健他们敢有意见,他也不介意杀几个阁老,震慑一下百官。
………
淮安府城。
总理漕运都御史衙门。
作为监督漕运的御史衙门,衙门外冷冷清清,几个衙役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虽然江南已经出现了叛乱,不过他们淮安府还在扬州府后面,只要扬州府不出事,他们就是绝对安全的。
就在这时,一支百余人的兵马突然停在了衙门前。
看到突然出现的兵马,几个衙役并没有惊慌,因为这种情况他们见多了,作为漕运御史衙门,很多漕运兵马都要受到总督漕运都御史的节制。
“来者何人?”
为首的衙役站出来道:“这里是总理漕运都御史衙门。”
姚鸿扬声说道:“我乃京营百户姚鸿,奉旨擒拿总督漕运都御史张缙,速速带路。”
奉旨!
听到姚鸿是奉旨而来,几个衙役瞬间吓了一跳,然后连忙让开,作为漕运御史衙门的衙役,皇帝御驾亲征的消息他们自然知道,只不过他们也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派人来抓张缙。
在衙役的带领下,姚鸿很快便找到了在衙门后院,正搂着小妾画画的张缙。
“你们是何人?”
看到衙役带着一群士卒闯进来,张缙神色阴沉道:“擅闯御史衙门可是重罪。”
“本官是京营百户姚鸿。”
闻言,姚鸿出示了自己的百户腰牌,神色平静道:“本官奉旨擒拿你前往扬州府面圣。”
奉旨擒拿!
听到姚鸿的话,张缙的脸色瞬间煞白,难道是他们贪墨大军粮草和军械的事情败露了?
不过姚鸿可不会给张缙反应的机会,直接挥手道:“拿下!”
听到姚鸿的命令,几个京营士卒猛地扑向张缙,然后将张缙压在了桌子上,张缙的脸刚好被按在画上,瞬间被墨水糊了一脸。
“你们干什么?”
从没有受过如此羞辱的张缙不禁大声喊道:“本官可是右都御史!”
“带走!”
不过对于张缙的叫嚣,姚鸿完全不在意,只是摆了摆手,这次他们抓的人可不少,张缙虽然官职不小,但却是最容易抓的,因为张缙只是一个流官罢了。
真正难对付的是淮安丁氏这些地方豪门,这些地方豪门都豢养了大量的家丁,要是这些家丁反抗的话,仇钺他们都未必能拿下这些豪门。
…
另一边,丁氏祖宅。
“你们丁氏想要造反吗?”
看着围墙上弯弓搭箭的丁氏家丁,京营百户郑铭冷声道:“若是不束手就擒,后果你们自己清楚。”
“我们丁氏束不束手就擒,结局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吧?”
看着郑铭,丁碧冷声道,作为丁家的家主,他自然知道贪墨大军粮草和军械是什么罪,不过这事他也没有办法。
因为贪墨不是他能决定的,甚至连他们背后的漕运总督陶琰也无法完全掌控,他们这一根利益链条太长了,在粮草和军械刚刚进入进入运河的时候就已经被瓜分了,他们也无法控制下面的人不贪。
“射!”
听到丁碧的话,郑铭下令道。
嘭!嘭!嘭!
一声声的枪响轰鸣,一阵硝烟升起!
下一刻,几声“啊”的叫声响起,两个围墙上的丁氏家丁瞬间栽下了墙。
不过此时京营的士卒并没有停下,只见刚刚射击完的几十个士卒连忙蹲下,从腰间的腰带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将油纸包中的火药倒进枪管里。
而就在前排几十个士卒蹲下重新装火药的瞬间,中间的几十个士卒也扣动了扳机,又是一阵硝烟升起,围墙上的丁氏家丁又是几人应声倒地。
“快射箭!”
这时,被火铳打懵的丁碧也反应了过来,连忙大声说道。
听到丁碧的命令,围墙上的丁氏家丁纷纷射出手中的箭矢,只不过箭矢根本没有伤到京营士卒,因为丁氏家丁手中的弓箭有效射程不过七十步,最远也就一百二十步。
而京营士卒则是在百步开外,哪怕有箭矢勉强射到京营士卒的面前,也被最前面的盾牌兵挡了下来。
“好厉害的火铳!”
看着火铳的强悍威力,后方的仇钺不禁感叹了一声,之前他是宁夏总兵,不过这次朱厚照御驾亲征,他被朱厚照从宁夏调了回来。
虽然宁夏那边的边军也有火铳,不过边军手中的火铳不但笨重,还极容易炸膛,士卒根本不敢站这么密集,而且射程也没有这么远,威力还远远不如弓箭。
“仇总兵,这是陛下让人研发的。”
听到仇钺的话,一旁的京营千户许晟笑了笑:“这火铳的威力相当强悍,哪怕发射了百余次,也极少有炸膛的,而且现在每次装火药发射的速度极快,一分可以发射两次。”
“这是神器啊!”
听到这话,仇钺不禁惊呼,一分不过二十个呼吸,这十个呼吸便可发射一次,比起那些常年训练的精锐弓手还要快了。
要知道一个精锐弓手至少要训练三五年,而且弓手每次拉弓都要耗费大量的力气,一场战斗最多拉弓十次就要休息很久才能再次拉弓射箭。
而一个火铳手最多一个月就能训练成功,而且火铳射击根本不用消耗多少力气,只要火铳不炸膛,火铳手就能不断射击,一个火铳手都快比得上十个精锐弓手了。
“仇总兵,丁家的大门被撞塌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京营千户柳翰开口说道。
听到这话,仇钺抬头望去,只见原本奢华的丁家大门被一辆攻城车撞塌在地,上百个京营士卒在盾牌手的掩护下缓缓朝着丁家靠近。
嘭!嘭!嘭!
在后面火铳手的压制下,丁家围墙上的弓手根本不敢抬头还击。
“丁家完了。”
看到这一幕,仇钺摇了摇头,其实丁家这些豪门不过是靠着官府的威望欺压百姓罢了,一旦真的惹恼了朝廷,一支兵马就能轻易碾压这些豪门。
没过多久,丁家所有人便被京营士卒押出了丁家祖宅。
………
半个月后,仇钺带着大大小小上千个犯人回扬州府复命。
扬州府。
城外大营。
“陛下,所有犯人已全部关押在扬州府城的牢狱。”
仇钺躬身道:“主犯共一百二十七人,从犯八百四十三人,其中淮安丁氏和徐州曹氏两家为四百六十二人。”
“做得不错。”
朱厚照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一旁的丘聚:“丘大伴,证据可收集齐了?”
他派丘聚一起过去就是为了证据,虽然之前东厂已经收集了不少证据,不过想要判刑,还是得正规的证据才行。
有正规理由的话,他确实可以杀官员,不过要有正规的证据才行,要不然刘健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因为在朝堂上,官员们是很忌惮皇帝在没有正规证据的情况下杀官员的。
毕竟谁也不知道皇帝的屠刀哪天就会落到自己的头上,有正规证据的话,一些问心无愧的人就不用担心皇帝滥杀无辜了。
当然了,最主要的原因是很多人已经将自己犯事的手尾收拾得干干净净了,他们自然不愿意皇帝拿着东厂收集的证据就大开杀戒。
“皇爷,证据已经全部收集齐了。”
听到朱厚照的话,丘聚躬身应道:“都是从各家找到的账册。”
“那就派人给内阁送去,让内阁票拟吧。”
闻言,朱厚照点了点头,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刘健他们也不敢随意忤逆他的意思。
丘聚再次躬身应道:“奴婢这就派人送去。”
第119章 有苦难言的内阁
拿起丁碧的口供看了一眼,朱厚照微微摇头,这个时代的大明是真的烂到根子里了,按照丁碧的口供,这次贪墨并不是漕运总督陶琰和总督漕运都御史张缙主动指使的。
而是从下而上的,一开始是各地的漕吏小偷小摸,陶琰和张缙并不知道,后来下面的人见陶琰和张缙没反应,一个个的胆子就大了,直接整艘船整艘船地贪,等陶琰和张缙发现后,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不仅仅是漕运的问题,而是整个大明的问题,因为朝廷根本没有给胥吏发工资,而是把胥吏的工资问题扔给了知县和知府这些基层官员,偏偏朝廷给官员的俸禄还低得可怜。
那些朝廷官员的俸禄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提还要养胥吏了,更重要的是,没有胥吏的话,那些朝廷官员连衙门的事情都做不好,这相当于朝廷逼着官员和胥吏去贪。
这也是大明的贪腐会这么严重的原因,毕竟朝廷给了官员和胥吏权力,却偏偏不给他们钱,甚至连最基础的生存保障都不给,这不是逼他们用手中的权力去贪腐吗?
可惜现在他还没有办法改变这种情况,因为现在朝廷一年的总赋税不过两千万两银子,而且还很难全额收上来,每年实际收上来的赋税大概只有一千五百万两银子左右。
这笔赋税有四成五要用在九边军饷上,两成五要用在宗藩俸禄上,一成要用在河道治理上,剩下的才能用在官员俸禄和其它杂七杂八的事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