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人。”克劳利说,“不是因为他们不认可你的水平,只是因为,佩顿不一样了。他的理论体系本来就是完整的,现在又补上了你那一块,所有人都在说,他现在是一个升级过的版本。”
约瑟夫抬眼看了他一下,问:“你怎么看。”
克劳利停了一下,说:“我说不准。但我想看。”
约瑟夫点了点头。
克劳利走后,约瑟夫把门关上,在桌前坐下。
他在想:一个理论体系足够完整的指挥官,在面对一个在沙盘上劣势明显的对手时,他的判断是什么,他会怎么走。
他在四十年后的一本军事理论著作里,读过一段话。那本书是他在现代图书馆里读的,书名已经记不全了,但那段话他记住了。大意是:
任何战术体系,在理论上都有一个最优解,一个高水平的指挥官,会走向那个最优解,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可预测性一个走最优解的人,是可以被预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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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演当天,战术室比平时多了二十把椅子。
推演桌两侧,观战席加满了还不够,沿着两侧墙又加了一排。
学员来了,不参加推演的那几组全部来了,一个都没缺。
低年级的战术课学员来了六个,是班里票选出来的代表。
战术教研组来了三个教官海斯少校,卡特教官,格兰特少校。后方勤务课的那个年轻助教伍德中尉也来了,他和这场推演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想看看。
约瑟夫在预定时间前三分钟进入战术室。
他走进去的时候,室内已经坐满了,充斥着低声的讨论声。他一进门,讨论声低了一度。
他没看观战席,直接走到推演桌防守方那一侧,在中间的位置坐下。
桌上的沙盘已经摆好了,这是教官组提前设置的,双方在看到地形之前,都不知道具体配置,这是为了排除提前准备的因素。
他坐下之后,扫了一眼沙盘。
那是一片有起伏的地形,中段有一道从北向南的缓坡,坡的左侧是一片开阔地,右侧是一片低矮的丘陵群,在沙盘的东侧,也就是防守方这一侧,地形向下走,变成一片有纵深的缓冲区,缓冲区里有三处地势略高的小节点,分别在左翼中段、中路偏右、以及右翼一处比其他地方高出半寸的小高地。
约瑟夫看到那三个小节点的那一秒,心里更笃定了。
他在推演前,在脑子里用了一张平均化的假想地形。这张地形和他的假想图不完全一样,但这张图上有三个关键的支点位置,这比他假想的图更有利。
他没有让这个想法在脸上显出来。他把沙盘又扫了一遍,把地形的每一处细节收进脑子里,然后抬头,看了佩顿一眼。
佩顿正好在这一刻坐下,他把他的笔记本和细棍放在桌边,然后看了一眼沙盘。他的眼睛在地形上停了几秒,那是在做快速的初始判读,他正在脑子里,把地形和几个教材案例做匹配。
两人对视了一下。
佩顿先开口:“准备好了?”
约瑟夫说:“准备好了。”
佩顿说:“我学了很多东西。”
约瑟夫看着他,说:“我知道。”
两侧观战席上,学员们还在讨论。在裁判教官奥尔顿少校进来之后,观战席渐渐安静下来。
奥尔顿少校是一个约瑟夫不太熟悉的人。
他在桑德赫斯特教了将近十年,南非战争之前入伍,参加过恩图曼会战,是那种从旧时代走进新时代的老军官。
他站在推演桌的侧面,把规则说了一遍。三个回合,有时间限制。
说完,他看了约瑟夫和佩顿各一眼,说:“开始。”
第138章 谁是猎物
第一回合,佩顿走了一手约瑟夫预料中的棋。
他用了标准的教材布局:正面三组梯次推进,侧翼各一组保持机动,炮兵在后方形成弧线支撑。推进节奏均匀,不给对方任何侧翼突袭的机会,依靠完整的资源优势,在正面缓慢但确定地碾压过去。
这个方案在沙盘上看是完整的,是一套被证明过很多次的、在理论层面无懈可击的推进体系。
佩顿的细棍点下最后一个配置位置,抬头看向约瑟夫。
约瑟夫能看出来,佩顿在有意控制自己的决策节奏,不让它比约瑟夫慢。他在用他从约瑟夫那里学来的那套东西,对付约瑟夫。
约瑟夫的应对是后退。
他把正面让开,把侧翼收紧,向纵深后撤。
观战席上,有人先开口了:
“他在退。”
边上有人压低声音在附和:“正面拼不过,只能退。佩顿这套推进没有破解方法,硬撑就是被他打。”
“我说什么来着,沙盘就是沙盘,他那套野外的东西过不来。”
“林登也不会硬上,他不傻。但退就是输,退只是把输的时间拉长一点。”
观战席靠前那一排,科内利乌斯身体往椅背一靠,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松了一下,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克劳利坐在观战席靠里的位置,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沙盘。他没有看那些说话的人。
哈定坐在观战席的最外侧,背靠着墙,手臂交叉。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有一点微小的放松。
第一回合结束。
佩顿的推进组已经占领了推演地图的前三分之一。约瑟夫的防线退到了中段。
沙盘上双方兵力的对比,此时是6比10。
约瑟夫的可用单位,从纸面上看,已经被压到了劣势的临界线。
奥尔顿少校看着沙盘,没有说话。
卡特教官站在观战席最后一排,他的眼睛盯着沙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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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合开始的时候,观战席上的讨论已经停了。
因为沙盘上的态势愈发清楚了佩顿的推进组已经深入到地图中段,约瑟夫的防线在继续后撤,双方的兵力对比在沙盘上,形成了一个很明显的倾斜,约瑟夫处于劣势。
但约瑟夫的撤法,在第二回合里有了一个变化。
他的防线在整体后撤的同时,有三个节点没有跟着退。
这三个节点,就是他第一眼扫沙盘时,看到的那三个支点:左翼中段的一处缓坡,中路偏右的一个有掩体的小山丘,和右翼那一处高出半寸的小高地。约瑟夫的单位停在那三个地方没有动。
佩顿注意到了这三个节点。
他抬头看了约瑟夫一眼。
约瑟夫知道,此时佩顿正在脑中做一道题:这三个节点是什么?
是溃退里来不及撤的残部?
是防线重新组织的锚点?
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佩顿选了第一个答案。
他在第二回合的推进里,有意绕开了这三个节点,因为强攻那三个位置的代价,比绕开更高。
绕开是理论上的最优选择占领这三个节点需要付出的代价,大于继续向纵深推进,因为纵深的推进,会从后方包抄这三个节点,让它们自动失去意义。
这是正确的判断。在标准教材的框架里,这个判断无可指摘。在佩顿那套完整而漂亮的理论体系里,这就是最优解。
佩顿绕开了那三个节点,把推进的主力继续压向约瑟夫的纵深。
观战席上,大多数人看见的是:约瑟夫继续退,撤退已经到了地图后三分之一,那三个被留下的节点像是溃退之中来不及撤走的残部,意义不大。
因为佩顿绕过它们之后,它们就成了孤立的点,够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位置。
“完了。”
这句话是科内利乌斯那一排里,一个平时话不多的人说的。他在自言自语:“再退他就没地方退了。”
“你看那三个点,”他旁边有人说,“他连撤都没撤出来,那几个小队基本上是扔了。”
“林登这次不是输的问题,是输得多难看的问题。”
坐在观望派那边,有一个人忽然说了一句:“佩顿的这个推进,漂亮。”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同样走桑德赫斯特路线的学员跟着点头。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微妙的骄傲。
但就在这个时候,卡特教官在后墙那里皱起了眉。
他看着那三个节点在地图上的位置,然后把目光移向了约瑟夫的纵深。
过了一会,他的眉头慢慢松开了一点。他不再看前沿的交锋,而是看向那三个节点和约瑟夫纵深之间的连线。
那条连线,如果你把它在沙盘上画出来,是一个口袋的形状。
那个口袋的三面袋壁,是那三个“不重要”的节点。
它的底,是约瑟夫还没有动过的那支预备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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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合结束的时候,观战席上一个观望派说话了:“约瑟夫撑不住了,再一回合就结束了。”
旁边有人点头。
克劳利没有说话,手攥紧了一下。
佩顿在沙盘这一侧,把第二回合的配置重新检查了一遍。
他看了看约瑟夫那边还在坚守的三个节点,然后移开了目光。
它们不重要,他的推进主力已经绕过去了,下一回合用后续部队从侧面扫清就够了。
他把目光移到了约瑟夫的纵深,那里是他下一回合的目标,是他整个推进计划的终点:压垮约瑟夫最后的防线,在纵深完成包围,推演结束。
佩顿做了他的第三回合落法。
三路主力同时向纵深推进,左侧一组负责扫清那三个残留节点,后方补给线完整,指挥体系清晰。
他的每一个落子都利落、没有一丝迟疑。落完最后一子的那一刻,他的细棍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这是他给约瑟夫留的、让他把败局体面收尾的那一下停顿。
他把细棍放下,看向约瑟夫,等他的应对。
约瑟夫把手伸向了沙盘。
他的第一步没有去动那支预备队,他先把手伸向了右翼那个小高地上的坚守节点。
他让它向前。向佩顿推进主力的右侧翼展开,把自己的火力角度,调整到能斜射佩顿右侧推进队的侧面。
观战席上,有人“咦”了一声。
约瑟夫的第二步
左翼中段的坚守节点。
它同样向前。向佩顿左侧推进队的补给通道方向压过去。那条补给通道,是佩顿整个推进体系的输血管。切断它,前面的推进主力就开始失血。
观战席上,那个“咦”变成了更多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