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盘上的木棍被移来移去,代表各个部队的位置,约瑟夫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都会停下来,要所有人说出他们的判断,然后逐一点评。不对的地方当场改,说清楚为什么不对,怎么改才能不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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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号训练从第二天开始,在营地后方的空地上。
第一天是一场混乱。
红烟点燃了,有一半的步兵没有看见,有几个看见了,但搞不清楚该做什么,还有两个人跑错了方向。
约瑟夫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把所有错误记在本子上,等训练结束,全部当众讲出来,一条一条,对应具体的人和具体的错误。
没有人觉得这好受,但没有人反驳。
到第八天,约瑟夫在信号出现和反应之间掐怀表计时。最慢的那个排,从看见信号到完成动作,用了四十秒。
他摇了摇头,告诉那个排长:在真实的战场上,四十秒是三具尸体的时间。
那个排在接下来三天里自发地加练,最后把时间压到了二十二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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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2日下午,佩里在停放区找到约瑟夫。
“出问题了。”
约瑟夫抬头,“什么问题。”
“霍维少校今早开了个会。”佩里压低声音,“总部下来一份补充指令,说为了统一指挥,各连的步坦协同动作必须按照原方案走,就是我们那天在教堂里听的那个。”
约瑟夫看了他几秒钟,“原话是什么?”
“原话是‘统一推进节奏,避免局部行动造成战线混乱’。”
“这是针对我?”
“没点名,但谁都听得出来。”佩里顿了一下,“我们中队长在会上没说话,但出来之后专门拦住我,问我跟你在那边那边到底搞了什么。”
约瑟夫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做的是补充演练,不是替代方案。原方案的所有动作我们都练过。”
“他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他没有再追问。”佩里看着他,“但林登,如果你真的在自己的区段里照你那套打,出了任何一点偏差,上面会拿这份指令钉死你。”
约瑟夫没有立刻回答。停放区的引擎检修声在远处断断续续地响。
“那就不让它出不偏差。”他最后说。
佩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他妈最好是对的。”
“很多人都曾经这么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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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约瑟夫去了地图室。
地图室是一个在废弃火车站站房里,临时改建的房间,四面墙上钉着地图。
约瑟夫要参谋拿来历年的地形勘测报告、德军防御阵地的空中侦察照片、以及最近三周内德军后方调动的情报汇总。
参谋把这些东西搬出来,在桌上堆了厚厚一摞。
地图上,约瑟夫负责的那段进攻正面宽约一公里,左右两侧各有一条天然形成的浅谷,虽然不深,但足够让步兵成连建制地通过,而不被主阵地上的观察哨发现。
侦察照片里,那两条谷底都有铁锈色的斑迹,是积水干涸之后留下的,说明地面在雨季后依然泥泞。德军似乎没有在这里特别设防。
他把这个记下来,继续翻。
半个小时之后,他在一份情报汇总里看到了一个词:渗透。
那是一份截获的德军内部电报的译文,内容涉及一种新战术的推广培训。德军用小规模精锐步兵,绕过防御工事的坚固点,直接插入纵深,切断补给和通信,然后从内部瓦解防线。
情报上的日期是两个月前。
约瑟夫把那份电报译文单独放到一边,然后去拿了一张新的白纸,把那两条浅谷的位置在纸上重新画了出来,在两个谷口各标了一个红叉。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打下去容易。他在心里想,守住才是真的。
接下来的几天,他做了几件事:夜里带麦德利下士和两个工兵摸了一趟左侧浅谷,把谷壁、坡度、遮蔽物全部摸了一遍;以“加强防御工事”的名义,申请了一批额外物资铁丝网、地锚、引线地雷,以及从缴获库里调来的四挺德军MG08机枪。
然后他去找了佩里,问他在拿下阵地之后,能不能在那两个谷口各停一辆坦克,做固定火力点。
佩里盯着那张画了红叉的纸看了很久。
“这不在计划里。”
“我知道。”
“坦克不是设计来做固定炮台的。”
“只要两辆。”约瑟夫说,“我不需要整个中队。”
帐篷外面,停放区传来低沉的引擎检修声,断断续续,像什么东西在熟睡中打鼾。
佩里看着他:“你真的觉得德国人会反扑?”
“你们拿下兴登堡防线的一个突出部之后,两侧是什么?是还在德军手里的阵地。你们是一个凸出来的钉子,三面有德军。”
佩里慢慢地把背靠到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我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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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9日,进攻前一夜。
整条战线异常安静。
平时的夜里总有零星的枪声、炮声,有时候是德军在骚扰,有时候是英军的夜间巡逻遭遇了什么。
但这一晚上,两边都沉默着,像是两个即将打架的人,在开口之前互相打量,谁都没有先动。
约瑟夫在一个支撑坑里靠着沙袋坐着,手里拿着那份协同备忘录。
煤油灯的光很暗,他凑近去看,把每一条又过了一遍。
烟雾信号的条件和动作。各连的推进节点。两条浅谷的封堵安排。那个他额外保留的、不在任何公开计划里的预备排,他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把备忘录折起来,塞进胸口的口袋,用手按了按。
远处树林边缘,四百七十辆坦克沉默地等着。装甲上有夜露凝结,那些庞然大物趴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汤姆在两步外的位置,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平稳。
约瑟夫把腿收起来,换了个姿势,闭上了眼睛。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第147章 全面进攻
1917年11月20日,清晨五点五十九分。
整条战线的空气似乎凝滞了。
战壕里没有人说话。约瑟夫站在出发阵地最前沿的射击台上,外套领子立着,手插口袋,看着前方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白色迷雾。
两百个人蜷缩在他身后的战壕里,刺刀已经上好,手榴弹挂在腰带上。
地面开始震动。
从脚底渗上来,越来越强,直到脚下的木栅板开始轻微地颤抖,泥壁上的土粒开始往下簌簌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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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军第179步兵团第三连的下士沃纳霍夫曼在哨位上站了四个小时。
他又冷又困,靴子左侧有一道缝,寒气把左脚的知觉抽走了大半。他靠着步枪,头盔压在眉梢,眼神在前方那片白色迷雾里漫无目的地扫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听见了一种声音。
那不是炮声。炮声他闭着眼睛都认识,先是天上的啸叫,然后是地上的轰响,那是他过去三年学会的背景音乐。
但这个声音不一样,像什么东西在大地肚子里打鼓,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近更响。
他蹙眉踩上射击台,上半身探出战壕。
迷雾里有影子。
很多影子。
他一开始以为是马,以为是骑兵,以为是他看错了。
但那些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从迷雾里一点一点浮出来那不是马,也不是人,是钢铁,是庞大的菱形钢铁轮廓,铆钉密布,履带踩过地面。那声音不是鼓声,是整个大地被碾压时发出的呻吟。
他们花了三周时间拉起来的六道铁丝网,在那些钢铁身下像野草一样倒伏,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阻力,像不存在一样。
一辆,两辆,五辆,十辆。
他数不过来了。
霍夫曼张大嘴,想要叫喊,但那个轰鸣声像一堵墙砸过来,把他的声音压碎在喉咙中,他听不见自己在喊什么。
第一辆马克四型抵达德军铁丝网的时候,霍夫曼已经从射击台上跳下来,在战壕里往后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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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从战壕壁上跳出去的时候,引擎的轰鸣已经把所有语言覆盖掉了。
他没有喊冲锋。没有必要,也没有用。在这种噪音里,喊出来的任何声音都会消失,所以他只是向前挥了一下手,然后自己往前跑,身后几百人跟着涌出战壕。
前方,第一排坦克正从伪装网下面涌出来。松枝和帆布翻滚脱落,那些庞然大物一辆接着一辆出现,像什么东西正在破壳。
迷雾在它们的排气管和履带扬起的气浪里翻涌,散开再聚拢,轮廓在白色里若隐若现,三十辆,五十辆,越来越多,一排接一排,向前,向前,向前,那种阵势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词语可以描述。
地面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传进骨头,传进牙关。
约瑟夫一边跑着一边用眼睛扫过前方的地形,弹坑,断掉的铁丝桩,一截塌陷的战壕,他绕开继续跑。
如果在那一刻,有人能站在高空往下看,那会是整个西线战场三年以来,从未出现过的画面。
三十公里的正面,四百七十辆马克四型坦克从迷雾里同时出现,步兵跟在侧后,炮兵在后方同步压制德军炮兵阵地。
没有预先的炮击轰鸣,没有提前暴露的炮声,德军的哨位在这一切到来之前,还以为今天跟昨天一样。
然后它就来了。
信号弹从德军战壕里一颗一颗地升上天空,红的,白的,在迷雾顶端炸开,往上升又往下落,但没有任何回应,因为德军后方的炮兵阵地,在同一时刻被英军的急速炮击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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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军第一道战壕出现在迷雾里,距离约瑟夫大约三十米。
他前方那辆马克四型没有减速。
履带搭上战壕沿,整个车身向前倾斜,沿壁在它的重量下嘎吱一声垮塌,然后那辆坦克爬上去,越过,继续向前就像越过一条水沟,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犹豫,发动机的轰鸣甚至没有改变调子。
约瑟夫跳进去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德军士兵跪在战壕底部,双手捂着头,身体蜷成一个球,步枪扔在两米外。另一个在往后跑,跑了几步,脚下绊了什么,扑倒在泥里,没有爬起来。
还有三个举着手,高过头顶,看着约瑟夫跳进来。
没有一个人在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