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亲自送。”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终于点了头。
“……好。”
他把身份牌放进约瑟夫的掌心。
晨雾在战壕上浮起来。
约瑟夫站在沙袋边上,看着那个毛毯盖着的影子越走越远,直到拐进了交通壕的拐角,消失了。
东边的天空开始变亮。
约瑟夫把汤姆的身份牌挂进了自己衣领下面,和他自己的那一块挂在一起。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战壕。
他的加强连已经开始新一天的准备。
新兵在装弹,有人在生火煮茶。
太阳在升起,战线还在,仗还没打完。
第167章 林登先生回来了
埃克塞特郊外。
火车在黄昏进站。站台上没什么人,几个穿黑色工装的铁路工人,推着一辆空板车从约瑟夫身边走过。板车轮子压过枕木的接缝,发出哐当一声。
约瑟夫站在出站口,手里只拎着一个帆布旅行袋。
他没穿军装。出发前在加莱港,他特意换下军装,换了一身普通的呢子大衣、平顶软帽。旅行袋里裹着军礼服、他的左轮手枪、还有一个小木盒子。
木盒子是他在法国北部那个小镇里找木匠订做的,里面装着汤姆的东西。
出站口没人接他,他本来也没让人接。
他走过小广场,雇了一辆马车。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帽檐压得很低,听见“埃克塞特庄园”这几个字,抬眼看了他一下。
“您是庄园哪位的客人?”
“我以前在那儿做事。”
车夫点点头,没再问。
马车出了镇子,沿着那条熟悉的乡间小路往北走。路两边的白蜡树还是光秃秃的,春天还没从这片土地上醒过来,风里有一种湿冷的草腥味。
庄园的大铁门在暮色里渐渐显现出来。
门房屋的窗子里有灯。约瑟夫从马车上下来,付了车钱,把旅行袋拎在手里。
走到铁门跟前,他听见门房屋里传出咳嗽声。
他站住,听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
他敲了敲门,门从里头开了。
老亨利头发全白了,但是他那张脸约瑟夫一眼就认出来了。左眉毛上有一道疤,是三十多年前他在马厩里被一匹烈马踢的。
老亨利端着一盏煤油灯,举到约瑟夫面前。他眼神不好,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楚。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
老亨利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先是疑惑。他打量着约瑟夫这身呢子大衣,料子是好料子,样式普通。他拿不准。
“先生……您找哪位?”
“亨利先生,我回来了。”约瑟夫说。
老亨利那双浑浊的眼睛眨了一下,他举起煤油灯,这次举得更近,几乎要贴到约瑟夫脸上。
他的嘴慢慢张开,煤油灯在他手里抖了一下。
“……约……约瑟夫?”
“是我。”
老亨利的另一只手也跟着抖起来。他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没拿定主意该走过来,还是该让开路。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约瑟夫的脸。
“约瑟夫……约瑟夫林登……”
他念叨了一遍,像是怕念错。然后他用布满老茧的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
“孩子……你回来了。”
“嗯。”
“你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你真的回来了。”
老亨利在庄园里干了四十二年门房。他这辈子给上百号客人开过铁门。他对任何客人都用“先生”、“夫人”、“大人”。
但今天他对约瑟夫说“孩子”。
约瑟夫没纠正他。
老亨利转身要去摇电话。他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过身来。
“你……你穿这身衣服。”他指了指约瑟夫的呢子大衣,“我以为是哪个城里来的客人。”
约瑟夫没说话。
“我前两天还跟我太太念叨。”老亨利的眼睛亮起来,“汤姆上个月寄回来的那封信,汤姆说……”
约瑟夫心里咯噔一下。
“汤姆说你升上尉了。”
约瑟夫站在原地。
老亨利那双浑浊的眼睛亮着。
“他说‘亨利大叔,你猜谁升了上尉?约瑟夫!你别不信,真的,不久前的事’”
老亨利说着说着自己笑了,发出了发自肺腑的、为别人高兴的笑。
“我读那封信读了三遍。我太太还说我念错字。我说我念的就是上尉,我没念错”
约瑟夫的喉咙紧了一下。
老亨利还不知道汤姆死了。
旅部电报应该是几天前到的庄园。但是这种电报只送到主家手里,由伯爵亲自处理。谁也不知道他具体告诉了哪些人。
老亨利此刻还活在汤姆上个月那封信里。
约瑟夫的嘴动了一下。
他想说
亨利先生,汤姆死了。
他张开嘴,看着老亨利那张正在发亮的脸。
他把那句话咽下去了。
老亨利没察觉,他还在自顾自地说。
“汤姆这小子跟你最好。他每封信都提到你……”
约瑟夫低下了头,为了不让老亨利看见他的眼睛。
“……”
“孩子?”老亨利皱眉,“你怎么了?”
约瑟夫深吸一口气,他强迫自己抬起头。
“亨利先生。”
“嗯?”
“我……我太累了。”约瑟夫说,“路上颠了两天。”
“哎哟我糊涂”老亨利赶紧转身去摇电话,“我让你站这儿听我嗦你赶紧进去。”
他摇电话的时候,约瑟夫站在门房屋外面。
风从庄园后头的山毛榉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木材味。他望了望远处的主楼三层的红砖建筑,正门上挂着埃克塞特家族的族徽。
老亨利那边在吼
“主楼吗?是我,亨利。你叫克拉克过来听电话。叫克拉克本人,对,我就在大门口。”
电话那头传来克拉克尖细的嗓音。
老亨利说:“克拉克,你听好。林登先生回来了。哪个林登?约瑟夫林登!他现在在大门口,你赶紧通报伯爵”
电话那头响起“啪嗒”一声。
老亨利皱眉:“这老胖子手抖了,把话筒掉地上了。”
约瑟夫没忍住笑了一下。
老亨利又摇了一下话筒。
“克拉克你别愣着,把话筒捡起来。”
电话那头终于回话了。
老亨利继续对着电话吼:“你跟伯爵说,林登上尉到了。对!上尉!他现在是上尉了!你赶紧去通报”
老亨利把话筒挂上,他对约瑟夫说:“进吧。”
铁门吱呀吱呀地打开。约瑟夫走进去,刚走两步,他回过头。
“亨利先生。”
“怎么了?”
“我从法国带了一筒烟丝,是马赛港的。”
老亨利那双浑浊的眼睛抖了一下。
“……烟丝?”
“明天早上,我让人给您送过来。”
老亨利的嘴张开,但没说话。他点了点头。
约瑟夫转身走向主楼。
第168章 埃克塞特庄园的贵客
碎石路两边是修剪过的山毛榉,现在还没抽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微摇晃。
约瑟夫一步一步往里走,脚下的碎石咯吱咯吱地响。
离开庄园那天早上,他走的不是这条主路,他当时走的是最右边那条仆人专用的小径,从树篱后面绕到侧门。主路不许仆人走,主路是给绅士走的。
但今天他走的是正中间这一条。主楼的大门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