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战开始的无限历史战场 第151节

  霍顿坐在办公桌后面,六十多岁,头发全白,腰板挺得笔直。他面前摊着一份装订好的报告,封面上写着“林登少校履历审核关于全面联合攻势主攻团团长人选的补充意见”。

  “将军,”哈定把最后一页翻到霍顿面前,手指点着第三段,“这是关键。约瑟夫林登从未接受过任何正规的跨兵种协同训练。桑德赫斯特的课程,他只读了三个月的战时速成班,不是正式两年学制。”

  霍顿拿起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凑近了看那页纸。

  “全面联合攻势就在眼前,”哈定继续说,“主攻团的团长,需要的是一个能统筹步兵、炮兵、坦克、工兵、空中力量的全面指挥官,而不是一个只会带小队搞奇袭的战壕英雄。”

  霍顿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

  “你在军校跟他同过期。”霍顿说。

  “是。”哈定没有回避,“所以我比大多数人更清楚,他是什么路数。他确实能打仗,将军,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但能打仗,和能当一个全面指挥官是两回事。我们和协约国的军队要发动联合攻势,指挥官要管几千人的编制、补给、协调、调度,要跟炮兵联络官打交道,要跟师部参谋对接。这些东西不是在战壕里蹲三年就能蹲出来的。”

  这番话说得平稳、有条理,找不出任何私人情绪的痕迹。

  哈定的这番话,出发点其实很简单:军队的指挥权应该属于受过完整训练、出身正统的职业军官,这是秩序。一个从男仆干起来的人,无论多能打,让他跳过所有正规程序,直接坐到主攻团团长的位子上,就是在告诉全英军,规矩不重要,只要会打仗就行。今天是林登,明天是谁?后天整套军官选拔体系还有什么意义?

  哈定是真心这么想的,这让他比任何怀着私心办事的人都更难对付。

  霍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报告本身挑不出毛病,数据是真的,条例引用是准确的,提案走的是正规的委员会审核程序。

  而且霍顿自己也有他的理由。

  霍顿是那种真心相信旧秩序的人。他的家族三代都在军队,他的叔父死在祖鲁战争,他的堂兄死在布尔战争,他自己在南非的战壕里趴过三年。他不是不懂战争,他只是真心认为,军队需要一条清晰的血统线,来维系它的秩序。

  如果让林登这种底层出身、战地委任、破格提拔的军官,最终当上了主攻团团长,那么英军里那套延续了两百年的军官选拔传统,就会出现一个裂口。这个裂口会让所有人看到另一种可能性。

  “联署的事我来安排。”霍顿把报告合上,推回给哈定,“你去找吉布森中将和麦克莱恩准将,他们会签。”

  哈定立正:“是。”

  “另外,”霍顿补了一句,“韦斯特上校的档案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桑德赫斯特正式两年学制,参谋学校进修过,履历干净。”

  “能打仗吗?”

  哈定犹豫了一瞬:“条例执行方面,韦斯特上校……”

  “我问的是能不能打仗。”

  “将军,韦斯特上校是一个合格的团级指挥官。”

  霍顿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在提案首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放下。

  “去办吧。”

  哈定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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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在1918年7月的英国,没人知道战争还要打多久。

  索姆河、帕森达勒、伊普尔、康布雷四年来,西线吞噬了一代英国青年,每一次所谓的“决定性进攻”,都变成了下一场屠杀的开始。在大多数人的预期里,这场战争至少还要拖到1919年,甚至1920年。

  但就在这个夏天,协约国正在秘密筹划一次新的攻势。后来的历史书把它叫做“百日攻势”。从1918年8月到11月,这次攻势将以一种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速度,彻底击垮德意志帝国,让第一次世界大战在四个月内戛然而止。

  而百日攻势的主攻营,是从英、法、加、澳几十个一线团里精挑细选出来的那几个。第一个突破口的方向、第一道防线的撕裂、第一面被插上的英国国旗这些战功、这些荣誉、这些将永远刻在英国军史上的名字都属于那几个团的团长。

  谁坐上这个位子,谁就是英军未来二十年的脸面。

  霍顿少将和哈定当然不知道战争只剩四个月。在他们眼里,这只是又一次大规模反攻的开场,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但即便不知道这一点,他们也清楚一件事:

  主攻团团长这个位子,绝对不能让一个男仆出身的家伙坐上去。

第193章 战壕外的另一场仗

  哈定从霍顿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和佩顿擦肩而过。

  佩顿正从另一间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哈定的时候,他微微一愣,目光落在他腋下的公文包上。

  “哈定。”佩顿点了下头。

  “佩顿。”哈定也点了下头。

  两人擦肩而过。

  佩顿多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哈定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太了解哈定的做事风格了。能让哈定这种自尊心极强的人替别人办事的,只能是他心里认同的事,也就是哈定相信的那套秩序。

  佩顿低头看了看自己杯子里的茶,转身走向电报室。

  他发了两封电报。

  第一封发给前线的阿尔弗雷德:

  “霍顿要动林登的主攻团团长任命。投票在下周。”

  第二封发给伦敦白厅区,陆军部参谋本部战术研究处办公室。收件人是艾略特:

  “霍顿对林登的位子出手了,建议联系外部声援。时间紧。P.”

  电报这种东西,发出去就不归你管了。佩顿知道自己能做的就这么多。他是第三集团军作战参谋,军衔不高,没有投票权。但他认识有投票权的人,也认识能影响有投票权之人的人。

  约瑟夫在桑德赫斯特那三个月建立的关系网,此刻开始发挥它真正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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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谋本部战术研究处。

  办公室在白厅区一栋灰扑扑的老建筑里,三楼走廊深处。门牌上只写了一行小字:“第七室”。能走进这间办公室的人不多,能让这间办公室的人花时间去办的事更少。

  艾略特坐在窗边的办公桌前。他的头发灰白,军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不挂军衔之外的勋章。南非战争时他在那儿,第一次马恩河时他也在那儿,但他从不主动提。他在意的不是这些。

  他在意的是,为什么明明有人在前线已经摸索出新打法,参谋本部还死死抱着1914年那套教条不放。

  佩顿的电报送到他桌上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关于德军渗透战术的截获报告。他打开电报,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塞进胸前口袋。

  他往椅背上一靠,抬头看着天花板。

  约瑟夫林登。

  他想起之前那场晚宴时和约瑟夫林登的对话。

  卡特给他推荐了林登,所以他在晚宴时,专门挪到那个年轻人桌边,问了他一个问题:西线僵局怎么破。

  那个年轻军官的回答让他记到现在。“不砸门,先派人绕到墙后面,把屋里的灯、水、和电话线全部拆了。”

  艾略特在战术研究处坐了八年冷板凳,听过的破局方案能装满三个柜子,但九成九都是纸上谈兵。

  但林登那段话不是,那是从战壕里爬出来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

  晚宴之后,艾略特记住了这个年轻人。

  近两年里,他时不时会通过侧面渠道,留意林登的消息。索姆河、康布雷、利斯河、哈梅尔。每一战,伤亡比都比同级单位低,战果都比同级单位高。林登在按一条和教条不一样的路线打仗。

  而那条路线,正好是艾略特想在参谋本部里推动的东西。

  现在霍顿要把这个人按下去。

  艾略特把电报从口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没报名字,只说了一句:“索恩顿,我是艾略特。我要见你。”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地点?”

  “舰队街老地方。今晚七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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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舰队街,《军事评论》杂志社三楼。

  办公室常年弥漫着油墨和廉价烟草的味道,窗外都能听见印刷机转动的低沉声响。

  亨利索恩顿坐在靠窗的桌子后面。他瘦长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军服改成的便装上,左袖空荡荡地别在肩章下面。那条胳膊留在了索姆河。

  退役之后他没有回家族的庄园当少爷,而是进了《军事评论》当编辑。原因并不复杂,因为他想证明,索姆河那天死的不是一群笨蛋,是那套笨蛋制度该死。

  七点整,艾略特推门进来。

  办公室里没别人,索恩顿把另两个编辑提前打发回家了。艾略特坐下,把电报递过去。

  索恩顿用独臂展开电报,看完后慢慢折好,放在桌上。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说。

  艾略特点头,“我打听过了,霍顿想找三个将军联署,把林登的位子换掉,下周一委员会投票。换掉林登的理由是‘缺乏跨兵种协同正规训练’。这在条例上站得住脚。”

  “在和平时期站得住脚。”

  “对,在和平时期。”艾略特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问题是我们已经打了四年仗了。委员会里那十二个人,有七个是这套体系培养出来的将军,他们会按条例投票。除非”

  “除非有人把另一边的数据砸到他们脸上。”索恩顿接道。

  “《军事评论》下一期,能赶在下周一之前出特刊吗?”

  索恩顿看了他两秒。

  “能,但稿子得过硬。这种文章只有一次开火机会。开完了,下次再写就没人信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印刷机停了,整栋楼安静下来,能听见一楼街上有人在叫卖晚报。

  “卡特那边能帮上忙吗?”索恩顿问。卡特是桑德赫斯特的战术教官,约瑟夫的老熟人。

  “卡特不行。”艾略特摇头,“他立场太明确,又当过约瑟夫的教官,他出面,立刻就会被打成师生圈子互捧。所以这次的文章必须看起来,跟林登这个人没有任何私人关系。”

  “那就只剩数据了。”

  “对,只剩数据。”

  艾略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手写的纲要。

  “我想要的东西是这个1917年以来,全英军战地委任军官和正规军校军官,分别指挥的部队,伤亡率对比、战果对比。分战区,分时间段。这种数据拿出来,委员会的人没法用条例反驳。条例是写给和平时期的,数据是这场战争自己写的。”

  索恩顿看完纲要,眉头微皱。

  “这种数据,参谋本部档案室里就有。你直接调不就行了?”

  “调得到。”艾略特说,“但调阅记录是查得到的。我今天去公开档案室拉一份‘战地委任军官战果汇总’,三天之内,霍顿的人就能查到:参谋本部战术研究处艾略特上校,于X月X日调阅了一批与本次委员会议题高度相关的统计资料。”

  他停了一下。

  “然后下周一委员会一开会,对面立刻就能把这件事定性成‘参谋本部内部派系倾轧’,文章再硬都没用,所有人会觉得,这只是两派人在争话语权。我们要的是,让数据看上去是从一个跟参谋本部没有任何瓜葛的地方,独立冒出来的,这样它才能说服他们。”

  “那从哪儿弄?”

  艾略特沉默了两秒。

  “我在想一个人。”他说,“卡文迪什小姐。”

  索恩顿挑了下眉。

  “埃米莉卡文迪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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