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楼大门里面亮着灯,最先出来的是克拉克。
克拉克这几年老了。他本来就胖,现在更胖了。肚子把那件黑色燕尾服的扣子崩得紧紧的。他那颗秃了大半的脑袋,在门廊的煤气灯下反光,两撮花白的鬓角贴在耳朵后头。
他迈着小碎步快步下了台阶,站在门边,埃克塞特伯爵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羊绒晚礼服,手里拄着一根象牙柄的乌木手杖。腰板挺直,花白的头发整齐地往后梳。
约瑟夫走到了台阶前。
他四年前见过埃克塞特伯爵几次,但是都不是面对面。那时候的伯爵从他面前走过,从来不正眼看他。
但今天那双眼睛直直地落在约瑟夫脸上。
约瑟夫站住,敬了一个标准的英军军礼。
埃克塞特伯爵那只扶着手杖的手抖了一下。他没还礼,他不是军人,不需要还礼。
但是他走下了台阶,走到约瑟夫面前,抬起头看着约瑟夫。
“……林登上尉。”
“埃克塞特伯爵。”
伯爵伸出手。
“请允许我以埃克塞特家族的名义,和您握一次手。”
约瑟夫的右手伸出去,握住了伯爵那只手。
伯爵用力握了一下。
“谢谢您。”
“……伯爵。”
“阿尔弗雷德告诉过我。”伯爵停了一下,“你救下了他。我和我太太每天晚上都为您祈祷。”
伯爵又握了一下他的手。
“请进吧,林登上尉。”他说,“您是这个家最重要的客人。”
克拉克在台阶上站着,他一句话没敢说。那双小眼睛盯着两个人的握手,表情复杂。
伯爵转过身,对克拉克说:“克拉克。”
“是是,伯爵。”
“林登上尉今晚住在主楼东厢的蓝厅。”
“……是,伯爵。”
蓝厅是给重要客人住的客房。庄园的大主教来过住蓝厅。陆军部的副大臣来过住蓝厅。
蓝厅不是给仆人住的,蓝厅甚至不是给亲戚住的。
蓝厅是给贵客住的。
伯爵又转回头看向约瑟夫。
“晚餐我让人在小餐厅准备了。”伯爵说,“我陪您。”
“……好。”
**********************
主楼的大厅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中央那条绣着埃克塞特家族族徽的红地毯,两侧的橡木护墙板,楼梯扶手上每隔三英尺一个黄铜雕花,连墙上那只鹿头标本歪着脖子的角度都没变。
彩色玻璃窗把晨光切成几块菱形的红蓝光斑,落在地砖上。空气里仍是熟悉的花香和蜂蜡味,煤气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微跳动。
家族肖像还挂在原处。几代伯爵从画框里居高临下,神情依旧严肃。
伯爵已经先一步到了小餐厅。
小餐厅今晚摆了两副餐具:伯爵在上首,约瑟夫在他右手边。
伯爵右手边这是英国贵族家宴里贵宾的位置。
桌上摆的是十八世纪传下来的银器和瓷器,埃克塞特家族的家徽镶在每一件上。
约瑟夫四年前擦过这套银器。今天这套银器摆在他面前。
今天的汤是奶油芹菜汤,约瑟夫一闻就闻出来了,那是莫里斯夫人的手艺。莫里斯夫人做奶油芹菜汤要加一点点豆蔻,只有她会这么做。
伯爵从长桌上首举起酒杯,“林登上尉。”
约瑟夫举杯。
“我想为您敬一杯。”伯爵说,“为陛下的军队,为国王,为英格兰。”
约瑟夫也举起酒杯:“为陛下,为国王,为英格兰。”
两个人喝了一口,伯爵放下酒杯,看着约瑟夫。“林登上尉。”
“是,伯爵。”
“我想敬第二杯。”伯爵说,“但是我不知道您允不允许。”
“伯爵您请说。”
伯爵举起第二杯,“为您,为您的英勇,为您从前线带回来的这一身荣光,为我们这位埃克塞特庄园出去的上尉。”
约瑟夫顿了一下,他看着对面的伯爵,然后端起酒杯。
但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知道按规矩,主家敬完客人,客人应该敬一杯回去。敬什么?敬主家的家族,敬主家的健康,敬主家的祖先。
四年前,他在宴会厅的走廊里站着。他听过几十个客人各种公爵、子爵、远房表亲、来这里打猎的伦敦绅士给伯爵敬酒。
他们都敬“为埃克塞特家族”。
但约瑟夫端着酒杯。
他想起马恩河的冬天,奥康纳在他旁边那个泥洞里,把最后半块饼干掰成两半给了他。
他想起索姆河的春天,麦克唐纳对他说,“替我们看到战争结束。”
他想起圣康坦的早晨,汤姆倒在地上,叫他“亲口告诉珍妮”。
他看着伯爵,然后开口。“……伯爵,按规矩这一杯,我应该敬埃克塞特家族。但是我端起这杯酒,我心里想的不是这间屋子。”
伯爵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心里想的是和我一起在战壕里的人。”
“……”
“他们多数没回来。少数回来的,连胳膊腿都不一定齐全。”
伯爵看着他没说话。
约瑟夫举起酒杯。
“这一杯,我敬所有活着回家的人,和牺牲在战场上的人。”
伯爵慢慢举杯,“敬所有活着回家的人,和牺牲在战场上的人。”
两个人把酒喝完,伯爵放下酒杯。
他没立刻说话。他的手在酒杯的杯柄上,慢慢地转了一下杯子。又过了几秒钟,他抬起头。
“林登上尉。”
“是,伯爵。”
“我在这间餐厅里听过几百次客人的敬酒。”
“……”
“他们都敬埃克塞特家族。”
“……”
“你是第一个不敬的。”
约瑟夫的手停了一下。
伯爵看着他。
“你做得对。我儿子能从战场回来,不是因为埃克塞特。是因为你和汤姆这样的人在战斗。”
伯爵端起酒杯,他自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一杯,我替我儿子,敬汤姆,和你战壕里的战友们。”
第169章 深夜厨房
晚餐进行到主菜的时候,伯爵咬了一口羊排,放下刀叉。
“约瑟夫,你把你盘子端起来一下。”
约瑟夫愣了一下。按规矩,客人不动盘子。盘子是侍者的事。伯爵这个要求有些奇怪。
约瑟夫把盘子端起来。
盘子下面压着一张折成四方的小纸条,是莫里斯夫人厨房里那种粗糙的黄色厨房纸。
约瑟夫把纸条拿起来打开。纸条上是一行铅笔写的字。字写得歪歪扭扭,是莫里斯夫人的字。她这辈子只上过两年小学,写字一直是这样的。
“约瑟夫林登,知道你喜欢吃烤的熟一点的,这次多烤了十分钟。莫里斯。”
约瑟夫看着那行字,伯爵开口:
“我家有这么个老规矩。莫里斯夫人在我家做了二十九年,她每年过圣诞,会给那一年她最得意的一道菜,压一张这样的纸条。”
他停了一下。
“这二十九年里,她一共压过十一次。上一次,是1908年。爱德华国王驾到本郡的时候,在我这里用过晚餐。她那天压了一张。”
约瑟夫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黄纸条。
伯爵继续说:“今晚是第十二次。她下午进厨房之前,来书房找过我。她说,伯爵,我今晚要压一张。”
约瑟夫握着那张纸条的手攥紧了一下。他把那张黄纸条折了回去,放进自己呢子大衣胸前的内袋里。
他抬头对伯爵说:“伯爵。这张纸条,我留下了。”
伯爵点头,“没问题。”
约瑟夫:“晚饭后劳烦您告诉莫里斯夫人。这张纸条我会一直带着。”
伯爵又点了点头。
“我会告诉她。不过,莫里斯夫人在厨房,你可以晚饭后去看她。她一直没下班,她在等你。”
-----------------
晚餐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伯爵在莱昂内尔的搀扶下,拄着象牙手杖往他自己的房间去了。
约瑟夫沿着仆人通道往厨房走去。这条走廊是他四年前每天走几十遍的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