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前线野战医院当护士已经快两年了。每天经手的伤员都包括我们要的所有类别:战地委任的、正规军校的、直接从士兵提拔的。她手上有第一手的医疗记录,这是任何档案室都没有的、未经汇编的原始数据。”
“那只是医疗数据。要做对比,还得有部队层面的战功资料。”
“她家族里有个亲戚在陆军部公开档案室做文职,管的就是这一摊。”艾略特微微一笑,“这件事我不是临时想起来的。半年前我在参谋本部点过一次名册,当时就注意到了这一条。”
索恩顿用独臂把纲要推回桌子中央。
“她为什么会帮我们?”
艾略特没有直接回答。他想了想,说:
“之前约瑟夫林登参加一场晚宴的时候,有一个将官嘲讽了林登出身平民。当时在场的一个年轻女人接了话,为林登说话,差点让那个将官下不来台。”
“那个女人就是卡文迪什小姐。”
索恩顿点了点头。
“她在那种场合,替一个出身男仆的军官公开辩护,至少说明,她认为这个人值得维护。”艾略特顿了一下,“至于别的,那不是你我该过问的事。我只知道,如果我把情况告诉她,她大概率不会坐视不管。”
“那你写信给她?”
“信太慢。走《军事评论》的新闻电报,加急。”
索恩顿伸手拿过钢笔。
“我来拟措辞。这种东西,措辞最重要。既不能让她以为这是你私人请求,也不能让中间任何一个传递的人,看出关系链。”
艾略特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靠在椅背上。
“之后的案例分析部分我来写。我会用化名引述,但内行人一看就知道写的是谁。技术细节方面,咱们尽量做到无可挑剔。”
“行。”
索恩顿握着笔,低头开始写电报草稿。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街灯亮起来,从那扇高窗投进来一道淡黄色的光,斜斜地落在他空荡荡的左袖上。
第194章 决裂
第二天下午,电报到了埃米莉手里。
电报走的是《军事评论》杂志的新闻通讯渠道,加急投递。她拆信的时候,正坐在野战医院的帐篷里,刚结束一轮夜班,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碘伏痕迹。
电报不长,措辞克制得体:
“卡文迪什小姐:有人正在对一位前线出身平民的军官发起不公正的职务审核。此事与您或许关注的某人有关。我们需要1917年以来,战地委任军官与正规军校军官的战功与伤亡对比数据。您的一线观察与家族渠道,或许能助一臂之力。委员会投票在五天之内。”
电报上没有点破任何名字,不过埃米莉看完就明白了。
她把电报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站起身,走到帐篷外面。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远处的炮声像闷雷一样滚过地平线。她走向通讯帐篷。
她给伦敦的表舅写了一封措辞极其得体的家书。
她的表舅在陆军部公开档案室做文职,管的是档案和统计那一摊。信里她问候了表舅一家的身体,感谢了上次寄来的饼干,然后在第三段轻描淡写地提了到“我在前线看到,很多战地委任的军官表现非常出色,不知陆军部公开档案室是否有相关的汇编数据可以查阅?我在给一家期刊提供一些前线见闻的素材,如果有公开数据,那就太好了。”
她知道表舅不会多问。一个在前线当护士的侄女,向在陆军部工作的长辈请教公开档案,这没什么好怀疑的。这条线没有任何一处经过参谋本部。
她又通过野战医院的渠道,调取了自己经手的所有重伤军官病历。战地委任军官的、正规军校军官的、直接从士兵提拔的……她一份一份地整理,把伤亡时间、所属部队、受伤原因、所在战役全部抄录下来。
两天后,表舅的回信到了。
那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沓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
表舅在附信里说:“这些是公开档案室的汇编数据,任何人都可以查阅。我只是帮你省了跑一趟的功夫。”
埃米莉花了一个通宵把数据整理出来,结论很简单。
1917年以来,战地委任军官指挥的部队,平均伤亡率比正规军校军官指挥的部队低18%。而战果,包括攻克阵地数量、缴获武器数量、俘虏人数等,高出23%。
这不是因为战地委任军官天生比正规军校军官聪明,只是因为他们从战壕的实战里爬出来,知道哪些命令会让人送死,哪些命令能让人活着回来。
埃米莉把整理好的数据装进两个信封。一个寄给伦敦舰队街《军事评论》编辑部。另一个寄给伦敦梅菲尔区,收件人写“阿尔弗雷德埃克塞特”。
寄出的时候天刚亮。她站在邮袋旁边,看着通讯兵把信封扔进帆布袋,低头整了整围裙上的褶皱,转身回帐篷继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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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梅菲尔区。
阿尔弗雷德埃克塞特的临时住所是家族在城里的一栋老宅子。
这天下午,他刚从陆军部开完会回来,还没来得及换掉礼服,管家就递上来一张名片。
“霍顿将军来访,先生。他已经在客厅等了半小时了。”
阿尔弗雷德低头看了一眼名片。
霍顿。
他们家跟霍顿的渊源不是什么秘密。
阿尔弗雷德的叔公,也就是老埃克塞特家族的三弟,是个职业军人,布尔战争时,曾经在马格斯方丹战役中救过霍顿一命。
叔公后来在1902年退役,没几年就病故了,但这份救命之恩,霍顿念了二十年,经常在家族聚会上提到。
阿尔弗雷德走进客厅。
霍顿坐在壁炉旁边的扶手椅上,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白兰地。看到阿尔弗雷德进来,他站起身,伸出双手。
“阿尔弗雷德,好久不见。你瘦了。”
“将军。”阿尔弗雷德握了握他的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前线不养人。”
两人寒暄了几句,谈了谈天气、战况、伦敦的物价。
霍顿聊起阿尔弗雷德叔公生前的一些往事,阿尔弗雷德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然后霍顿话锋一转。
“阿尔弗雷德,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老将军放下白兰地杯,身体微微前倾,“委员会下周要投票,关于联合进攻的主攻团团长人选。你知道这件事。”
阿尔弗雷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他已经收到佩顿的电报了。埃米莉的信封今天早上也送到了,那一沓数据他刚刚看完。
“我知道。”他说。
“那你也知道,有一份提案,建议把林登降格为副团长,由韦斯特上校接任团长。”
“我知道。”
霍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微微叹了口气。
“阿尔弗雷德,我今天来,不是以少将的身份来的。我是以你叔公老朋友的身份来的。”
霍顿放缓了语气,像是在跟一个晚辈谈家事。
“阿尔弗雷德,你是埃克塞特家的人。你父亲、你叔公、你祖父,三代人替这支军队流过血。这支军队的规矩是怎么来的?是我们这些家族,一百多年,一代一代定下来的。军校、委任、晋升,这套东西不是哪个官僚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是用命换来的秩序。”
他顿了一下,手指轻轻叩了叩椅子扶手。
“林登是个能打仗的人,我不否认。但如果让一个男仆出身的人,凭战功一路坐到团长的位子上,你想过没有,后面会发生什么?所有人都会觉得,只要仗打得好,什么出身都无所谓了。那我们这些家族包括你们埃克塞特家在这支军队里经营了几代人的东西,还剩什么?”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知道你和林登在前线并肩作战过,我不求你反对林登。我只求你……保持中立。投票的时候,你弃权就好。你的一票份量很重,因为你是前线回来的实战军官,委员会里很多人会看你的态度。你弃权,这个提案就能过。”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壁炉里的木柴轻轻爆了一声。
阿尔弗雷德低着头,两手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轻轻转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四年前在庄园里,他站在楼梯上宣布自己即将参战,那个男仆抬头看他的样子不卑不亢,眼睛里有一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僭越。
他想起他的排被德军偷袭,自己受了重伤。
而同一天,约瑟夫带着一群连步枪都握不稳的新兵,打退了德国骑兵,立了功,又在送情报的路上,把奄奄一息的他从翻倒的马车下拖了出来,穿过德军巡逻区,一路送到师部。
那时候他躺在担架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他想起洛斯战役,毒气回吹,整个阵地像地狱一样,只有约瑟夫的班全员活着走出来。那时候他开始觉得“运气好”三个字撑不住了。
他想起索姆河的时候,亲眼看着约瑟夫用一个连的兵力顶住了三面合围。
从“前男仆”到“运气好”,到“不一样”,到“最好的基层军官”,到“战术天才”……
他花了整整四年,把心里那堵墙一块砖一块砖地拆干净。
他抬起头,看着霍顿。
“将军,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明天有一场进攻,由韦斯特上校指挥,和由林登少校指挥,您觉得哪一个,能让更多的人活着回来?”
霍顿的嘴张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他站起身,走到壁炉前面,背对着霍顿,声音平静但清楚:
“叔叔请允许我这么称呼您我叔公当年在马格斯方丹救您的时候,他救的是您这个人。不是您的肩章,不是您代表的那个阶级。他当时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您要死了,他不能让您死。”
他转过身来。
“您现在拿他救您的这份恩情,当作我应该听您话的理由。他要是还在,他不会高兴的。”
壁炉里的火光映在阿尔弗雷德的脸上,忽明忽暗。
霍顿的脸色变了。
他慢慢站起身,拿起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戴好。
“阿尔弗雷德。”他的声音哑了一下。
“叔叔。”
霍顿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阿尔弗雷德站在原地没动。
他隐约意识到,刚才那番话说出口的一刻,有什么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那不只是他拒绝了一个将军的请求,那是他第一次,站在自己姓氏的对立面。
阿尔弗雷德站在客厅里,低头看着壁炉。
火舌吞吐着,照得满墙的老照片忽明忽暗。其中有一张是叔公穿着布尔战争军服的照片,年轻,精瘦,目光锐利。
他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
第195章 他曾是我家男仆
舰队街《军事评论》编辑部。
索恩顿同一天下午收到埃米莉的数据。他把信封撕开,把那沓数据铺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开。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给艾略特。
“数据拿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艾略特的声音:“念给我听。”