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用。”约瑟夫开口,“问题不在这个东西本身。”
“那在哪儿?”
约瑟夫没有说话,把视线从坦克收回来,低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看了几秒钟又合上。
汤姆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又开口:“你在想什么?”
“在想,”约瑟夫说,“如果我是那辆坦克里的人,我最需要的是什么。”
汤姆想了想,“……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
约瑟夫转头看了他一眼,“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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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练结束后的当天下午,约瑟夫去了停放区。
他在一辆马克四型旁边站下来,绕着它转圈,用手量了量装甲板的厚度,弯腰看了看履带的结构,找到侧面的观察缝,凑近去往里看,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还有一股机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冲出来。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坦克顶部传来,约瑟夫抬头,一个满脸油污的年轻军官正把半个身子探出舱盖往下看,军帽斜戴着,下巴上有一道被什么蹭出来的油痕,眼神是陌生人闯进自己领地时惯有的警惕。
第145章 康布雷的黎明之前
约瑟夫没有直接回答,拍了拍装甲板,“你们车里,乘员怎么跟外面的步兵通信?”
那军官怔了一下,“……什么?”
“步兵在车外,坦克在车里,两边怎么交换信息?”
那军官从舱盖里完整地钻了出来,顺着车侧跳下来,在约瑟夫面前站定,“……没有通信。”
“没有?”
“步兵跟着走,坦克突破,步兵跟进。不需要通信。”
“如果坦克陷进泥里,步兵不知道,继续跟着往前走,那可能会被德军打掉。”
那军官的嘴微微张开,停在那里没有合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们怎么会不知道?这么大一个东西。”
“步兵紧跟在你们后面,把车体当掩体。”约瑟夫说,“他们看到的只有装甲板。前面什么情况,履带转不转得动,他们看不见。”
“可坦克要是陷住了,总会停下来”
“停下来也在抖,也在冒烟。”约瑟夫摇了摇头,“履带空转和正常推进,从外面分辨不出来。再加上炮火、烟雾,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看不见。等他们意识到你们没动,可能已经走到你们前面去了。”
那军官没有说话。
“走到你们前面,”约瑟夫继续说,“就没有掩体了。德军的机枪在等着。”
那军官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油的手,半天没有抬起来。
“我不是来找茬的。”约瑟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折叠的笔记本,“我有几个问题,我想跟一个真正懂这东西的人谈谈。”
那军官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目光从他的肩章落到他脸上,再落到那个笔记本上。
“你是步兵。”
“中尉,林登。你们的步兵配合部队。”
“……”那军官把下巴上的油擦了一把,没擦掉,“佩里,坦克旅第三中队。”
约瑟夫把笔记本递过去,“先看第一条。”
佩里接过去低头看,表情从警惕变成了皱眉,从皱眉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翻到第二条,停了一下,又翻到第三条。
然后他抬起头,“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约瑟夫从他手里把笔记本拿回来合上,重新塞进口袋,“我昨晚在步坦联络会议上,旁听了两个小时。”
“那个会议结论是”
“我知道结论是什么,”约瑟夫打断他,“我是说我想换一种打法。就在我们营负责的那一块。”
佩里盯着他,“……你们营长同意了吗?”
“还没有。”
“那你”
“我现在在找一个坦克旅这边,愿意先听我把话说完的人。”约瑟夫看着他,“你有时间吗?”
停放区里的引擎声断断续续,工兵们在另一辆坦克旁边忙着什么,铁器碰撞的叮当声一声接一声。
佩里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装甲板,想了几秒钟,“……你请我喝一杯茶,我给你半个小时。”
约瑟夫点头,“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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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约瑟夫在一个破损的仓库廊下,用一个油桶当桌子,和佩里谈了三个小时。
他们谈了坦克的机动方式,谈了步兵在坦克突破后应该扮演什么角色,谈了信号系统,谈了在没有无线电的情况下,如何实现最低限度的实时联动,谈了炮兵支援线如何跟进攻推进联动。
佩里起初只是听,到后来自己也拿出了一张纸,用铅笔勾画,有几次直接驳回了约瑟夫的某个设想,指出那个设想在实际的坦克驾驶里根本做不到。约瑟夫就停下来,重新想,再说一个版本。
雨在廊外细细地下,油桶上的茶水早就凉了,两个人都没有喝。
最后约瑟夫合上笔记本,“就这些。”
佩里把那张纸叠起来,“你知道营长不一定会批。”
“我知道。”
“你知道就算营长批了,上面也可能否掉。”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不需要整条战线都这么打。”约瑟夫把笔记本放进口袋,“我只要在我们营推进的那一段,试一次。就一次。”
佩里把那张纸在手里转了几圈,“……如果你能拿到批准,我在坦克旅这边配合你。”
约瑟夫站起来,“你会后悔吗?”
“我不知道,”佩里也站起来,把那张纸塞进口袋,“但不试,我肯定会后悔。”
两个人在廊下对视了一秒钟,没有多说什么。约瑟夫转身走进雨里,佩里朝相反方向走,各自消失在营地的灯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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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威廉姆斯少校。
他把笔记本摊在少校桌上,把和佩里商量出来的那一整套从头说了一遍,提出只在他们营负责的那一段试一次,坦克旅那边已经有人接应。
少校听完没有立刻开口,接过笔记本翻了一遍,然后合上。
“出了问题,你来扛。”少校说。
“明白。”
少校把笔记本推回来,“批了。”
接下来的几天,约瑟夫在步兵营和坦克旅之间来回跑,把那套办法落到具体的人、具体的连排、具体的信号上。佩里那边也在做同样的事。
命令在11月3日深夜抵达。
进攻日期:1917年11月20日。
目标:突破兴登堡防线,占领康布雷。
参战兵力:第三集团军主力,坦克军全部四百七十辆马克四型。
约瑟夫把这份文件从头读到尾,又翻回去,把附录里的地图展开来,对着灯光看了几分钟。
然后他把文件叠好,推回给少校,“明白了。我想申请几样物资。”约瑟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已经写好的单子,放在桌上,“如果少校方便的话。”
少校低头看了看那张单子,表情微微变了变,“铁丝网、地雷、烟雾罐……林登中尉,你是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今天下午。”
少校盯着那张单子,又盯着他,“你事先知道进攻日期?”
“不知道,”约瑟夫说,“但我知道我们迟早会进攻。”
帐篷外面,风把帆布壁拍得噼啪作响。
“批了。”少校最终说。
四百七十辆坦克在接下来的两周里陆续运了过来。
每天天黑之后,大型平板拖车的车队就从后方出发,沿着管制的专用道路向前线推进,到天亮之前必须全部藏好用松枝、帆布、伪装网,把那些庞然大物压在树林边缘。从空中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约瑟夫有一天早晨去那片树林边缘走了一圈。在一块伪装网的边缘蹲下来,掀开一角里面是一辆坦克的侧面,钢板上的铆钉行列整齐,机油的气味即使隔着麻布也能闻到。
他放下网,继续往前一边走一边数着。一辆,两辆,三辆。那些被遮盖的轮廓在晨雾里排成一排,大小一致,间隔均匀,像一片奇怪的庄稼地。
从远处传来引擎的低鸣,那是皇家飞行队的侦察机在上方盘旋,发动机的噪音均匀地覆盖了整个区域。
这也是特意安排的:坦克引擎检修时发出的声响,就被这些飞机的轰鸣声盖住,德军的前沿阵地听不到任何异样。
四百七十辆。
历史书上写的是这个数字,现在那些钢铁巨兽就在他身后的树林里睡着,等待着十七天之后的黎明,那会是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坦克战。
第146章 进攻前一夜
11月5日,约瑟夫把四个排长叫到了一个废弃农舍的地窖里。
桌子是临时搭的,中间放着一个沙盘,那是他花了两天时间做的,用泥土堆出地形,把那段兴登堡防线的轮廓还原了个大概。
威勒斯是老兵,他用眼神扫了两圈,不动声色。帕克低头凑近沙盘,没说话。两个年轻的上士,科尔和里德,在沙盘边缘站定,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约瑟夫站在沙盘后面,把一根细木棍横在手里,从桌边拿起三个信号罐,并排放在沙盘旁边。
“坦克打红烟,意思是遭遇反坦克炮,需要飞机轰炸红烟前方。绿烟是给步兵打的,意思是壕沟已清,坦克可以继续推进。黄烟任何人都可以打,意思是:我在这里,不要炮击这里。”
他把三个罐子一字排开,让他们看清楚颜色。
“三种颜色,三个意思。看到烟,先判断颜色,然后做对应的事。”
威勒斯开口,“坦克那边同意这套信号吗?”
“用同一套。”
“飞机呢?”
“申请还差一个确认。”约瑟夫顿了一下,“但就算飞行队的申请没批,红绿黄在我们营的进攻区段内依然有效。”
帕克把手肘放在桌沿,“听起来很简单。”
“对。”约瑟夫说,“就是要简单。简单才能在炮声里记住。”
科尔中士盯着那三个罐子,半晌,“但凡一个人判断错了颜色……”
“所以今天开始训练。”约瑟夫把木棍重新指回沙盘,“现在我们过一遍流程。从进攻出发点开始,每个人告诉我,你的排在什么位置,负责什么,看到什么信号做什么。威勒斯,你先说。”
那次推演从下午两点开始,一直进行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