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莉自己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以为她只是帮忙改进一下流程,是一个护士在业余时间做的一点小事。
但约瑟夫知道,她现在做的这件事,在几十年之后,会有一个名字。
它叫做医疗质量管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美国人才会在医院系统里正式用上这个词。这会是战后整个西方医疗体系的奠基石之一。
而埃米莉在 1917年的一家法国野战医院里,靠自己摸索,把这件事的雏形摸出来了。
她以为她只是在救希金斯一个人,但她不知道她在开一条路。
约瑟夫知道。
但他不会在回信里把这些事情全告诉她。
他继续往下读。
第四页,埃米莉的语气轻松了一些。她写道:
“约瑟夫,我最近总在想一件事。
我去年离开伦敦之前,我父亲和我说,‘埃米莉,你总是要回来的。等战争结束,你会回到伦敦,回到那些茶会里。’
我当时答应他了。
但这几个月,我每天推开病房的门的时候,我都在想,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不想再回到那些茶会里,去做那些无聊的交际。”
约瑟夫读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读下去,读到了信的最后几行:
“这些话我没有写给我的母亲。我没有写给我在伦敦的那些朋友。
我想我写给你,是因为……你不会觉得我奇怪。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战场上了,你从来没见过以前的埃米莉。
这就省了我很多解释。
埃米莉
又及:桑德赫斯特的冬天,是什么样的?我想知道你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窗外是什么样。”
约瑟夫把信放下。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
窗外是桑德赫斯特的夜色,前几天刚下过一场薄雪,学院的石板路上,夜灯在雪面上反射着昏黄的光。
约瑟夫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信纸。
他没有立刻写,想了有几分钟,然后才开始写。
“埃米莉:
惠特克的腿保住了。我读到这一行的时候,真的替他高兴。
你大概还没意识到,你给他留下了什么。
两条腿,意味着他战后回到家乡,能自己走到地里,能弯下腰种土豆,能在收成之后,自己把那袋土豆扛到镇上去卖。意味着他能追着他的孩子跑,能在冬天自己去后院劈柴,能陪他的妻子去教堂,而不是让她推着他去。
一个男人靠两条腿,能过完一辈子正常的日子。
你用你自己的睡眠,换来了他健康的后半辈子。”
他停笔想了一下,又继续写下去。
“你在做的那件事,每天凌晨两点去那个病房。我建议你坚持下去,或许会带来更大的变化。”
他写到这里又停了一下,他在纠结要不要多说。
但他忍住了,他继续往下写:
“你说你不想过那种日子了。
我不打算劝你。我只想说,你现在做的事,是一件你父亲二十年后,会引以为荣的事。
他现在可能不会这么觉得。但你继续做,他迟早会发现。”
“你问我桑德赫斯特的冬天是什么样的。
我的宿舍在学院主楼三楼东头。窗户朝东,窗台下面是草地,草地尽头是几棵橡树,橡树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向演习场。
前几天下过一场雪。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到窗前,看一会儿外面。
这是我从战壕里带过来的习惯。在战壕里,每天早上看天色,是为了判断能见度。到这里,我不需要判断这个了,但我还是每天早上要看一眼。
今天早上,我在这里看天色的时候,想起了你。
我在想,你那边的雪,应该比我这边厚。你每天凌晨推开那扇病房门的时候,外面是雪,还是路上的冻灰?
我很想知道这个。
请你下封信告诉我。
约瑟夫。”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上。
明天早上他会把信寄出去,大概一个星期之后,这封信会到达凡尔登的那个野战医院。
他把台灯关掉,躺到床上。
窗外,雪已经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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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期末,考核前五天,告示板上贴出了期末大型推演的分组名单。
约瑟夫是下午第三节课结束后才去看的。
他到走廊的时候,名单已经挂了将近一个小时,前面围过的人散了大半,但还有三五个学员站在那里没走。
他走过去。那几个人让了一下,让出一条够他站到名单前的缝。
他站在那里,把名单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转身就走了。
名单上写着:
防守方总指挥:约瑟夫林登
进攻方总指挥:亨利佩顿
他身后,那几个没走的学员里,有一个压着声音说了一句:“真的就是他们两个。”
另一个说:“还能是谁。”
这个结果不是随机的。这个学院不会在最重要的一场考核里随机分组。
卡特教官后来没有跟他说过,为什么会这样分组,但约瑟夫自己大概猜到了:这是理论体系对实战经验,书房对战壕,桑德赫斯特培养出来的那种军官,对阵战场磨出来的那种军官。
而这两种军官,哪一种更有价值,英国陆军正在西线,用真实的人命讨论这个问题的答案,到现在还没有定论。
约瑟夫回了宿舍,拿出那本操典,继续看上次没看完的章节。
两个月前,那次私下的沙盘对推,佩顿输了。
但佩顿输过之后,经常来找约瑟夫,和他讨论战术理论。约瑟夫知道,佩顿会从这场失败中学习,他会把对手的整套逻辑拆开、消化、然后装进自己的理论体系里。
约瑟夫在想一件事:佩顿从那场失败里,学到了多少。
约瑟夫在沙盘对推后,给佩顿讲了决策频率的概念。
那套东西原本是二十世纪下半叶才有人系统地讲出来的,是约瑟夫那个时代,飞行员训练里的基础理论。
而佩顿听懂了,而且他有足够的理论基础来快速吸收它。
一旦他开始有意识地加快自己的判断节奏,约瑟夫的那套打法就会遭遇一个升级版的佩顿。
而约瑟夫在沙盘推演上用了渗透突破的逻辑,那是德军在1918年才会大规模运用、要再过十几年,才会被各国军界系统总结的东西。
而佩顿同样理解了这套逻辑。
打败一个不知道你手里有什么牌的人,和打败一个已经见过你那副牌的人,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第137章 不被看好
推演前两天,学院里的讨论已经很密集了。
在走廊的角落里,在宿舍楼道里,在晚饭后的餐厅里。经常有两三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期末推演。
约瑟夫经过那些讨论,偶尔能听到几个词:佩顿,林登,理论,实战,赢,输。
还能听到一个词,出现的频率比其他词都高,那个词是:这次。
“这次不一样。”
“这次佩顿不是第一次见他那套打法了。”
学院里的学员大致分成三派。
人数最少的一派,是相信约瑟夫会赢的那几个,以克劳利为首,不到十个人。
这些人大多是私下见过约瑟夫在小型推演里出手的,或者听他讲过几次战术课的下课讨论。
他们说不出很具体的理由,只是觉得“林登那个人,不能小看他”。
但就连他们,这一次也没有公开表态。
人数最多的一派,是看衰派。
这一派的人不是不认可约瑟夫的战术水平,但他们的理由甚至比支持派更清楚:沙盘是佩顿的主场。
佩顿从十二岁开始摆沙盘,他父亲是上一代桑德赫斯特的战术教官,他从小在那张桌子上长大。
他的理论体系在推演桌上是无懈可击的,他的资源调配水平是教科书级别的。
约瑟夫的实战经验,在野外演习里可以直接转化,但沙盘是另一回事。
沙盘排除了泥,排除了疲劳,排除了真实战场上,那些只有待过的人才懂的东西,沙盘把一切还原到纯理论,那就是佩顿的地盘。
更关键的一条理由,是在看衰派里传得最广的那一句
“佩顿已经见过他的底牌了。”
这句话是从谁嘴里先传出来的,没有人说得清楚。
但从那次私下对推之后,佩顿经常在战术课的讨论里,引用过一些让旁人听不明白,但又觉得很精妙的概念。
佩顿甚至在一次炮兵配属课上,当着全班,用克劳塞维茨的语言把“渗透突破”重新论证了一遍,整场论证严丝合缝,课后,连助教都过去和他讨论了二十分钟。
第三派是观望派,人数和看衰派差不多。
他们不站队,只是想看。想看到底是纯理论能压住实战经验,还是实战经验,能撑过纯理论的完整推演。
这一派里的很多人,其实是把自己这四年学的东西,押在了这场推演上。
他们大部分是桑德赫斯特体系培养出来的,他们自己的前途,和佩顿那套东西的价值绑在一起,他们希望看到佩顿赢。他们想确认,自己这几年没白学。
克劳利有一天傍晚来找约瑟夫,他站在宿舍门口,说了一句话:
“大家都在说你赢不了。”
约瑟夫说:“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